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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八宝妆 【前路渺茫 ...

  •   走进客厅后,甄翕首先问:“想吃什么?”

      我愣道:“什么?”

      他只说:“你没吃饭。”

      我不知道他怎么猜到我当晚粒米未进,但经他一提醒,我觉得自己真是饿得快晕过去了,迭声说:“随意。”给我点能填饱肚子的就行。

      他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过去,留我一人待在客厅。

      因为在山上,许是为了风景,客厅两侧都是落地窗,窗帘拉得严丝合缝,甄翕进来的时候只随手打开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朦胧散发出一团微黄光线。

      我觉得屋内有些暗,这份黯淡令人觉得压抑,想在茶几上找控灯器,结果没找到,又转了一圈,终于在楼梯口的墙壁找到开关,将全部的壁灯打开,屋内顿时一派澄明。

      这才注意到客厅的陈设古韵盎然,又简洁明了,很符合甄翕一贯的喜好,角落里还摆着一张琴案,琴案上放着一床伏羲氏古琴,垂着墨绿色的轸穗。所谓才子香红佳人绿,想来这床古琴的主人应该是位女性,但这不是甄翕的住宅吗?我有点好奇,两步走过去,伸手将琴弦拨了拨,泛音空远,音色听上去很不错,看来并没有被闲置很久。

      我不会古琴的弹奏,只是随意弹了几个音自娱自乐。一抬头甄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站在玄关处,手里端着托盘,正面无表情地望着我。随意碰别人的东西总归是不好,我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只是随意看看。”

      他说:“秋心。”

      我不明所以:“啊?”

      他进一步解释:“名字。”

      我恍然大悟:“这床琴叫秋心?”琢磨着,“秋心为愁,这名字谁起的,总感觉太萧瑟了。”

      他默了一会:“是我母亲的遗物。”

      我想起郁素衣的遗照,是那样面容温婉的女子,不敢非议亡人,连忙点头说:“这样啊。”

      他说:“别人送她的。”只手将托盘搁到茶几上,“想听吗?”

      传言中甄翕的琴技很好,但我从未有幸一饱耳福,愣了一下才问:“可以吗?”

      他没说话,抬步走过来。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看他在琴案后坐下,调松二弦,仔细确认四弦七徽和二弦五徽泛音相同。我虽不懂古琴,却也听出来这是慢商调,心想似乎需要用此调弹奏的古琴曲只有一首。

      甄翕没有问我想听什么,也没有翻谱,自己垂眸沉思片刻,修长的手指按住弦,瑟瑟琴音便从他指下倾泻而出。

      我退坐到沙发里,发现他给我端来的是一盅牛奶炖燕窝,几瓣玫瑰洒在上面,颜色很好看。其实我平时不太爱吃这种东西,但今天既饿了,便也没挑剔。同时听着他给我弹奏一曲《广陵散》,琴音悠悠,变化无方,又蕴藏激昂浩气,直令听者感到纷披灿烂,戈矛纵横。

      昔年我曾偶然听学古琴的朋友闲聊时提及,说《广陵》肃杀,过于耗费心神,如今会的人已很少。而此时甄翕坐在琴案后,专心抚琴,眉眼间是一如既往地冷傲天成,不可亲近,一曲《广陵散》弹奏的却是如此精妙绝伦。

      传闻果然不曾出错,他的琴技好得令人赞叹。我静静地望着甄翕,忽然心念一动,忍不住轻声说:“你该多笑一笑。”

      其实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在我的印象中,甄翕除了在开会时气狠了会冷笑一声,其余时候多是面无表情,冷冰冰的模样,反正我从未见过他笑过。这要求,怎么想怎么是无理取闹。

      他依旧在沉心抚琴,我以为他没有听见我的嘟囔,但过了片刻,伴随指下一个叠音,他缓缓抿了下嘴角,看上去有点像是一个笑。虽不明显,但眉眼间冷淡俱散,一时间似云散月出,春光潋滟。

      我没想过有朝一日甄翕会听从我的话,又被他这个难得一见的笑容弄得有点愣。怔怔地说:“你……”

      其实笑起来挺好看的。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搞得有些坐立难安,站起来两步掀开窗帘,发现屋外夜色倾颓,松林树海如波,山的影子融成深浅不一的漆黑。极远处低凹的一圈像是南湖,倒映着灯塔的闪烁,一眼扫过去像是头顶的熠熠星辰。头顶深色夜空,不知何时爬上一轮残月静悄悄地挂在山间。风淅淅兮落红叶之萧萧,草萋萋兮映碧萝之迢迢,玉泉山的景致真是秀美如画,风光万千。

      且因这里远离城市的灯火璀璨,处在山林之间,四下寂静,夏夜虫鸣,更像是处世外桃源。

      我突然注意到什么,将脸凑在玻璃上更仔细地确认,并不很肯定地问:“那边是天南园?”

      一曲奏毕,他甚至没有抬头瞥一眼我所指的方向,只是“嗯”了一声,算作肯定。

      我点点头,原来从高处往下看,天南园竟和南湖连在一起。托腮望着窗外赞叹说:“真不知道当初天南园是谁建的,原来引的是南湖水,想想真是好巧的心思。”我试图比划了下,“你看,南湖本来就是两边大致对称,它正巧位于南湖北端凹下去的位置,倒像一滴雨坠落进南湖。”

      他低语:“你喜欢金明池。”

      我点头:“是啊,金池夜雨的意象,想想就很神往,却不想现实生活中还真有人将它造了出来。”又想起什么,“大年初一我去过一次,那里风景别致,建筑也复原得很好。”

      他说:“其实还没建好。”

      我“咦”了一声:“是吗?”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又不是很肯定,连忙转身去看他。他已经起身走到衣帽架前,那上面挂着一件他的西服外套,我看见他拿起来穿上,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我问:“怎么?”

      “天亮后会有人来接你,我现在去机场。”他说着,将一串钥匙丢在茶几上,咣当一声,“这里安保还算周密,你不用担心。”

      我问:“你去机场干嘛?这个点也没有航班了吧。”一想,“难道你要还去Y市?”

      他从衣帽间拿了条领带系上:“我会让民航局批条航线,我坐商务机过去。”揉了揉眉心,语气多少露出无奈,“到底是他们今年最重要的展,我不能缺席。”

      这话说得不够准确,这场隋炀帝墓出土文物展,恐怕不仅仅是今年而是这几年里Y博领导最重视的展览,没有之一。我失笑道:“你既然知道重要性,怎么不早点去?”说完又是一愣,“难道你是去了又回来的?”

      专程回来一趟,仅仅是为了将我从医院里拽出来吗?

      “你……”我一时无言,看着他转身很快消失在小吧台后的背影,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两步追至玄关,“甄翕,我和你一起去。”

      “……”

      其实这话甫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登机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告诉她我要去Y市出差。因为是私人飞机,无需强制关闭手机,说话间飞机起飞,这种小型喷气客机的起落幅度太大,我很不适应。看着舷窗流云拂过,脚下夜色寥落,我内心还有点懵,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头脑一热做出这个决定。

      也许——我在心底告诉自己,也许我过来只是为了来看隋炀帝墓出土文物展,毕竟我对这个展期待已久。那一瞬间的冲动,并非是面对甄翕背影而涌上的复杂心绪。

      好在甄翕一路都很安静,给了我说服自己的这种可能性。事实上,直到抵达酒店办理入住,我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和银|行|卡,他这才看了我一眼,只抽走了我的证件:“住宿费是报销的。”

      我只好讪讪将卡收回钱包。

      我们入住的酒店在风景区,建筑普遍低矮,房间在四楼。从电梯里出来后光线明显一暗,我还没适应,开门的时候手一哆嗦将房卡掉在地毯上。

      甄翕抢在我前面弯腰将房卡捡起,走廊暗橘黄色灯光笼罩下愈发衬托出他身形高瘦,眉眼沉静。他忽然问:“半个月够不够?”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他声音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较往常更为低沉:“你说要整理思路,我给你半个月时间。”说话间伸手替我刷开房门,“你可以在这里待几天,想清楚了再回去工作,当然,如果你想回去,可以和我说一声,我会离开。总之,在你想清楚之前,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这句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问:“为什么?”

      他推开房门让我进去,自己站在走廊没有动,仅余下一条狭窄的细缝,投进些许光亮和他低沉的嗓音:“我不希望你存在任何困扰。”

      没等我再说什么,耳边传来轻轻地一声响,房门被他带上。隔音效果太好,我没能听见离去的脚步声。

      我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八点半有服务生准时敲门,送来数套干净衣服,手机充电器,还有数位板,甚至有一盒线香。

      他没有说明是谁让送来的,我也没有问,将手机关机充电,我打开香筒嗅了嗅,是越南红土沉香,拈一根点燃,终于在其微甜的香气中镇定下来,闷头一觉睡到傍晚,直到肚子饿得受不了才爬起来,让林晏晏目睹我将一桌菜扫荡光的壮丽场面。

      而现在,我倚着窗坐在游船上,看堤岸上人烟熙攘,远处五亭桥被一团火烧似的红光笼罩,旁边千树银花相映衬,犹如仙境。同事们在讲笑话,我转过头去和他们一起笑,在这期间,没有人谈及我昨天的订婚,他们云淡风轻的口吻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也没谁来追问我的感情纠葛,虽然他们看我的眼神分明欲言又止,但至少他们没有试图安慰我,这让我很是感激。

      暂且先这样吧,季清让也好,甄翕也罢,至少现在我什么都不用想,挺快乐的。

      游湖结束后大家趁时间还早,一起去露天酒吧喝酒,据说家里曾开过pub的乔佳妮自告奋勇,完全无视调酒师的尊严,亲自上阵给我们调鸡尾酒。

      人置身繁华夜景之中,杯中物色泽诱人,气氛是那样融洽,最后大家都不可避免地添了几分醉意,商量着是不是该回房休息时,庄师兄突然失声痛哭。

      也许用失声痛哭来形容并不准确,因为一开始他从酒吧驻唱的手里借过吉他,兴致大发地给我们边弹边唱,歌词翻译成中文大概意思是“倘若这份想念无法再实现,就请赐我遗忘你的勇气”,十分悠扬抒情的旋律,配合他出色的唱功,我们安静聆听,他渐渐唱出了哭腔。

      “就像星光失踪于天际
      过往遗落在曾经
      那个我也不见了踪影
      ……”

      庄辛瑞站在舞台上,绚丽的灯光围着他旋转,哽咽的歌声已经颤抖,但他还在微笑着往下唱。那一瞬我们都有点意外,许多同事放下杯子上前去安慰他,但容俊彦愣是坐着没动,也没允许我动,他举着手里的酒杯轻轻地晃,半天才告诉我,原来在这次来Y市出差之前几天,庄辛瑞收到了前女友的结婚请帖。

      庄辛瑞虽是考古学博士,但硕士期间专业是文物与博物馆学,且和容俊彦还是同一位导师,两人相识多年,关系匪浅。容俊彦告诉我,庄师兄有一位交往超过八年的女友,两个月前刚分手。“女方希望师兄辞职,没谈拢,崩了。”他说。

      两个月前,那不正是庄师兄耐心教我如何写特展陈列大纲的那段时间吗。我疑惑:“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们这一行注定没有前途可言。”容俊彦嗤笑,“你也看到了,空编奇缺,今年要不是最后塞进一个乔佳妮,那咱们馆就是连续三年,年年招聘全拒。呵,这就是行业现状。”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是这也不是庄师兄的错……”

      “是,师兄当然没错,这么好的男人,一没出轨二没劈腿,工作认真努力上进,可有什么用?在世人眼里他还是没有前途。”容俊彦一边仰头喝酒一边笑,声音并无丝毫悲戚,但说出来的话又是那样地令人感慨,“小晴姐不容易了,死心塌地跟着他八年,再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可你非要死守着梦想,连个基本的物质生活都不能满足,那拿什么组建家庭?”

      他又抬手向侍者要了一瓶酒,继续道:“长笙,你家境好可以不在乎,但我们不一样。对我们而言,前路渺茫,起伏不定,面对这番惨淡现状,注定要瞻前顾后,无法洒脱。”

      我没有接话,纯粹是无言以对。

      他大概也喝多了,最后伏在我肩上打酒嗝,喃喃道:“长笙,爱是一件不好的事,一点都不好。”

      我搁下酒杯,转脸去看庄辛瑞,隔着遥远的距离,我冷眼瞧着他泪流满面,心想,是啊,爱是一件很不好的事,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人生已经这么惨淡了,偏偏爱教会我们悲伤,并为之落泪。以前我总是很佩服甄翕,我想他是聪明人,从不做痴人的梦,我以为他根本没有爱恨这种肤浅情绪,可是——

      回想起那个吻的触感,感觉好不容易靠连续点燃十几根沉香、以差点惊动烟雾报警器为代价换来的内心平静一下子又消失无踪,我真是烦躁到恨不得拿脑袋砸桌子。
      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让我摊上这种事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八宝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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