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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七娘子 【既明,我 ...

  •   从季老的病房出来,季清徽还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我没有同他客套什么,径直走到江昔的病房前,心里对今晚要迎来的第三次长谈只觉得疲惫。

      我从不是一个适合长谈的人,但有些东西,总要了结,我这样想着,敲了敲门。

      季清让给我开的门,我走进去,看到江昔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并没有醒来,一张娃娃脸上毫无血色,眸子紧闭。就是她,昨天对我说不能来参加订婚宴,说着祝我和季清让幸福;她的确是不能来参加订婚宴,因为她选择用这样的方式,让我和季清让之间注定不可能幸福。

      真是好手段啊,亏我以前怎么没认清她,我心底感慨着,温声问:“怎么回事?”

      季清让在我身后轻声说:“服药。”

      我点了点头,笑盈盈地:“服药?什么药,泡腾片吗?”

      他缄默不言。

      我转过去看他,他站在原地,长身玉立,薄唇紧抿,额角一道血迹顺着脸颊而下,依然是清俊儒雅的面容,连皱眉都那样好看。整个人分明没什么气场,可是就是那样遗世独立的存在,似星辰那般熠熠生辉的存在。就在今天中午,我还满心以为我们能在一起,他说自己有些紧张,他说三处跑调,他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然后他丢下了我,站在这里,照顾另一个人。

      欢喜不欢喜?欢喜。

      激动不激动?激动。

      再一回想,莫不是字字诛心,句句讽刺。

      我走到一里旁的洗手间里,拿起一块雪白的毛巾,沾了沾水,又拧干。走出去,自顾坐在客厅的沙发,然后对他招手:“你过来坐。”

      他默了一会,依言在我对面坐下,坐姿亦是优雅,微挽的袖口露出好看的手窝。我倾身过去给他擦拭脸上的血迹,忽然想起那一天在车上,我拿着一根棉条叫他凑合凑合着用。往事历历在目,我却恍若隔世,像一场梦,梦里我的心上开出千万树的花,醒来后竟然只剩一颗被树根盘轧过后千疮百孔的心。

      说千疮百孔未免矫情,可短短数小时之内,我面临一场神转折,老天爷甚至不给我消化的机会,就强迫要我全盘接受,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妄语没什么好下场,但不得不骂一句,老天,我再也不喊你爷了,如果这就是属于我的结局,那么你对我这亲孙女未免残忍。

      我捧住他脸庞的时候,他有些怔住,终究没有动,我看了一下他的额角,伤得很深,于是低声问:“反正是在医院里,怎么不去包扎一下?”

      他喉结一动,声音依旧清冷:“微生。”

      我放开他:“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找护士来处理伤口。”

      他看了我一会,轻声叹息:“不必了。”

      我“嗯”了一声,也不再坚持,将毛巾丢在茶几上,虽然心底猜出了七八分,但还是有点好奇,问:“你究竟和爷爷说了些什么,老人家会气成那个样子?”甚至不管不顾,直接抄起花瓶砸了过来。

      他微微移开目光,半晌才说:“微生,我很抱歉。”

      我轻吸了口气,接他的话接得很快:“季先生,今晚令堂同我说了一些事,我的确没有想到江昔不是你的妹妹,更没有想到她还如此喜欢你。”我刻意加重“如此”两个字的咬字读音,注意到他的眉头果不其然地蹙起来,但我继续往下说,“你对江昔是个什么感情,你能和我说句实话吗?”

      他静静地说:“我很愧对阿昔。”

      我笑:“她喜欢你,你就要觉得愧疚,那从小到大那么多人追我,可能我该以死谢罪才对得起伤害过的那些祖国花朵们?”

      他轻声说,语气有些颤抖,眼底满是痛苦神色:“微生,你不明白,我的确对不起阿昔,这是我们全家亏欠她的。”

      我问:“为什么?”

      他闭着眼,没有回答。

      我耐着性子等候,但他始终缄默不言,我提气笑了一声,觉得我们虽彼此面对面坐着,其实是那样陌生。我慨叹:“你果然什么都不愿告诉我。”顿了顿,故作轻松道,“好吧,我不问。但我想知道,你说对不起江昔的同时,可曾想过今晚缺席订婚宴的举动,又是否对得起我?”

      他说:“微生,如果我没有及时将阿昔送进医院,她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甄翕曾说过的话来,平静地打断他:“人的身上有十几处致死点,她要真想死很容易,我可以提供她好几种方法,把自己绑成个粽子再自杀都不成问题。”

      他低声喝道:“微生!”缓了缓语气,似是哀求,“你不要这样。”

      我笑起来,反问:“你现在觉得我很冷血很残酷是不是,你深怀愧疚的妹妹躺在病床上,而我在质疑她怎么没死得干净点!”腾地站起来,两步走到窗户面前,只手将窗户打开,外面还在下雨,夜风刮着雨珠打在我的脸上,有些生疼。

      我回头说:“季先生,我很愤怒,是的,现在的我很愤怒。很抱歉,处在我的立场上,我一点都不同情江昔,如果我同情她,我就是在给自己脸上甩耳光。”深吸一口气,“你觉得对不起她,可曾有半分觉得对不起我?还是我也要从这七楼一跃而下,才能证明我才是整件事最大的受害者?”摇着头,“季清让,你不能因为她现在看上去比我可怜一些,所以认定我遭遇这些就是活该!”

      他走过来,一把拽着我的手腕将我把旁边拉了些,一手将窗户合上,皱眉说:“小心受凉。”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彬彬有礼地说出最刻薄的话来,只要他愿意,他也可以将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只是他对我的照顾,或许比不过对江昔的一分一毫。在今天之前,我还会感动,但此时此刻,我只觉得这份温柔不过是躺在病床上的江昔对我的讽刺,原来从头至尾,我不过是在和另一个女人争夺爱情。

      我终于觉得疲惫,靠在墙壁上,抹去脸上的水珠,自嘲道:“季先生,你既然放不下江昔,那你对我算是个什么事?”又笑,“我们一开始不是说好了吗,假订婚而已,你非得这样做好玩吗?”

      他握着我的手腕始终没松开,深邃的眼底有我看不懂的情绪,良久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微生。”我听见他清冷的声音,“我的确是喜欢你。”

      他阖了阖眼:“我说过,我这一生从未看到过好的家庭,好的婚姻,和好的爱情,但我的确是喜欢你,你让我第一次想期待着和谁在一起。”

      我没有说话,纯粹是觉得无话可说。

      他顿了一会:“从一开始我就害怕伤害到你,我一直明白阿昔对我的感情,可是我不能回应,我以为她会明白的,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做。”

      “所以,你决定去回应她的这份爱了?因为同情?”我抬头看他,觉得可笑,于是真的笑出了声,“每个人都喜欢毛爷爷,你得让毛爷爷本人从水晶棺里爬出来回应他们炽热真挚的爱吗?爱情若是能用同情交换,那这世界成天演鬼故事还来不及!”

      他难得有些急躁:“我不可能回应阿昔的感情,可是我对不起她!微生,你给我时间,我会让她明白过来的。”

      我笑:“如果她一辈子不明白,你就得一辈子陪着她是吗?”凝视他一双深邃的眸子,觉得胸口有点疼,“季先生,今天你选择缺席订婚宴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不要再自欺欺人好吗?在你心底责任比爱情重要,可是你对我没有责任,只有爱情,你眼里如昙花一现注定凋零的爱情。”

      不肯付责任的爱,其实就是内心深处信不过自己,并且在为以后的背叛留下退路。想起我们之间的对话,原来终究是一语成谶。

      他看了我半天,才松开我的手:“微生,不要让我为难。”

      为难,我究竟哪点让他为难了?忽然想起来他是什么意思,我笑着说:“季先生,我不会让你为难,你或许不知道,我已经和爷爷说好了,我们的婚约从今天起取消。从今往后,你要做什么,和谁在一起,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不等我说完,有些用力地抓住我的肩膀:“我不同意。”又说,“微生,你不能这样。”

      我问:“那我要你别管江昔的死活,你会答应吗?”

      他眼底满是痛苦:“有很多事,你都不明白。”

      我将他的手放下:“有很多事情之所以我不明白,是你从来没有打算告诉过我。”

      窗外雷雨声似乎弱了下去,一时客厅里静谧无声。

      小客厅里有饮水机,我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因为觉得喉咙有些疼,才想起来直到现在竟是滴米未进的状态,其实我现在累得几乎要晕厥,全凭最后一口气撑着。我走到沙发前走下,一口气将水喝完,想起什么来:“季先生,今年大年初一,你为什么没有出现?”

      他没有说话,我笑叹:“你不回答也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起来,那天江昔告诉我,她大年初一那天回国水土不服,你在照顾她。”挑眉望着他,“我毕业那天晚上,是不是江昔打电话给你,你才会丢下我?”

      我听见他长叹一声,说:“抱歉。”他站在原地,身形依旧好似轩然霞举,我却从未觉得,原来我们如此陌生。

      真相如此残酷地摆在面前,我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季清让,我不了解你是个怎样的人,不了解你的过去,不了解你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愧对江昔。你说喜欢我,却从未打算将过去的痛苦同我分享,让我陪你一起承担。你对我的爱情或许像昙花一现,注定凋零,而你对江昔的愧疚却是永生永世的,季清照说你永远不会爱我,至少目前看来,他说对了。

      两个人的感情,三个人来纠缠,这种局面,想想就没意思。

      我垂下眸子,望向自己的指尖,指端修得圆润,嗯,是一双漂亮纤细的手。良久,我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季先生,有些话,我想说给你听一听。”

      我在心底组织了会语言:“你以前对我说,要我分清究竟谁才值得付出,现在看来你说的是对的,我的确该分清,因为爱情不是一个人的游戏,不是感动自己就能完成的事。你说你没看到过好的爱情,所以你也不相信这世上存在好的爱情,可请问季先生,你有为此真心付出过什么吗?”

      笑容有些苦涩:“你今晚没有出席订婚宴,所以你可能不知道,我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对那么多亲戚投来质疑的目光时,是个什么心情。”

      我想找个合适的形容词,最后发现无论哪一个都不合适,我只好说:“就像满眼陆离尽数退却,天地茫茫,大雪漫天,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原地,留我艰难独行,你明白我的那种无助的心情吗?”

      真的,我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满心欢喜地参加自己的订婚宴,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惩罚呢?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季清让,我想问问你,你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前,究竟有没有考虑过我的颜面?如果你连我的尊严都不在乎,怎么可能在乎我这个人?你明白这其中的逻辑关系吗?”

      他轻声说:“微生,我明白。”

      “你不明白!”我慢慢地摇头,眼泪渐渐涌出来,“我喜欢你,是想和你并肩而行,而不是你一个人将我丢下,为了一个爱你的女人将我丢下。既明,我自认待你问心无愧;可你待我,何其残忍?”

      其实我还有很多的话想说,天知道我有多伤心,多不甘心,可是我忍着没有落泪,虽然我觉得我的眼眶有些湿润,但我还是拼了命地在把眼泪往回收。我看他的视线已经朦胧,声音也在颤抖:“季清让,我,微生长笙,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一个人,我也只需要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爱情。你有你的为难,我有我的原则,抱歉。”

      我站起来,将手上那串玛瑙佛珠褪下,轻轻丢在茶几上,一字一句地:“我们曾有幸在一起三个月,这是上天给予的缘分,我不能对你们说出更好的祝福,因为我还没有大度到那个地步,但是,既明,我是真心地祝你幸福。”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一天奶奶要刻意写下那十二字来提醒我。

      雾遮红尘,温句可思,莫被情牵。

      季清让,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在此之前我对爱情抱有太多美好的念想,所以我非常非常感谢你,感谢你对我伤害,因为你让我明白了原来爱一个人,就是真正赐予了他伤害自己的权利。

      所以你的犹豫,你的隐瞒,你对另一个人的愧疚,通通化作了对我的伤害。

      我终于明白了这十二字的全部含义。长生是劫,活着是劫,因为有爱在,注定有苦痛。

      人的一生,是个不断成长的过程,对待爱情,亦是如此,不断探索,不断学习,总会变得成熟。谢谢你,因为你我也更加确认了,自己不能允许有半分不忠的爱情,我做不到原谅,无论多少次受伤,我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原则。

      我只需要全心全意的爱情,或许这样的爱情平淡如水,但弱水三千,我只需要那一瓢。

      所谓过尽千帆皆不是,谢谢你,我更加坚信了自己该如何去爱,但那个人,并不会是你,我想我可以更好地去爱另一个人。

      我凝视他片刻,直到眼泪都被自己收了回去,然后走过去抱了抱他,算作一场最后的告别,因为彼此相爱过,所以最后收场时若彼此怨恨,那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我还不愿意那么狼狈。我想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并不为我自己,也为了微生家。我要让别人知道,微生家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女孩子拿得起放得下,绝不会把脸丢光了。

      他眼底终于有绝望,却努力地春山含笑,握住我的指尖:“你真的不愿意给我一点时间吗?”顿了顿,“我会处理好这一切。”

      我摇头,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我相信你有你的无可奈何,我体谅你,但也只能如此。”然后松开他,含笑望着他的脸,“只愿从今往后,各自春风慰寂寥,从此山水不相逢。”

      真奇怪,这句话刚刚说给季老听的时候,还没有那么深的感悟,如今用在自己身上,却别有一番滋味。果然这世上,无论什么事,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才会有刻骨疼痛,若在旁人身上,顶多不过一句唏嘘。

      我这样感慨着,身后病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稳重的脚步声传来,然后谁从身后拽起我的手腕,“既然你要负责十三年前的事,那么她由我来负责。”我听见低沉淡漠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

      抬头才发现,来人拥有淡漠的容颜,和冰凉的眼神。周围寂静如斯,病床边的机器运行时发出滴滴的响声,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多年前,我抬眸看到他出现在拘留室的门口,我还是一样的狼狈不堪,他还是一样的气质疏离,光影交叠,时间仿佛从未走远,又仿佛早已走至轮回。

      “……甄翕,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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