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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七娘子 【各自春风 ...

  •   我回到家,直接进卧室,将身上的礼服脱下来,觉得挺惋惜,这样美的一条裙子,我连自拍也没有。这样自嘲着,我迅速换好日常的衣服,又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抱着下楼的时候我妈出现在客厅里。她拦住了我:“你要去哪里?”

      我答:“去医院。”

      她冷声问:“为什么?”

      我说:“今天出了这样的事,季家老爷子指不定就气死了,总得去安慰安慰。”

      她猛地拔高音量,气得连方言都骂出来了:“册老娘逼,季连越气死算了!今天季清让缺席订婚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将他爷爷气死?”又呵斥我,“侬不许踏出这个家门一步,脸都丢到黄浦江了还要巴巴地赶去给人看笑话?”

      我语气轻松地劝慰她:“妈,今天是订婚又不是结婚,再说结婚了还能离婚呢,今天这能算个多大的事啊。”

      我妈显然还在气头上,对此冷哼不语,我只能满脸赔笑,解释说:“妈,我不过是正好又许多问题想问季老,要是去了医院他还没醒,我立马回来。”

      她默了好一会,问:“长笙,你还记得外婆吗?”

      我点头,外婆虽然去世得早,但我记得她。

      我妈说:“你外婆小时候是个童养媳,丈夫一喝酒就打她,将她打瞎了一只眼,所以她才选择离婚,后来嫁给了你外公,四十岁才生了我。长笙,你外公去世的时候,妈妈才五岁。”她握紧我的手,“可是你外婆还是将我和你舅舅带大了对不对?所以长笙,你要相信,老天爷不会给你过不去的坎,今天所有的困难,都是为了让你更珍惜以后的幸福。”

      我笑着说:“宝贝女儿,嗯,看来我果然是你亲生的。”

      走到院子里我回头望了一眼,我妈还倚在玄关处,因为隔得远,五官有些模糊,见我回头,她朝我摆了摆手,若无其事道:“要去就快去,覅磨蹭。”

      我眼泪瞬间涌上眼眶。

      ——这就是我这样气愤的原因,我还有家人。既然有家,那么我所有的悲欢喜乐,终有家人同我分享,我所有的过错荣耀,也将由家人陪我承担。我的父母将我辛苦养大,我却害得他们二老颜面扫地,沦落为众人的笑柄。

      我何德何能,自己面临的伤害,却要父母陪我一起遭受。

      ·

      季家的司机将我送到医院,下车前我掏出化妆镜看了看,嗯,眼妆有些花,我又花了些时间将眼影补好。

      独立病房在顶楼,医院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药水的味道,我在走过去的时候刚好看到季清让从尽头的病房里走出来,额头上有触目惊心的血迹顺着脸庞滑落,分明是那样狼狈的一幕,可他清秀俊逸的脸庞竟意外透出些许妖冶,是惊心动魄的美。

      他身上还穿着西装礼服,看上去很庄重的模样。我开始相信,要不是发生了江昔的事情,他还是真愿意来和我订婚的。

      他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皱眉,然后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我,而我目不斜视,脚下十二公分的细高跟敲着地面上瓷砖,响声清脆。在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婉声问他:“季先生,江昔江小姐在这间病房,你爷爷在那间病房,你怎么不再努力一点,索性将令尊令堂全气进医院,这样保不齐还能凑一桌麻将。”

      说完我觉得这笑话还真好笑,于是扯着嘴笑了那么一下。对于我的刻意讥嘲,他深邃的眼底有痛苦的神色划过,却终究抿着唇没有说话。于是我越过他,朝尽头的病房走过去,他突然在我身后说:“你别去。”声音有些发紧,竟似在担忧我。

      我没有回头:“季先生,别忘了五年前你创办致宛科技的时候,是谁在你背后撑腰,得罪你的爷爷,你没有半分好处。”顿了顿,“我现在肯出面,你该心存感激。”

      那天在室内游泳池,季清照说季清让才是可怕的那个人,可怕?他哪里可怕,一个羽翼未丰、必须借着爷爷的首肯才能行事的孙子。蒋修宜想必也心知肚明,所以才会那样哀求我,让我在季老面前替她儿子求情。

      呵,说起来,我不过是他们被逼无奈的选择,结果季家对我也真是物尽其用。

      季老的病房门前站着一个年轻人,面容继承了季家基因里的优秀,只是神色冷淡无温,眸光暗藏锋芒,他朝我颔首,声音自蕴倨傲:“微生小姐。”

      我猜他大约是季连越的另一个孙子季清徽,说起来,到底是从政的,气场就是和常人不一样。我很客气地问他:“爷爷醒了吗?”

      他道:“我奉劝你一句,最好不要进去。”

      虽说是建议,其实已是命令,我将怀里一直抱着的藏蓝色缠枝牡丹暗纹锦盒递过去,笃定地说:“我有很重要的话想和季老谈一谈,请将这个交给他,他一定会见我的。”

      果然片刻后,独立病房的门被推开,我走进去,看见躺在床上刚刚醒来的季老。说起来他也是幸运,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居然没有气得脑溢血,只是短暂晕厥,如今看上去精气神倒还很不错。
      他半躺在病床上,犹在喘息,像是气狠了。锦盒打开着放在床头,布满皱纹的手里紧握着一把团扇,绢面发黄,但工笔绘出的并蒂莲栩栩如生。那是我九岁时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一把扇子,因为它我走上了文物保护这条路,也因为它背后的故事,成就了我和季清让之间的缘起,所以今天,我将它拿来,作为一切的结束。

      有始有终,多么美好的一个词。所有的爱恨,无论是祖辈的,还是我们这一辈的,这些纷繁错乱的故事,都该有一个了结。

      季老反复打量那把团扇,甚至不敢用力触碰,指尖摩挲过扇面,停在“盖同婉心”那四个字上。他面色复杂,忽然抬头问我:“你都知道了?”又沉吟,“你今天拿这个来找我,可是气狠了?放心,我以前说过,既明待你不好,我会替你做主,今日你既受了委屈,我自会给你主持公道。”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表情虽不凌厉,但气势十足,那是常年累月在宦海沉浮所沉淀出的一言九鼎,怨不得季家上下都尊敬且畏惧他。

      地上有一堆沾血的瓷片,看起来像是本该放在床头的花瓶,真不知道季清让和他谈了些什么,让他这样大发雷霆。我站在原地摇头:“爷爷,今天晚辈来找您,是为了一些旁的事,还希望您能同我好好谈一谈。”

      他有些诧异,但还是应允。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开门见山:“那,爷爷,晚辈就先说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在心底组织了一会措辞,“那晚辈就先和您谈谈我的爷爷微生礼,您应该也清楚,他算不得一个好人是不是?”

      说到这里我笑了一声:“毕竟我外公的嫂子还和他有一腿啊,我的堂姨段燕欢,其实是我的姑姑,这事挺可笑的是不是?真不知我外公的哥哥这顶绿帽子戴了一辈子,好不好受。”

      不等他说话,我继续说:“您别这样看我,我知道这是家丑,讲究家丑不可外扬。但晚辈觉着呢,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人既然有家,做事之前就该好好考虑考虑后果,否则就是拉着全家人的颜面一起扫地是不是?”

      季老皱眉说:“崇文仙逝多年,你不该妄议先人。”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我爷爷真的不是一个好人,这辈子就毁在风流两字上,可当初他之所以被下放,也是因为我奶奶的出身,那段时间,夫妻反目、父子成仇的例子太多,他本可以放弃我奶奶的是不是?只要他放弃了,他就依然可以继续高升,最后。”我指着他,“甚至是坐到您这样的位置上来。”

      季老一双眼睛放在我身上:“丫头,你来找我,究竟是想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季爷爷,说起来咱们两家关系真是亲厚,您的岳父陆嘉栩有个弟弟叫陆嘉杋,他的女儿陆玖招了我的大伯微生子衿作为上门女婿,话说回来,陆嘉杋明明还有个儿子陆玧,算起来也是陆嘉栩的侄子,怎么偏偏元顺堂就成了今天的季氏生物呢?”

      说到这里,我笑了笑,语气淡然地:“我奶奶郑湄的娘家郑氏也曾富甲一方,至于郑家到头来为什么家破人亡,爷爷,您愿意赐教吗?”

      他怔住,手里的扇子无声无息地掉在身上。

      我轻声而缓慢地问:“你们是青梅竹马,你害得她家破人亡,差点死在异国他乡,又背弃婚约,另娶佳人。季盍志,我很想问一问你,你这半世情深,究竟是做给谁看的?”

      他没有说话,但是似乎双手在颤抖。

      我终于冷笑:“这么多年来,你对夫人陆玘冷淡到了极点,书房里挂着我奶奶写的字,床头搁着我奶奶旧时的照片,季清让创建公司,你甚至写下致宛作为名字。季盍志,郑婉婉,你认定是此生坎坷,光阴吝啬,你们才擦肩而过,所以你非要我们孙辈的人去续你没能完成的缘分。”

      说到这里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语气平静:“可这一切,不过是你的自欺欺人,你们没能在一起根本不是身不由己,是你,是你季连越,是你贪慕虚荣,是你想高攀陆家,是你渴望得到当时的元顺堂。所以你昧着良心害死郑家满门,所以你将昔日誓约忘在了脑后,而你这些年的所谓情深,所谓念念不忘,不过是你的虚伪,不过是你的自欺欺人,不过是你的惺惺作态!”

      我奶奶说宿命,真可笑,哪里有宿命,种如是因,得如是果,不过是某种程度上的选择罢了,这世上从没有所谓的情深缘浅,之所以缘浅,皆因情不够深。这些,就是乱世烽火里所谓的身不由己,真相如此不堪,又叫人情何以堪!

      他嘴唇翕动,似要辩解,我觉得厌倦,说:“你想解释什么?解释这一切和你没有关系?季连越,不要说笑了,你若是老老实实承认,敢作敢当,我还佩服你一些!”

      他沉默半晌,最后一闭眼,整个人无力地靠在枕头上,颓废地问:“这一切,她告诉你的?”

      这句话让我觉得失望透顶,我神色复杂地望了他一眼,摇头:“你还是不了解她,她什么都没说,从头至尾,她只说你们曾有过婚约,而最终不曾在一起罢了。”

      但有些事情,其实不用说出来,那么多线索摆在我面前,想想也就明白了。我从不以诛心之论去揣度人性恶毒,唯恐真相教人过于大失所望,但真正揣度起来,也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

      他依然没有睁眼,语气怅然地问:“她恨我?”

      我说:“爷爷,有一句话,她托我带给您。不知道您想不想听一听。”

      他立刻睁眼,用一双浑浊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我。

      我站起来,敛衽施礼,尽可能语气平静地:“她说,各自春风慰寂寥,从此山水不相逢。”

      ——往昔种种皆如过眼烟云,她甚至不愿意恨你。

      那晚在书房,我接过装着画扇的锦盒,它是那样得轻,握在手里却仿佛有不能承受之重,我望着奶奶的眼睛,有些艰难地问:“您为什么不恨呢?”

      当时她避开我的注视,望着窗外,微笑着,答非所问:“长笙,我生已尽。”

      是啊,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做已办,自知不受后有。生死面前,爱与恨,终究不值一提。

      窗外风声呜咽,夏日里的雷雨来得迅疾而猛烈,雨水狠狠地敲打着西窗玻璃。这间病房,像大海中的一叶扁舟,任风雨中飘摇,却也走到了尽头。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伴着雷声轰鸣,照亮季老的脸,那是一张将死之人的脸,他坐在病床上,眼角终于有泪,而我站在原地,冷眼瞧着耄耋之年的老人在我面前从低声啜泣,到嚎啕大哭,无助得像个孩子。

      哭,你起码还能哭,而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是我和季老的第二次单独见面,也是最后一次,在那之后不过短短两年,他就因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而辞世。讣告举国悉知,我跟随先生出席葬礼,远远地注意到某个清俊挺拔的身影,沉默站立原地,唇角微抿,拒绝任何人的搀扶,是故作坚强的姿态,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有些泛红,又似乎没有,只是看不清,正如我从未真正看透他深藏的内心。

      那并非我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却是我们在彻底决裂后的第一次见面,隔着大半间灵堂四目相望,相顾无言,耳边哀乐凄凄,我们擦肩而过。后来直到我生命走向尽头,我们都未能原谅彼此。

      而今天,我在临走前说:“我和既明的婚约,希望您能就此作罢。其实您不必怪他,毕竟,”我笑了那么一下,“这不是季家的传统吗?”

      背弃誓言,背弃婚约。

      “我本以为你们不会重蹈覆辙。”他在我身后叹息,“或许,你和既明,这真的是命。”

      我打开门,冷淡地:“爷爷,从今天起,我不信天,也不信命。这世上根本没什么身不由己,做了决定就是做了决定,何必再推脱到命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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