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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墙柳春.色,莫思量『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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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浅情薄思,人不知
转眼便又一个夏,颜念为照顾爹爹,又兼颜家班的内里事,已然辞了学,搬出傅家。
那个夏夜还留有白天的炽热,亦带几分伤怀。颜念得知傅墨为即将入学,服侍爹爹吃过晚饭,便匆匆赶来与他道别。
军校管理严格,同城再见也想必是下个假期。
奈何傅墨为去了外头与同学聚餐。她等他等到半夜,孤单坐在他房前台阶上。几次赌气起身想要离去,末了又坐下,谁让她想他。
那是她头一次见傅墨为喝酒,染着醉醺的烟酒气,倒是旁人难得的清醒。
“你来了。”傅墨为呢喃着,走到颜念身旁坐下,“我以为你不会来见我呢。”
“久不能见,定是要来与你短暂告别的。”
他们聊了许久,聊从前趣事,聊今后打算,还聊到了,颜念的娘亲。
傅墨为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柔声道,“念念,你与你娘亲真像。”
颜念有些吃惊,凑近想要辨一辨真伪,傅墨为突兀又发烫的吻落在她唇上,让她的话停留空中,“你能看清……”
颜念愣了半晌,又羞又涩跑了。不知傅墨为还说了什么,只是将怀表落在了他手中。
很久之后她才明白,他仅仅是醉了而已。
颜孟节的身子每况愈下,颜念肩上的担子自然越发地重。日子过得繁忙,劳碌无空。但睡前总会想一想傅墨为,想那个吻甜蜜,又怨他不肯给自己写一封信。
一封信而已,不消多长时间。
每每思及此,颜念总挑灯而坐要给傅墨为写信,提笔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到底她是娇羞的女儿家,懂得何为矜持。
黄可亦上了师范学校,比起傅墨为来,倒是常常来给颜念捧场。
黄可亦生辰那天,办了一场年轻人的派对。颜念受邀而去。虽是庆贺的日子,黄可亦却愁眉难展,漫步月色下向颜念诉苦。
黄家父母去向傅家提了亲。
颜念愕然,傻愣着不知如何言说。黄家择婿,偏就瞧上了傅墨为,她心里的傅墨为。
“我喜欢阿为哥哥不假,可我不愿这么早嫁人。”黄可亦抱怨道,“何况提亲这种事,不该男人们做?”
“何以这般早谈婚论嫁?”颜念回过神来,略是心疼,“可亦这般优秀,可多挑一挑。傅墨为?我却没瞧出他哪里好,倒不如我。”
黄可亦“扑哧”捂嘴笑道,“便只有颜昭余瞧不上阿为哥哥。”
是啊,只有颜昭余瞧不上。可她,是颜念啊。
傅墨为出现得突然,冷眼盯着颜念。
黄可亦一如往常欣喜跑过去,挽他的胳膊,喜悦说着讨好他的话。
颜念却挪不开半步,愣怔盯着傅墨为,勉强勾出一丝笑意,“你怎么出学校了?”
真是多余的一问呵,傅墨为如往冷冷的回答便是证明。“请了假,来给可亦过生日。”
颜念咬着嘴唇颔首低眉,“梨园还有事,我便走了。你们好生庆祝。”
丢下这句话,颜念逃也似的走了。
她多么难堪,多么可笑。上一秒还抱着傅墨为心中有她的想法安慰自己的忧思,偏偏下一秒,傅墨为的出现却只是为了黄可亦。
原来如此,傅墨为一封信都舍不得给她,黄可亦的生辰却请了假来庆贺。他心里本没有她,到底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伍』你侬我侬,犹未尽
梨园临江,巷子沿江穿过,一排排种着好些柳树,如今近冬,光秃秃的枝叶萧索无然。
颜念在江边站了好一会儿,看夜一点点更甚,等心渐渐平复。原来这是爱,苦涩酸楚,与那戏文里说的相差太甚。
“念念。”
颜念提步背离而去,她认得这磁性好听的声音。
傅墨为紧跟上来,抓她纤细的手腕,瞪她既怒又嘲,“我就这么令你讨厌呵?”
知是躲不过,颜念索性仰头与他对视,将红肿的眼眶显露无余。强忍泪水,咬牙狠狠道,“是啊。”
傅墨为蹙眉惊讶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伸手想拭去她眼角的泪渍。自然的,颜念别过头躲开了。
“念念,你如何去看待我的呢?”傅墨为面露愁色,说得有些颤动,似是害怕又似满怀期待。
颜念没有回答,抬起头来同样问他,“那么你呢?”
傅墨为来不及答,良誩打破两人的对话。
颜孟节不行了。
颜念盯着良誩愣了好一会儿,眼神木若呆滞。爹爹近来吃药好了许多,如何突然就不行了呢。她不肯信,定是良誩与她玩笑。
“昭余,你还愣着做什么?!”良誩正色急切道。
颜念这才回过神来,拔腿往回跑。
不知颜孟节跟颜念说了什么,傅墨为赶到时只听得最后一句,“念儿,离开汉县罢。”
颜念抱着颜孟节哭得肝肠欲断,一声声叫着爹爹,不肯去面对去承认,只是发力摇晃着渐是冰凉的颜孟节。
屋外站着颜家班的老小,愁容探头往里,或者更多的忧思自己的将来。
是傅墨为主持着大局,让人去请哭丧队来小殓,又差人去街上邻居家报丧,买扎彩、丧服……
事事妥当后,才来与颜念宽慰。
“念念。”他小心动作,缓缓将她扶起来,坐之长凳上。
颜念靠着他的颈肩泪流不止。哽咽道,“傅墨为,我没有爹爹了。”
傅墨为一遍遍轻抚她的后背,如同哄小孩儿一般,却不说一句话。他能说什么,他没法体会她的痛,任何话语都不合时宜。他只是心疼,亦是担忧。她将要离开汉县了呵?再见怕是遥遥无期呵。
颜念哭得累了,渐乏熟睡。
傅墨为偏头倚着颜念,柔声自言自语,“念念,不碍事,你还有我。”
颜念睡了约莫一个时辰,醒来时躺在自己屋内,本该宁静的夜嘈杂不悦。起了身往外,灵堂已是布置妥当,爹爹也已入棺。
傅墨为却席地坐于院子廊道,倚着木柱睡着。
颜念停驻细看他好久,浅笑望着他。傅墨为啊,总在她失落时伴着她,一如她的英雄,叫她心头暖意浓浓。此后,她没了父母,唯有她的英雄,傅墨为。
良久,她蹑手蹑脚坐下,与他并肩,与他手指紧扣,缓缓又将头倚在他肩头,抽了抽鼻子,“墨为,你可知我娘尚且在世?还来见了爹爹最后一面呢。”
『陆』情真意切,前路难
颜孟节的丧礼办了三天三夜,颜家班曾投靠的北平一位上校亦发了电报来悼了一悼。而颜念却始终没有等到她等的那个人。
颜念不知她的名,不识她的貌。只知,爹爹病了这么许久一直撑着一口气,也只是为了见一见她。见了她的面,他无憾而终。
是啊,那是她的娘亲。曾是苏州一位世家小姐。违背家中父母的意思嫁给爹爹,当初亦算得上一段佳话。偏偏几年后生下她,受不了生计的苦,跑回了家。
颜念走在送丧的队伍前头,抬头一眼便看见了周遭人群中的那张面孔。
傅墨为说得对,她与娘亲的确是像。
颜念稍感安慰,好歹她来送了送爹爹。而关于认亲。爹爹临终叮嘱,“不要去打扰你娘的生活。”
所以她不敢奢望,不做声色垂下了头。
不曾想,娘亲的主动约见在次日,汉县近郊的一处茶馆。
两人对面而坐。颜念闷着头,不知该说什么,一双手搁置腿上紧握。
“你是昭余?”娘亲温婉笑意伸出手来,“来,让我握握你的手。”
颜念摇头,抬头与她对视,要让她知道她的真名,“我叫颜念。”她没有将手伸出去,她有怨恨有抵触,亦怕一时的温暖将她吞噬。
娘亲讪讪收回手去,依旧浅笑尔雅,“真巧。我名中也有一个‘念’字。”
颜念略是怔了一怔,爹爹心中竟是如此放不下娘亲。然情深却换不得她的意重。
“我会带着颜家班离开汉县的。”颜念冷声道,怨她舍弃爹爹,舍弃自己。“无事我便走了。”言罢起身。
“我是爱过你父亲的。”娘亲说得真切。
颜念停下,等着后话。
“只是生活琐事,生计恼事,把那份爱消耗殆尽了罢。”
颜念正要反驳,娘亲却接着说,“念念,你那傲气的性子,与你父亲一个模子。”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只是,念念,你父亲与我前车之鉴,你便不要学了。”
娘亲在说傅墨为,呵,娘亲让她离开傅墨为。她和傅墨为自幼时便在一起,一路走来情意坚定。黄夫人如今这般轻巧的一句话,就要她舍弃那般重的情。“我的事,不劳黄夫人费心。”颜念狠狠道,拂袖而去。
聪慧如她,汉县里的世家夫人,名中有“念”的,只有黄夫人,名叫秦时念。
黄夫人哪里与她母子情分未舍,不过是为黄可亦来,叫她将傅墨为让与黄可亦。
真真是可笑。亦是妄想。傅墨为,如今是她唯一所有。
回到宅院,恰好碰上邮差。将傅墨为的信送与她。那邮差换了个人,模样倒是比从前那人清秀,却不若从前那人爱与她玩笑。
那是傅墨为写给她的第一封信,她放在胸口好久才舍得打开。他让她等一等他,不要急着走。
她多么得意,心想要立马启程,让傅墨为为她急一急。可最终还是应了他的请求。
她心有他,她愿意等他。何况一个来月,等一等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