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墙柳春.色，莫思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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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大宅门的平调，唯有她唱的酣畅淋漓。好些听客慕名而来，偏她不再唱了。
情这种事，再极致地表现，除了自己，亦没人能切身体会。
『壹』初逢不知，来时事
汉县的七月天，是闷着热的，连着夏日的热汗，一同叫人烦躁不安。比那些街上叫嚷的还叫人讨厌更甚些。
孙中山逝世，稳定格局渐受波动，各路军阀蠢蠢欲动。
颜孟节说，北平是非地，远离为上。
故而携领平剧班子，跋涉而避难，自北平来汉县。随行其中的黄口小儿，便是颜孟节的独子，颜昭余。
汉县傅家，自明朝年间便拥兵镇守，一方军阀。汉县中事事都是可做主的。
颜孟节今日便是托了人引荐，来与傅家攀个熟识。颜家班在汉县生计与否，还全得仰仗傅家。
颜昭余也跟着去了，在院子里等着爹爹谈妥了事，好让爹爹领他去尝一尝蔡林记的热干面。
起初颜昭余还规矩坐在石凳上，时间渐长便四处闲逛了起来。仰头瞧见隔了一院之墙的梨树枝丫，便想去看一看。
因娘亲生前最是喜爱北平梨园里那树梨，似乎如此便能靠娘亲更近一些。
娘亲，颜昭余从未见过。所有关于娘亲的，亦只有他胸前那块褪去镀铜的铁色怀表，以及其中泛黄模糊的黑白照片。
近院才听见，那梨树下传来的一段《天女散花》。梨花纷纷扬扬洒落妇人肩头，活脱天女下凡，倒也真是歌应了景。
“夫人夫人，可否教教可亦，学一学平剧？”身旁伶俐的女孩儿，倾慕仰头问道。
那便是黄可亦，汉县市长的千金，自小便生了一张精致可人的面容，又添那讨人喜的脾性。倒也真真顶得起“汉县第一名媛”的称号。
可颜昭余，后来多么悔恨当初遇见她。倘若不曾遇见，虽是生活无彩，但至少不必去承受那情的痛。
妇人温婉笑言，“可亦要学，我自然是要教的。”
一旁静坐的男孩儿便是傅墨为。端坐石凳之上，捧一本《三民主义》细读，认真的神色旁若无人。谦谦公子温润如玉，想不过便说的如此罢。
颜昭余躲在壁墙外，观望得有些出神。他从前不知道，娘亲是这样温婉的一种存在。
“你是谁？”黄可亦偏头望着颜昭余，疑惑又淘气的声线问他。
妇人与傅墨为也一并疑惑看向他。
颜昭余有些局促，迎上妇人不解的眼神，惴惴而去。他认出那妇人是傅夫人，故而双膝跪地行了大礼，以示敬重。“小儿随父来访，循夫人平调而来，偏生迷了路。还望夫人莫要怪罪。”
傅夫人温润将他扶起，浅笑嗔怪道，“行这般大礼做甚么？”继而又问，“你父亲谁人？我遣人送你去寻。”
“想是戏园子的人。”傅墨为冷冷发声道。
颜昭余闻声去看，对上他那双眼，深邃并且淡漠。
“阿为哥哥怎知？”黄可亦笑颜疑惑。
一旁颜昭余瞪着傅墨为。他知道傅墨为想说什么，不过是同北平那些人一样，嘲笑他有梨园男子特有的女孩子气。
傅墨为努了努嘴，又摇头。定睛看着颜昭余，“我猜的。想是北平颜家班。”
这便是初见。初见的黄可亦，初见的傅墨为。事情的最初，依旧是当初的可爱模样。
『贰』当时只道，是寻常
颜昭余那嗓子余式平调，铿锵有力又柔婉有余，尤讨傅夫人喜爱，也因此被傅夫人留在身边。
至少最初，当他不知爹爹与傅夫人在北平曾有交情时，是这么认为的。
傅夫人宅心仁厚，送他去上学，让他与傅墨为学在一处。
颜昭余从前也上私塾，只是随父走南闯北、居无定所，索性也就弃文从戏。因此落下好多课程，不懂时便总要去请教傅墨为。
渐渐熟络，傅墨为倒不是那么拒人千里，更有几分乐于助人的脾性。黄可亦也常来与他们同玩。
而关于黄可亦喜欢傅墨为这件事，颜昭余在他十三岁那年才看明白。
后知后觉才知自己这三年来的尴尬处境。此后，他刻意躲着他二人。可傅墨为却不肯放过他。
“你去哪里？”不知是第几百几十次，颜昭余想要溜走却被傅墨为发现。
“墨为兄，可亦在等你。”颜昭余脸颊泛红，有些气急。他抱着一摞书，热汗渗出手心有些打滑，只想赶紧逃离。
傅墨为伸手替他托了托书，面无旁色淡淡道，“所以，你才要与我一道走。”
颜昭余愣了半晌才明白，傅墨为是拿他当枪使。自然扭头就走。
却被傅墨为拦下，“你是女儿身。”不顾颜昭余的惊愕慌乱，淡然要挟道，“你与我一道走，我便不说。”
果然，傅墨为还是初见时的臭脾性。偏偏颜昭余，不得不听。
以至于后来，黄可亦会错意，单独来找颜昭余，要与她将感情这件事理个明白。并婉言谢绝颜昭余的爱意。
偏被傅墨为听了墙角，不时打趣颜昭余，“念念，听闻你喜欢可亦？”
是了，她本叫颜念。爹爹说女孩子在戏班子来去不便，怕坏了名声。故而自出生便将她扮作男孩。这也是傅夫人坚持留她身边的原因。傅夫人早知她的女儿身。
当颜念想明白这一点，激动得跳起来，她要去向傅夫人打听娘亲。既傅夫人与爹爹熟络，又知她的女儿身，定然也是认识娘亲的。
她乐得有些忘乎所以，已然全忘自己身在傅墨为的书房，与他一起写作业。
傅墨为抬头蹙眉冷眼瞧她，略有嫌弃，“哪根筋不对？”
颜念颔首欠身道歉，即刻便飞也似的去寻傅夫人。任傅墨为追问何处去，来不及答已然跑出院子。
爹爹从不肯跟她提一提娘亲，她亦不敢再揭他的伤疤。爹爹深爱着娘亲。听她的名字便知。心有念想，偏偏成灰。
这种情，她当时不知，后来却深刻至极。
可傅夫人说，她不认识颜念的娘亲。
颜念依旧记得自己失望透顶自傅夫人房间出来时，傅墨为在院中坐等她的模样。
他对她温润浅笑，那笑如落日暖阳，耀人心头。
“就只是，跟着你来了。”傅墨为柔声道，像是辩解着什么。
或是那时起了波澜。绕他并非谦谦君子，在她眼中亦是温润如玉。
『叁』陌上公子，世无双
十六岁那年暑假，汉县依旧热情似火，聒噪的蝉亦如既往。
近黄昏，颜念在风扇底下贪凉。棉布背心短裤衩，如孩提时衣衫不整。
傅墨为突然推门而入。
颜念惊愕愣住，瞬间涨红了脸。
傅墨为稍愣了愣，淡定转身走出，跟门外的黄可亦说，“昭余兄睡姿有些不堪，我们且去外边等着。”
后来颜念总想出口责怪傅墨为此举。可每每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启唇。怕一开口，心思会被一览无余。
黄可亦那天来找，是来邀请他俩一同参加民俗艺术交流会，由苏格兰的外教老师举办。
虽是颜念走南闯北见过各色上流人士，可到底只是见而已。要她去那般的交流会出出风头，她定是怯的。
傅墨为却鲜少地与黄可亦见解一致。“一来你善平剧，可说其中一二；二来苏格兰的民俗艺术，对你学平剧也有助益。”
便是这样被傅墨为骗了去。去了才知交流会要按照苏格兰的传统，男女均要穿格子长裙。
“念念，去换罢。”傅墨为淡然轻言，命令亦是请求。
而当她换上裙装出来，傅墨为却不见踪影。唯剩黄可亦闷闷不乐坐在长椅上，咒骂着黄埔军校。
想是军校来了面试消息，他方才急着走了。
却是略略失落。
黄可亦抬头看见颜念，惊讶称赞，“难怪平剧出身，身段便也比普通男子秀气好看些。”
若非她故作不适踩上裙角摔了一跤，便要被黄可亦拉着去交流会，被识破也是早晚之事。
事情过了一月有余，因事与傅墨为斗起嘴来，本是胜券在握洋洋自得，谁知他忽的冷冷一句，“踩着裙角摔跤可是好玩？”
颜念尴尬愣住，心中埋怨黄可亦不遵约定，转头就将自己的糗事散布各处。
“裙装很美，念念。”傅墨为浅笑解释道，“我并没有离开。”
所以啊，傅墨为这个人城府极深。借着军校面试的由头，躲开苏格兰裙装，又故意引她换装，事后还认真地取笑她。
偏那些赞美之词又让她无话可说。
“昭余，班主出事了。”颜家班武生良誩慌忙前来报信，颜孟节突然晕厥戏台上。
颜念慌忙赶到，先去后台瞧了瞧爹爹，已是渐醒。转身便见傅墨为领着傅家的医生来了。
前头的听客渐是坐不住，傅墨为正欲掀帘出去帮一帮忙，却被颜念一把拉住。只是对视的一瞬，傅墨为便让出了路。
她向来要强，该她的事无论如何她都要自己去应付。
“我爹爹身子不适，烦请各位看官见谅。便由我给各位唱一段《春秋配》罢。”颜念鞠了个躬，紧接着便唱起来。
“羞答答出门来将头低下……”
她将一场“捡柴”唱出另一番风味。无人与她搭戏，她便一人分饰两角，唱得了姜秋莲的婉转，亦唱得出李春华的凛然。
一场戏罢，台前台后掌声响彻，纷纷替她欢庆鼓舞。自然，也有傅墨为的倾情注视。
颜昭余的名儿，也就此在汉县传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墙柳春.色，莫思量『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