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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墙柳春.色,莫思量『下』 ...

  •   『柒』此番别过,不相见
      良誩来问过好多次,问去往何处,问何时出发。
      颜念总说,等着这个年过了再说。
      她要等傅墨为。等一等他,或者见到他,他让她留下来呢?这么些年,走南闯北的日子,着实让她累。
      傅墨为的信隔三差五就来。一来问她安好,二来确认她是否离去,三来与她宽慰颜父之事。偶尔还有些叫颜念脸红的情话,不知何处摘抄的。
      颜念亦回信,让他宽心,亦言心意。寥寥数字,却是斟酌写下。她有些不知所措,傅墨为的爱来得突然且猛烈。所以她问他:墨为,你何时心动的呢?
      她没有等到答案。
      梨园出了事。良誩将人打进了医院。
      良誩心中发怯,来求她帮一帮忙,或者支一些工钱给他好拿钱了事。
      良誩是她颜家班人,她自然是要帮忙的。
      首先想到的,便是傅夫人。
      “但凡用钱解决的事便是小事。你明日先去医院探望探望。”傅夫人近来身子不爽,遣了近身嬷嬷与她同去,也算是向伤者传达傅家的意思。
      谁知次日她与良誩将将出门,便被督察队抓去了警局,因故意伤人罪。
      前些年尚是风光无限的颜家班,如今摊上人命官司,在汉县穿得沸沸扬扬。
      原来,那伤者是督察警长的幼子。
      他们被关押收监,没有辩解的机会,好似随时可被定罪。好在后来她买通了一位清洁工,劳他去傅家报个信。她怎肯被人冤枉了去?
      她没有人可以求助,除了傅墨为。她没有人可以依靠,除了傅墨为。
      颜念后来想起那段日子,深感清白遥遥无望,也只觉心念成灰。
      她等了好些日子,久到都数不清,傅墨为依旧没有来。明明是她心中的英雄,与她写信尚且蜜语,偏偏如今不肯信她的清白,来瞧一瞧她。
      只有清洁工捎回来的一句话,“她向来性子烈性,让她在狱中多吃一吃苦也是好的。”
      傅墨为呵,远叫她琢磨不透,爱与热情来得快,去得亦是。如今待她冷漠至极,判若两人。颜念甚至怀疑,他究竟有没有爱自己。哪怕一丁点,估计也没有吧。或者更甚,与那些世家公子无异,只是将她当作玩物,求一时新鲜罢。
      好在他仍是来救了她。没有英雄的影子,甚至告诉她,“颜念,我要迎娶可亦了。”傅墨为说得淡若清风,没有一丝的表情异样。他不肯来救她,因婚事将近。他甚至不屑看一看她,怕她脏了他的眼。
      颜念垂下头,也不去看他,不露声色应了声。等他的这些日子,早已将他怨过恨过咒骂过。如今从他口中得知将要迎娶旁人,仍是免不了的心伤怨恨。
      她跟在他身后低头走出警局。一如回到学生时候,向来都是他走在前,替她挡那些嘲讽,当初深觉坚实可靠的臂膀,如今已然不然。那个人那双臂膀,日后将是护着旁人的。
      傅墨为开了汽车来的。良誩被他打发,只余她与他同坐。
      “傅墨为,你把我当做什么?”沉寂半晌,颜念决然问道,侧头与他对视。她从来都不是忍得了气的人。
      等一秒,他没有答。等一分,他也没有答。
      颜念冷冷苦笑起来,等他答话的分分秒秒,都使得她渐渐心凉。“富家公子爷与戏剧团花旦的二三情事。”
      傅墨为听闻,眉头紧蹙,良久回话,“念念,我会补偿你。”
      颜念愣了半晌才明白,傅墨为要以钱财,买下与她之间的相安无事。他说她性子烈,原是如此,他怕她毁了他的大好婚事。
      颜念抚掌大笑,那瘆人的声音听得傅墨为挠心刺耳。“那么,傅公子要许小人多少钱财?”
      傅墨为似是诧异,仍是自钱夹子里拿了好几张万元银票给她。冷漠淡淡道,“原是我看错你。”
      颜念垂头数着银票,泪水潸潸寒声问他,“傅墨为,你爱过我否?”
      傅墨为蹙眉瞪她,“念念,你收我钱财,此事便不要再提。”
      颜念把玩着手中的银票,猛的用力扔到傅墨为脸上,“傅墨为,该是我看错你!”冷声嘲讽道,“把玩情意,原是你们这些世家公子所长。”
      傅墨为被羞辱,紧急刹车。“砰”,闷闷地一记声响,颜念前额撞到挡风玻璃。
      “滚!”他青筋暴起冲她大吼。“下车!”
      颜念从未见过他这般怒气失态的模样,倒是不怕。轻揉前额痛处,仍是带着笑意下了车。
      果真被娘亲说中,她早该放手,不至让自己心念成灰落得如此可怜处境,不至将这份情意搞得如今这般破碎不堪。她早该放手,纵她受新式教育,以为爱便是爱,哪管旧时的门当户,可到底她只是伶人。
      他从未付过真心,只是挑逗暧昧,怪她不够矜持,沉不住气,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她早该,看清这份情意里的虚假,反倒辜负了自己的一腔真情。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与他,始终是不同的。
      “傅墨为,永别了。”颜念与他对视,正色肃然道。
      汽车扬尘而去。

      『捌』情生一次,为一人
      外头日头已是三竿,颜念才眯着眼醒来。正欲坐起身来,却只觉浑身乏力,酸得很。
      仍旧忍痛坐了起来。今日启程出汉县,这令人伤心的地方多待一刻亦是嘲讽。
      掀开棉被,赫然的血迹、肮脏的床单,通通叫她愕然惊住。
      昨天,昨天。昨天黄可亦来寻她,昨天傅墨为亦来寻她。
      黄可亦得知她的女儿身,得知她的娘亲何人。称她作姐姐,拉她去吃一吃酒,坦言欣喜至极。
      颜念亦欣喜,亦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意识已然不清。傅墨为突然出现在她房中亦不惊愕,只觉浑身发热难耐。
      不!不是!
      当回忆渐渐清晰,良誩推门而入。他端一碗热粥,与她笑言,“小小,从前不知你竟是女儿身。”
      颜念猛地俯身呕吐,她当真是恶心。仰头狠狠瞪着良誩,沉闷厌弃道,“滚!”
      良誩将热粥放在桌上,走近要去扶一扶她。
      颜念迅猛躲开,咬牙低声道,“别碰我!良誩,既你与黄可亦勾结陷我清白,便不再是我颜家班人。”
      是啊,昨日与她男欢女爱的,并非傅墨为。而是良誩。
      黄可亦诱她去吃酒,给她下了药,骗她清白于良誩。当真是好戏法。黄可亦呵,不仅要赶她走,还要断了她对傅墨为仅存的一点心思。情啊情,本是甜蜜,何以至此这般歹毒?
      良誩怔了一怔,嘴角挂着一丝媚笑,随后坦言,“原来你知道。”顿了顿又说,“那不妨叫你清楚彻底。连着这次被诬陷被关押,一连串儿都是黄小姐的意思。”
      颜念咬紧嘴唇,怒目而视。“她许你多少钱财?”
      良誩浅笑,“官位。”随即趁她不备,伸手就要扯她的衣襟。
      颜念奋力抵抗,转头却见半敞开的门外,黄可亦领着傅墨为来了。
      对视的一瞬,傅墨为板着脸拂袖而去。
      看客走了,良誩也就作罢。
      “站住!”颜念扬声叫住亦要离去的黄可亦。
      颜念紧了紧衣衫,撇开良誩,起身气势汹汹走向黄可亦,扬手一记响亮耳光落在黄可亦的脸上。
      黄可亦泪流倔强仰头盯着颜念,她不会对颜念动一动手。因傅墨为在远处看着。
      “滚吧,让给你了。”颜念收回手冷冷道。像是真的将这段情放下,将傅墨为放下。
      可她仍想最后再看一看他,将他的模样刻下。纵然他不爱她,可她心里满满当当全是他。纵然他玩弄她的情意,可她将这份情意看得尤其重。纵然他抽身而离决然洒脱,可她做不到。
      情爱,本就是这世上唯一难分难舍的事物。
      到底是忍住了。那是她最后的尊严与傲气。既是诀别,便在无瓜葛。后会无期,望君珍重。
      后来,颜念与良誩分道扬镳,领着颜家班去了重庆的一处小县城。
      她穿上女装,不再刻意隐瞒自己的女儿身。她奔走于市井之间,独自去担起整个颜家班。她偶尔梦一梦当年那些蜜事,醒来却惆怅难耐。她常买一份报纸,浏览搜寻汉县的消息,只是徒劳。
      她再也没有得知任何关于傅墨为的消息。他是否安好?是否幸福?她通通不得而知。
      她期望他幸福,与黄可亦恩爱非常,有一对可爱儿女。又期望他不幸福,每每夜里惊醒,也能想起她的好,她的笑,也会惆怅不已,思念难耐,后悔当初。
      可他不会想起她,她知道。
      颜家班后来又收了些人,有些年轻的武生,总要约她去看一看电影,或者去听一听音乐剧,甚至要请她去吃一吃国外菜。
      她通通婉言拒绝,再不敢谈情。
      情这种事,它生只生一次,它涨亦只为一人。

      『玖』旧时旧事,长成痛
      再遇到良誩,是三年后。国共两党对峙,国民党溃不成军,各路官员暗地里张罗着买去台湾的机票。
      当初黄可亦许给良誩的县长之职也因此有名无实。
      良誩特意来寻她。就当年的事跟她道歉。并且言明自己的心意。
      他说他爱她。
      颜念嗤之以鼻,恨恨道,“良誩,你让我恶心。”若他当真是爱她,当年便不会那般对她,侮辱她的身,亦侮辱她的心。
      不过是走投无路,想要拿情意当筹码,重回颜家班罢了。
      “你等不到他,颜念。”良誩冷笑道,“他战死沙场,颜念。”
      颜念瞪大眼睛盯着良誩,像是丢了魂,良久才问,“你说什么?!”
      原来自她走后,傅父退居二线,与傅夫人一道去了国外。傅墨为独掌傅家兵权,明面上是国民革命军,暗地里已然投靠共产党。后来上级起疑,故而派遣他领兵攻打新四军。
      那是他的最后一役。
      颜念摇着头,嘴里嘟囔着,“不可能,不可能……”那是傅墨为啊,智勇双全的傅墨为呀,怎么可能就这样战死沙场了呢。
      “他是共产党,新四军不会杀他的。”颜念摇着头,一遍一遍如此告诉自己。她这样想着,泪水还是止不住流下来。
      “黄可亦是国民党。”良誩不耐烦点醒她。
      她何尝不知道,傅墨为定是死于国民革命军的暗枪之下。只是她不愿这么想。她只愿去相信,他还活在这世间,在某一个角落,生龙活虎。
      他曾经洞悉她所有心思,自然也能清楚上级的阴谋。虽然身处黄可亦的监视下,他也一定有所防范。只是……只是……
      颜念蹲下掩面痛哭,她找不到理由来说服另一个自己。
      颜家班的名气在县城渐渐远扬,颜念的日子却过得越发难起来。她常常坐在院落发呆,偶然突兀地笑一笑,紧接着泪便落下来。那段日子眼睛红肿得厉害,日日哭成泪人。
      她还依稀记得,父亲去世那会儿,他得空请了假出来陪她。他拥她入怀,俯身在她耳边呢喃细语,“念念,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如今,他不在了。不在她身边,也不在这世间。留她一人,徒剩记忆,黯然神伤。那些往日的回忆,越是甜蜜,如今回想就越是痛心。
      所以后来,她逼迫自己去想傅墨为的狠心与绝情,试图把那么十几年的光阴封锁起来。却仍是徒劳。
      “死得好,傅墨为。”她拍掌大笑,偏偏又哭起来。到后来甚至连眼泪都没有,只觉得心痛,像针扎一般。
      她还是想着他,她没法忘掉他。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来过心上一次,便是永永远远都不肯离去。

      『拾』墙柳春色,郎归来
      再过了一年许,北平改名北京,新中国在北京成立。这么些年来的动荡混乱,总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颜家班新来的小旦年轻既活力,爱去颜念屋中与她唠嗑,说的全是那些叫人羡慕的儿女情长。颜念就那样呆呆看着她,一如看到当年的自己。可她的爱一定是美好的,不像自己。
      这日小旦得空,恰又是开春,拉着颜念一定要去赏一赏花。
      颜念拗不过,只好随着她去。
      那天天气应当很好,阳光该是不烈不淡,或者还有那么些和煦春风。
      颜念定定站住,挪不开半步。
      那不远处的人,缓缓向她走来。那笑像春风暖人心头。战争没有改变他分毫,只是眉宇间更似老成些。
      “念念,是初次见面的时候。”傅墨为走近,拥她入怀。时隔多年的拥抱,他想过无数次,总算成真。
      他在回答她当年信上的问题:墨为,你何时心动的呢?
      “那时你瞪我,一双眼却是灵动诱人。”
      颜念喜极而泣,又羞又臊,又怨他不肯早早来寻她,害她浑噩度日为他心疼。
      “我认错,我认罚。”傅墨为缓缓放开她,轻拭她脸颊泪珠。“只要你不再怨我恨我。”他并非刻意,因受了重伤,如今才愈。
      他有好多话要与她坦言,关于往事。
      他刚入军校时,给她写了很多封信,通通没有回音,故而请假出来想要问问清楚她的心意。后来才知,那邮差收了黄可亦的好处,将他的信送去黄可亦那里。所以,他将邮差换了个。
      当她蒙冤,而他不肯去狱中看一看她。因他反抗与黄可亦的婚事被软禁。紧接着收到任务状,派他潜伏进共产党内部。他深知国军的法则,为防他叛变,定会监禁他重视的所有。所以,他应了婚事,狠心将她赶走,离他越远越好。
      还有,救她出狱的那天晚上,他放心不下去寻她,恰好碰见良誩与黄可亦将她扛回梨园。他许下官位收买良誩,对黄可亦的阴谋将计就计。他护她清白之身,亦保她安好之日。
      而关于他战死沙场的消息,真是真的,亦是将计就计瞒天过海而已。
      “所以,其实你一直都知道。”
      傅墨为轻轻嗯了声,缓缓抚摸她的秀发,愧疚问她,“怨我吗?”
      “傅墨为,你当真狠心。”颜念低头掩面,语气惆怅。怨他,当然怨他。他揉碎她的心意,糟蹋她的爱意。让她无心无念独自过活这么些年。
      “对不起,念念。”傅墨为心疼地再次拥她入怀。他没有言语去安慰她,他当年犯下的错只有行动来弥补。
      颜念推开他,踮起脚尖仰头去吻他。
      可我,爱你更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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