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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漫漫风月,不及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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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元宵佳节,红灯笼挂满疆北宫各宫各殿,一为元宵夜宴,二为君上与士大夫之大婚。
元灵街守卫森严,侍卫持刀而立街边,护驾前来月华医馆迎亲的宋缙寅。他一身大红色婚服锦袍,胸前挂婚时红花,骑坐马背之上,笑容满面。随行迎亲乐礼队将唢呐吹得响彻,喜庆之色萦绕疆北郡城。
宋缙寅坚持亲自迎亲,不肯少了任何礼数,不肯叫她心觉委屈。沈烟砌之于他,哪里只是重要那么简单?
月华医馆里间闺房,沈烟砌凤冠霞帔妆容精致坐铜镜面前,宫内来的乐礼姑姑正替她戴头钗。
沈烟砌自装饰匣子内找出稍显锈渍的鸳鸯头钗,“姑姑,戴这支罢。”
“娘娘,这......”
沈烟砌浅笑,“这是君上送的。”
“君上与娘娘天作之合。”乐礼姑姑喜颜接过来,“君上昨夜来瞧娘娘,不敢进屋来见怕坏了规矩,就跟着窗前站了许久才走。”
沈烟砌低头浅笑,宋缙寅的一片赤诚之心,她哪会看不见呢?可她哪来真心付之回应?
乐礼姑姑转身取了红盖头来,遮上沈烟砌那如花面容。随即扶起沈烟砌,“娘娘且起罢,君上等了有一阵儿了。”
“姑姑,落儿在宫中可一切合适?”沈烟砌柔声问道。
“王后想毕姑娘了?”乐礼姑姑笑答,“奴家哪敢怠慢毕姑娘?毕姑娘舞艺精湛,教授雀丝舞也用心,待姑娘闲了,便送回娘娘身边。”
迎亲队伍接了沈烟砌,婚轿绕疆北郡城行了整整一圈,才往疆北行宫玉台殿而来。
玉台殿外,乐礼姑姑将沈烟砌交给宋缙寅便退下了。
“烟砌。”宋缙寅心有澎拜,稍显紧张。痴痴盯着沈烟砌,红盖头下的面容,他再熟悉不过,或欣喜或悲愤,他到底是逼她来到自己身边。良久再言许诺,“此后漫漫风月,寡人伴你,绝不叫你委屈分毫。”宋缙寅太过担心,沈烟砌过于聪慧,他怕逼得太紧,她就此逃走。
沈烟砌透过红盖头,隐约看见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俊俏一如初见,眉眼添了纹路,亦是添了欢庆之色。“谢君上。”沈烟砌轻启朱唇,略带欣喜。
宋缙寅听见她温润之声,才放下心。
吉时已到,行拜堂之礼。三拜之后,宋缙寅扶她起身,便有宫女上前来引她,欲往后面寝居宫殿而去。沈烟砌略有走神,反紧握宋缙寅的双手,不肯离去。
宋缙寅吃惊转头看着她,示意宫女稍作退下。沈烟砌突如其来地依赖不舍,叫他心情大好。朗朗笑意,握紧她纤纤玉手,柔声轻问,“怎的?”
“合卺之礼......”沈烟砌轻声道。
宋缙寅俯身低头与她耳语,亲近之际能闻到她身上之胭脂香味。一如五年前亲近举动,浅笑宠溺答复,“合卺之礼要待亥时。”随后轻拍她的手背,“寝殿无聊,一会儿寡人便遣毕落来陪你。”
向宋缙寅道谢后,沈烟砌施施然行礼告退,“君上庆安。”
『捌』
戌时六刻,疆北郡城外萧索无然,一辆马车自城内驶出。
“娘娘此去,一路保重。”说话之人正是宋缙桓,对面坐着的,便是妆容精致,尚且穿着霞帔内里的沈烟砌,凤冠已取,唯剩那支鸳鸯头钗,孤零却不失韵骨。
沈烟砌正襟而坐,颔首道谢,“谢过将军。”顿了顿又说,“待子兰归来,望将军多加照料。”
语罢,宋缙桓下车回城。马车飞驰往南而去。
此时宫内玉台殿却乱成一团,宫女内侍上下慌忙,寻王后之下落。寝殿之内,红烛摇曳讽刺至极。
婚宴上,宋缙寅再次收到北皇书信一封。贺他与北夕成婚之喜,诺疆北与北荒之永世和平。
那时他才恍然大悟,明了沈烟砌所有的谋划。急匆匆赶来玉台殿,却还是晚了一步。
宋缙寅蹙眉怒吼,将木桌上合卺酒杯推翻在地。他怒,他气,她的愚弄叫他堂堂君上落人笑柄。可却不舍恨她怨她,将那股怒火,尽数撒到毕落身上。
冲匍匐跪在地上的毕落施火问话,“说!王后究竟去了何处?!”
着凤冠霞帔的毕落弓着背默然泪流,并不答话。宋缙寅心里明明只有沈烟砌,可她偏应了沈烟砌的交易来嫁给他。巴巴地乞求宋缙寅哪怕一丁点的爱,到头来不过徒劳,惹他厌恶。
宋缙寅愤怒至极,蹲下揪起毕落的衣领,面对面狠狠瞪她,“若你不说,待寡人找到王后,即便你是北夕公主,同样严惩不贷!”说罢,又嫌恶推开毕落。
旋即又下令,他要亲自领兵去追她。
追到她,要问问她,究竟把他的心意当作什么?
他记得,十年前得她相救,许诺会报以世上最珍贵之物。
那时她答:终生一心待我之人最为难求。
他待她,终生一心。可她却,弃如敝屐。
毕落悲恸缓缓抬头,仰望他生气至极微颤的背影,心寒至极。宋缙寅喜怒哀乐皆心系一人,却不是她。
可谁叫她爱他,无关其他。
若非沈烟砌安排妥当,父皇的书信及时传达,他怕是要杀自己泄恨罢。
可悲如她。
『玖』
夜半子时的模样,沈烟砌的马车在映碑村外被人拦下。原以为是疆北密军,蒙面拉开车帘。暗夜之中悠然站立马前,一袭秀发垂下,身着白色袄裙。爱白如此,唯有师父玉問子。
沈烟砌喜迎玉問子进车,问候之后感慨笑言,“师父总肯见我,叫徒儿好想。”
玉問子面露浅颜,覆她冰凉手背之上,心疼责怪道,“私取映碑袖珍鼎,不听为师之话,怎还奢望为师见你?”
映碑袖珍鼎,藏于映碑山林深处,为占卜器皿必须之物。
“徒儿不知父母,自小跟随师父。师父如母,不要跟徒儿置气罢。”沈烟砌枕玉問子的肩撒娇,眼泪瞬时滑落。五年之久的沈大夫,坚强如她,隐忍如她,在玉問子面前仍是初时不谙世事少女。
“他本该命绝于十年前。当初你助他避难,违抗天命,可曾想过今日?”沈烟砌身为玉問子高徒,被赞天赋,自是将玉問子之占卜术学得神通,看得到来日,懂得避来日之灾。不足唯一,此术要以问卦者阳寿为祭。替他谋事十余载,早知会因阳寿折损而尽,而她自始义无反顾。
“徒儿甘之如饴。”她道。伸手握了握霞帔内里衣襟。与宋缙寅行过拜堂之礼,她私心已满。能护他平安,助他一臂之力,所求如此。
她还记得幼时,也是年节夕夜。弄巧街上,她与父母走散,立在汤圆摊子前,嚎啕大哭。
那时有个小男孩儿,买了一碗汤圆给她,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你别哭了。你尝尝元宵团子,可甜了。”
小小的她,捧着汤圆瓷碗,望着他清俊的面庞,止住了哭泣。
“你家住哪儿?一会儿我送你回去。就不用担心有坏人会欺负你了。”明明也是孩童,一番稚气的话语,眼神却分外坚定,
他就是,能够让她瞬时心安的一个人。
“私潜敌营之事也做?为师从前倒不觉得你胆大。”
沈烟砌苦笑,“师父取笑徒儿。”她哪里胆大,不过相较之,更忧宋缙寅之安危祸福而已。
舍命深入敌营,诱拐北夕公主,复而心思费尽收她为徒,又骗她宋缙寅之于她的救命恩情。利用北荒人视救命恩情无上之重,只为保宋缙寅性命无忧。
子兰曾经劝过她。可要挟六皇子之计,不足建交。她要的,是永久的安宁。唯有联姻,而联姻,宋缙寅不会应允。
玉問子叹气,替她不值,“为她人嫁衣,值否?”
沈烟砌缄默,亲手将心爱之人推给旁人,她自然心觉不甘。可她哪还有选择?“师父,徒儿命不久矣,不敢奢求。”沈烟砌无奈苦笑,“又何苦惹他心伤。”
他伤怀,他蹙起眉头,她哪能安心离去。她求官位,替宋缙寅的社稷献力,求的不外他之平安喜庆。当初他送她回家的恩情,她始终是要还的。
又或,离他而去,私心更多。
重回疆北之时,沈烟砌曾卜过一卦,镜像所见,宋缙寅耸直站立北荒城墙,身侧伴他之人,正是北夕公主,不是她。他亦会有后宫宠妃千千,没有她。
孤傲如她,怎甘愿只做后宫不起眼的妃子。既不能成他身旁的唯一,那她只求他记得她,像刻在心上般。每每想起,牵肠挂肚,惆怅难诉,便是恨意也可,只要他记得她。
那她之于他,便是唯一。
『拾』
十年后,北荒驸马宋缙寅,新君登基。
又是一年冬,大雪纷扬,飘落肩头又融化不见。宋缙寅背手而立城墙之上,望城外一片茫茫白色。
“君上想起师父?”昭砌王后缓步而来,与他并肩而立。侧头温情望他,她得此荣幸伴他身旁,不过因她是烟砌之徒。而她要的,伴他足已。
宋缙寅叹息,眼神空洞一如十年前沈烟砌。不禁想起幼年所遇道士,“公子命格将相,唯最珍不得。”他以为,玩笑罢了。如今看来,确被那人一语中的。
他所最珍最惜,唯有一个她而已。
“寡人想她。”语罢,泪水自眼角淌下来,唯有一颗而已。他日日想她,已不知泪水是何。
烟砌,狠心如你,隐去一切踪迹,寡人找不到你。寡人知错,日后再不逼你。
烟砌,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