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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漫漫风月,不及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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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年节前夕喜庆,又逢沈烟砌之生辰,月华医馆内挂起各类大小红灯笼,外头街道上鞭炮声已是此起彼伏。子兰将此番年饭张罗得热热闹闹,医馆众良工药童,齐聚大堂一同庆祝,言语纷纷热闹非凡。
“嗬,如此热闹竟不邀我。”年饭至半,宋缙寅与宋缙桓一道而来。
“宋大人庆安。”良工药童起身恭贺,众人只知宋缙寅两兄弟是沈烟砌好友,不知其身份。
“大人庆安。”沈烟砌起身问候。
“家中仆人散去,我兄弟俩无趣,故此来寻热闹。”宋缙寅笑言来意。
待众人再次安坐,毕落提了提袄裙起身来,站立大堂中央大方得体请舞道,“师父,今日年节又逢师父生辰,落儿不才,刻意谋了套舞曲欢庆。”
沈烟砌浅笑着望向宋缙寅,征求他的许可。
“喜庆之日,自当歌舞助兴。”宋缙寅浅酌一杯爽朗笑道。
不多时毕落便换装领着一琴女上来。琴女之音确是悦耳,终是敌不过那舞之精妙。毕落一身红色丝衣柔软舞着,或激或平,白皙肌肤偶露,灵动像极一只鸟,跳动舞着红羽。不曾着鞋,脚步轻灵落在木质板上,“蹬蹬”之轻微清脆声与琴音合奏。众人惊喜移不开眼。
一曲舞罢,宋缙寅率先拍手称赞。“毕落姑娘好舞,妙哉妙哉。”
毕落喘息未定,颔首羞涩而道,“大人谬赞。”
沈烟砌一旁坐着,面露浅笑,不知悲喜。
年饭过后,众人纷纷往街道上来。弄巧街临城内观音庙,各处孔明红灯陆陆升起,寓意纷纷,尤为喜庆吉祥。
人群熙攘,宋缙寅驻足街边摊贩之处。他眼光极好,一眼相中那支鸳鸯钗,金色鸳鸯绕翡翠玉站踞钗头。伸手取过,戴沈烟砌的发髻上。
“是美。”他望着她,柔情似水。沈烟砌亦温情款款,含情脉脉与他对视。
随即拿出身上所有钱币,替她买下这支钗。
多年前的情景,历历在目。
“公子,怎的了?”毕落探头问候,将宋缙寅从回忆之中拉回来。
宋缙寅看着面前摊贩那支一模一样的金钗,付之无奈哭笑,他看中送给沈烟砌的金钗,并非独一。想她,也已不记得了罢。
“沈大人何处去了?”宋缙寅侧头问向身后的毕落。
“人多,想是走散了。”毕落手里拿着一纸孔明红灯,“该当去了观音庙。”话音刚落,被身后之人猛撞,一个趔趄急切中拉住宋缙寅的手。
宋缙寅眉头紧蹙,略有不悦,“姑娘小心。”遂要将手抽回来,谁知毕落不肯放,一双眼直勾勾看着宋缙寅,脸颊渐渐泛红。
“公子救命之恩,落儿感激不尽。可落儿心意,远不止如此。”
“姑娘自重。”宋缙寅冷声淡漠打断她的话,用力收手拂袖而去,背影决绝。
曾傲慢如她,孤自黯然神伤。
观音庙前,沈烟砌面向刚刚送飞的一盏孔明红灯,合眼默然虔诚许愿。
“大人自知,唯非此计。”身侧宋缙桓叹气忧愁而道。
“将军可知,我适才许了何愿?”沈烟砌缓缓睁眼,谋士如她,计策之多,她又何尝不知?
宋缙桓不解看着她,期待后话。
“庆安。”她说。
『伍』
子时已过,弄巧街上人群渐渐散去,余街边鞭炮碎末证实这热闹一夜。医馆良工药童也纷纷回来。
“落儿小师妹回来了?”一良工笑言问候。
毕落却似丢了魂,愁眉不展低头缓慢而行。许久才点头回应。猛然又抬起头来,抓住那良工急切问道,“师父可回来了?”
“尚未。”良工答罢,又微笑宽慰,“子兰师姐会武,她陪着师父,且放心罢。”
疆北嘉和殿内,宋缙寅宝座之上正襟而坐,殿内几位急招而来的大臣疑惑之色,不知所为何事,其中亦有沈烟砌。
“北荒来使,送来此信。”宋缙寅手执信封而道,“北皇亲笔之信。”
诸位大臣听闻,惊喜至极,皆是满面笑容,挟持六皇子的这步棋,他们果真没走错。“虎毒不食子,何况北荒之人贵在情义。想是北皇书信求和。”
宋缙寅应头,却是愁眉未展,“然北皇信中所提,不止六皇子。还有公主北夕。”宋缙寅叹了口气,“急招众爱卿前来,便是商议此事。”
此话一出,众位大臣面面相觑,有人惊愕问道,“敢问君上,可在营中见过公主?”
宋缙寅叹息摇头。
子兰与沈烟砌回府,已是夜上三更,若非宫中侍卫相送,免不了要与夜巡士兵碰面惹闲。
告别侍卫刚刚进了院子,沈烟砌转身便见锋利之剑速速逼近,持剑之人正是毕落。
好在子兰眼疾手快,出剑几招便将毕落手中剑挑落。
子兰手执长剑直指毕落咽喉,厉声呵斥道,“你这是要弑杀师父不成?!”
毕落抬头瞪向门廊之下的沈烟砌,冷声恨恨道,“她是我师父?!她不配!”
沈烟砌浅笑,直视毕落那恨意满满的目光,缓缓走近将长剑捡起,“落儿,我是你师父,不假。”又从毕落手里夺过剑鞘,将长剑收好,“长剑锋利伤人,落儿不要耍的好。”
毕落冷嘲而笑,“宋缙寅之身份,你为何瞒我?”
沈烟砌蹙眉,细细打量毕落之神情,不曾想她竟得知了。
“若非我亲眼见他入了疆北行宫,你要瞒我到几时?”毕落厉声追问。
“他的身份,不足为外人道。”沈烟砌强压异色而道,复又提醒,“可无论君上身份如何,他始终是你的救命恩人。”
“这便是你收容我的目的,是否?”毕落恍然大笑道,“你早知我是北荒子民,要报救命之恩。你究竟目的何在?”
“北荒子民?”沈烟砌摇头冷笑反问,“公主又打算何时与我坦言?”
毕落惊愕,眉头紧锁,看着沈烟砌不知言语。
“你去青岩村,因其比邻北荒宏时镇。而这边塞重镇,把守的。”沈烟砌面上的笑容,叫人琢磨不透,刻意顿了顿,“若是我猜的没错。是公主堂哥,毕大将军罢?”
毕落恼怒,“你要做什么?!”
“公主恼的,是情义难两全。一面落难胞兄,一面心仪君上。如今北荒无信,胞兄无音。”沈烟砌稍作停顿,“而公主,自然也就无计。”与毕落擦肩而过之时,她轻拍毕落的肩膀,“我倒是有一两全之计,可与公主做个交易。”
『陆』
“此番北荒使臣住驿站之内,寻北夕公主一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君上遣密军行事的好。”年夜,沈烟砌如是建议。不教使臣知公主,公主亦不知使臣,于她而言,两全之策。
自有大臣心觉不妥,惶恐北夕公主下落遥遥无期,事后无从交代。但两相权衡之下,只得同意此策。
月华医馆宁静如常,里间院子沈烟砌闺房内,毕落与沈烟砌同坐早食。沈烟砌面无异色悠然自得,毕落却惶惶不知所措,一双眼警觉盯着沈烟砌。
“孰轻孰重,公主掂得清。”沈烟砌缓放青瓷碗,浅笑提醒。“何况公主心仪君上。”
她笑起来温婉尔雅,毕落却只觉冰凉,“我自是掂得清。”顿了顿直言道,“只是,你尚未告诉我,你要什么?”
沈烟砌拿起桌边信封,嘴角微挑淡淡说道,“你要的,我都不要。”
恰逢子兰脚步急促而来,与沈烟砌俯身耳语。
“公主赶紧罢,宫内乐礼姑姑催紧。”沈烟砌随即起身往外走,子兰亦跟了上来。
宫内乐礼姑姑听闻毕落那曲雀丝舞美胜,来与她求了毕落去宫中授舞,说是元宵宴上要献给北荒使臣看。
门外,沈烟砌将信交给子兰,叫她亲自送去北荒。是毕落写给北皇的信。
子兰接过,再次担忧劝道,“师父,此信一出,再无回旋之地。”
“早去早回。”沈烟砌面无改色道。回旋之地?她要之何用?
疆北行宫嘉和殿内,钦天监张大人面见宋缙寅,话无几句。紧接着又逢沈烟砌觐见。
“休朝之日竟这般热闹?”宋缙寅自殿台走下,近来瞧她。本是昨夜刚见,倒觉三秋已过。
“臣今早卜卦。”沈烟砌微往后退了步,“卦象有异,特此来见君上。”
宋缙寅怔了一怔,拂袖转身回座,“如此,当真大事即发?”
“敢问沈大人,是否红白之事?”一旁张大人提问。
“张大人莫非……”沈烟砌故作姿态亦问。
“昨夜天象亦异,显王室即发红白之事。”张大人拱手忧愁道,“可如今君上壮年,恐有大灾。”
沈烟砌听闻惊愕不止,面向宋缙寅正色忧心而答,“臣女今早所卜,亦是如此。若避白事灾事,当择壬戌年生人,与王室结姻。”
宋缙寅并不着急答话,只默言看着沈烟砌。好一个壬戌年生人,沈烟砌不是,而她的弟子毕落是。多年陪伴,他竟是越来越读不懂她。
“好。”宋缙寅干脆利落应下来,“疆北太平,寡人是当考虑纳妃立后之事。”他说话之际,分明看清了沈烟砌眼中稍瞬即逝的失望落寞。
“着令内务府择日,寡人大婚。”宋缙寅铿锵下令道,“结姻朝臣,沈烟砌。”
沈烟砌惊愕怔住,不明宋缙寅用意。张大人亦受惊吓,随即跪下劝阻,“君上三思,就臣所知,沈大人并非壬戌年生人。”
“寡人知道。”宋缙寅打量着沈烟砌悠悠道来,“寡人还知道,大将军宋缙桓亦属王室。”随即又下令,“着令内务府自各朝臣家眷适龄千金,择壬戌年生人,整理成册上报,为大将军择偶。”
她料想过宋缙寅会让宋缙桓来担此结姻之说,却未曾想他竟是下旨要与自己成亲。如此,后面准备的劝谏纳妃之言也无必要再讲。
打量殿下两人片刻,宋缙寅开口遣客,“张大人可还有事上奏?”
张大人瞥了眼沈烟砌,随后告退。
“烟砌,寡人与你说过,与寡人成亲之人,只能是你。”待侍从纷纷退下后,宋缙寅仰望殿外蓝天,长叹而道,“我本不愿逼你。我本要给你自由。我本可只求你在身侧相伴。”
沈烟砌垂头,呼吸谨慎,不敢妄言。明智如他,怎会看不出她与张大人的合谋。到底是事发突然,进言急促了些。
宋缙寅走到沈烟砌身旁,去牵她的手,出乎意料,她这次并没有闪躲。“可是,你为何要逼我与旁人成亲?”宋缙寅心伤,声线渐显孱弱,“烟砌,于你而言,我到底有没有不同一些?”
沈烟砌缓抬头,竟看见他眼里的泪,瞬间又眨巴不见。她知道,宋缙寅在等她相同的心境。
良久,她才冷静下来。
“君上错爱。”她说。
宋缙寅望着她双眼,那空洞不带一丝情感的神色。不住冷嘲一阵阵笑起来,缓缓松开她的秀手,转身冷声道,“错爱当何?”
近日才知她父之身份,曾疆北郡武将,因罪受宋父处决。故而怀疑她的用意,不知她是否复仇。可仍留她身边,坚持娶她,纵算性命可忧。他要的,只是她而已。
思及此,冷哼嘲弄道,“监视寡人之事,你亲力而为不比旁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