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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骤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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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早过,将近小雪。
寒气乍起,清晨时分,檐下廊边白霜晶莹,煞是好看。
还无人起。天边将亮,也不知是一夜未睡还是怎的,蓝玉一人在竹林的阵中练剑,七煞入鞘,冰凉的血气却仍旧从鞘中溢出,仿佛身置杀场。
男人也不觉得冷,仍穿着入秋时分的暗色素袍,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笛声萧萧,不知从哪儿传来的。
阵法瞬息万变,蓝玉闭上眼,细听一会儿,又睁开眼,修罗面具活了似的,随着男人的动作变换着表情。
气势冲天的一剑正中阵眼,周边幻景坍塌,正露出被晨光笼罩的永安客栈。
笛声停,熟悉的调笑声传来:“蓝卫主真是勤奋,一大清早苦练剑法。”
蓝玉蹙眉,不露声色的隐去眼底一抹红色,慢慢收起七煞,循声问道:“李公子不也起了么。”
李旭正倚着老树,手里把玩着一片枯黄竹叶:“我啊,空房寂寞,于是出来找找乐子。”
“乐子没找到,倒是看见了卫主。”挑眉,青年随手扔了那片竹叶。
“不如比划一场,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蓝玉看他。
“上次卫主生我气了。”青年像是在抱怨。
“……没有,你想多了。”
“不如就赌这面具吧。”李旭轻笑,“我赢了,卫主摘了这面具,让我“一睹芳容”。”
“我若输了。”青年脸上的笑意,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说的话却不甚正经,“悉听尊便。”
“悉听尊便。”蓝玉瞥他一眼,“李公子似乎特别喜欢以性命做约。”
“因为性命最值钱。”青年上前一步,抽出了腰腹银丝软剑,“这样交换起来,才算公平不是。”
那佩剑虽软却韧,好比嫩竹,来去自如,矫若游龙。蓝玉仍旧没有抽刀出鞘,纯黑的剑鞘连光也无法照亮,深邃沉重,每对上一剑都逾千斤之力。
袖袍翩飞,一蓝一黑在清晨的懒散阳光簇拥下,时而交错,时而分开,让人移不开眼。
两人原是势均力敌,但时间一长,李旭渐渐感到丹田气息凝滞,力有不逮,而蓝玉攻势渐猛,剑影交叠,一闪神便会落了下风。
李旭软剑一挥,却不料打到了空中枯叶,眼前一花,一瞬的功夫,七煞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头,淡淡血腥气从鞘尖传来,男人神色自若,像是已经猜到了结果。
李旭轻轻把软剑一抛,揶揄之味:“我输了。”
“卫主想怎样处置我?”
“此番胜之不武。”蓝玉淡然,“你有伤在身,内力凝滞。”
“但即使你处于全盛期,也赢不过我。”蓝玉紧了紧袖口,眼里微光闪烁不定,“恕我直言,李公子功夫架势虽好,一般人比不得,但是过于瘦弱,气息撑不起剑气。”
“是以你一定会输。”
李旭佯怒:“卫主这是说我一副花花架子不中用?”
“你若这么理解,我也不反驳。”蓝玉转身准备回房,“风流公子使不得真剑。”
李旭看着男人沉稳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心里突了一下,却又生不起气,只感觉闷得慌。
一不小心被戳穿了真相的闷。
“我原以为卫主性子沉稳,却没想到一张嘴如此厉害。”
蓝玉眨眼工夫已走到房门口,闻言回头看了青年一眼,答道:“我本就如此。不是嘴利,只是说真话罢了。”
男人进屋,身影被门掩去,眼前只一扇紧闭的木门。李旭站在院里看了许久,也不知在看什么,许是突然觉得门上木纹花样别致,只可惜了过于老旧,也不曾修缮过。
日头渐暖,晒在身上有一种安稳的暖意。
其他人个个接连起身,路过廊下皆问了一句李公子一大早干站在这儿是为何,李旭只笑说晒太阳。
“这冷风吹在身上,不是赶着受罪么?”参兴以为这年轻公子约莫受凉起热烧坏了脑子,李旭却摇摇头,也觉得无趣了,想回房歇息。
参兴看了看他,突然想起一事:“哦对了,李公子,主子吩咐下来,我们后天便要起身回去啦。”
李旭脚步一滞:“后天?”
“嗯,虽说信鸽已经早一步回京复命,但是那宋云理还要亲自押送回去才放心。”
“这么说,我也要好好宴送诸位才是。”李旭脸上是惯有的笑容,“我即刻着人去租艘花船,明晚饮酒欢送,顺便一谢救命和收留之恩。”
说罢,也不等参兴推脱,脚步匆匆的出门了。
参兴挠挠头,怪道:“这么急作甚,好像我们会突然跑了似的。”
·
花船上笙歌笑语,觥筹交错,五光十色的酒液从壶中倒出,又顺着喉咙热辣辣地灌入胃中,兴起一股灼人的热气。
今夜李旭作东道主,好好的招待了暗阁众人一番。
参兴左右皆拥了两个年纪相近的小娇娘,喂酒喂果,不亦乐乎;卫娘放开了架势,眼梢媚意缱绻,挑着俊美小厮的下巴,不知说了什么,惹得那皮薄小厮脸红耳赤;单宇一脸板正,显然是不习惯此等风月场,尴尬无措地想推开不住凑近的小娘子,邻座的毕沣嘲笑他,自己转身却牢牢握住岫娘的手,被揪着耳朵保证不看他人一眼,显然也是沉溺于这种别样乐趣之中。
还有坨红着脸,醉眼迷离地想要凑近主子的魏良,以及微露嫌弃的蓝卫主。
李旭虽饮酒上头,却偷偷注意着蓝玉。男人滴酒不沾,冰冷气场镇的在场所有娘子和小厮都不敢上前劝酒寻乐。
李旭眯缝着眼,招来花船嬷嬷,吩咐了几句,嬷嬷应下,笑眯眯收下了李旭递过去的银票,转身对着仆从道:“去,把乐鱼叫来,让她穿上那条流云百花裙,今儿遇上贵客啦!”
李旭今夜身边伴着的是个吴侬软语的小厮,和平时并无不同。酒意上头,那小厮身子一软就想倒在李旭身上,本不论是逢场作戏还是真情实意,都应要“顺势而为”,但不知怎么,李旭看着那面容俏丽,和女子并无不同的小厮,搂着那柔软身段,想也不想的就推开了。
腻。
小厮一瘪嘴,眼泪就要扑簌簌往下掉。李旭假言安慰了几句,劝他下去,剩自己一个,晃晃手里酒盏,一杯接一杯饮尽。
嬷嬷又过来,低语一句已经准备好了,李旭点点头,声音七分醉意三分醒:“卫主,可是不满意今夜的排场?”
男人淡漠摇头,顾自喝茶。
李旭笑道:“且看在下专门为蓝卫主安排的节目罢。”
一声清脆铃摇轻响,蛊惑暧昧,舱中瞬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往铃声方向看去。
只见一身着流云暗绣百花裙的女子,面上轻纱,婷婷袅袅,莲步轻移,白皙的右手腕上赫然一只银铃,一步一荡,恍若惑人山鬼。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小女子乐鱼,献舞一曲。”
李旭悠然看着妖娆起舞的花船头牌,身姿轻俏风韵十足,但是唯一一点不足的就是太高,想必拥在怀里会有些许不适。
但若是身长八尺有余蓝卫主拥美人在怀……肯定就没有违和之处了。
没想到这小小花船上,也有如此尤物。
李旭看向蓝玉,想看看他此时是否有了兴趣。却不料男人似乎很在意那舞娘,茶盏翻了也未察觉,只定定的看着她借着舞步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李旭一声轻笑,耐人寻味。
正待乐鱼水袖一摆,腰肢一陷,就要往蓝玉怀里倒去时,一句话让她变了脸色:“没想到你还有这种乐趣。”
“昴余。”
蓝玉声音不大,却激得舱内所有暗阁中人神色一变,紧盯着那自称“乐鱼”的娇俏娘子,其中单宇最先反应过来,大惊:“主子,你说这是昴余?”
“乐鱼”忽而一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掏出袖中匕首,蓝玉一看,正想闪身躲开,却不料身形一滞,只觉得浑身经脉里空空荡荡的,内力全失。
这么一瞬,脖子就被那淬毒匕首牢牢抵住。
“蓝玉,许久不见,怎么变得如此疏忽大意了?”昴余恢复了嘶哑乖戾的男儿真声,轻轻挑了挑匕首,鲜血立现,“所有人里只有你不喝酒,所以我以防万一,就往茶里下了化功散。”
“没想到你还真的喝了。”昴余低声桀笑,语气畅快。
蓝玉眼神一扫,示意单宇等人不必着急,接着说:“我可不知你还可扮成女子,跳舞取乐。”
昴余撤了匕首,换成右手箍住蓝玉脖子,自己伸舌,面色妖异地舔了舔匕首上的血:“主子,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还有什么脸叫主子!”参兴双眼通红,正按捺不住,想要拔剑上前,却被毕沣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昴余眼睛一翻,不耐道:“小参子,闭嘴。”
一听那许久不曾听过的称呼,参兴手一抖,避过脸,硕大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主子。”现下的昴余不同以往,阴晴不定恍若鬼刹,“属下冒死来一趟,就为了擒住主子,还请主子赏脸,和属下走一趟罢。”
说罢还未等他人反应过来,便抓着蓝玉夺窗而去。
没人注意到昴余走时,轻飘飘看了李旭一眼。
李旭面无表情地回看他,他桀桀一笑,有如怪枭,三两下没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