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坡》昴昴

12、真相

　　“看来我来迟了嘿。”
　　一轻慢声音自门口传来，循声看去，是一身红衣领口大敞，黑发松散半绾的魏良。
　　“哝，人带到了。”说完，魏良挪了两步，所有人才看到他身后，还有一个女子。
　　满堂鸦雀无声，只李旭一人轻笑：“竟是异域双生女。”
　　那女子，赫然和娅兒长得一模一样。
　　毕沣抬头看看站着的那个，又低头看看跪着的那个，傻眼了：“岫……岫娘？”
　　“傻痞子，还说要带我走呢，连我是哪个，你都认不清。”站着的那个娇嗔，笑带风尘气。因五官原因本就显得妖娆的娅兒比起她来，竟是落了下乘。
　　同是妖花，一个柔软含苞，一个热烈盛放。
　　只一句话，到底谁是“岫娘”，一目了然。
　　毕沣慌慌张张站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想要拉住岫娘的手，岫娘却狠狠剐他一眼，甩开了他的手：“怎的傻成这个样子，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我……我……”毕沣在岫娘面前顿时失了气势和痞赖，有如一只温顺大狗，言听计从。
　　“姐姐，你……平安无事？”娅兒瞪大了眼睛，苍白的双颊泛起激动的红晕，焦急问道。
　　岫娘叹了口气，走过去，俯下身子拍了拍娅兒的头：“我无事，他们救下了我，把我安排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小院里，所以你联系不到我。”
　　“他们”，指的便是暗阁。
　　骤生易变，宋云理脸色青黑，乌云密布。他狠狠一瞪早已屁股着火的袁绍翁和坐立不安的知府，面上满是狠戾。
　　知府头皮发麻，不得不出口问道：“大胆！私自打乱审讯，先押下去重责……”
　　“押什么押呀，知府大人。”
　　宋云理不可置信地看着身边，悠然把玩纸扇的李旭。
　　他正想握住李旭的手，没想到李旭先一步站起，淡淡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漠然冰冷，让宋云理不禁遍体生寒。
　　李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大人，美人不是用来杖责的。”李旭缓缓踱步到堂中央，“美人向来是用来疼的，可不能如此野蛮。”
　　“你又是何人？”知府哼声，就差直问“你是哪根葱”了。
　　“在下乃是知情人。”李旭“装神弄鬼”将扇子一摇，蓝色锦袍一摆，暗纹交错，颇像只招摇孔雀。
　　蓝玉本想快刀斩乱麻，直叙事实，了结此事。但此时见李旭“挺身而出”，便生出几分少见的兴味来，想看看青年究竟知情多少。
　　“那你说，有什么内情。”知府满头大汗，不停瞄着宋总督，可宋总督只顾目不转睛盯着那蓝衣青年，连个眼神都不施予满脸褶皮的自己。
　　李旭掩面轻笑：“娅兒是总督府的失宠姬妾。”
　　“岫娘是花楼魁斗，与毕少侠交好，约定终身。”
　　“此二人乃是双生女，不过命运背道而驰。”
　　“总督夫人，是被宋总督下令毒害的罢。”李旭缓缓断定道。
　　宋云理定定地看着李旭，眼里全是因背叛而生的毒气。
　　气极，他反而冷静下来了，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反驳道：“简直无稽之谈。李先生，你并没有人证和物证，证明是我害的妍儿。”
　　“娅兒便是人证。”李旭冲娅兒一笑，“娅兒姑娘，还请说出真相，证明在下之言不是无稽之谈。”
　　娅兒眼见自家姐姐平安无事，放下心来。她抚了抚岫娘的手背，示意她无需担心，目光熠熠，直视着知府：“宋云理以家姐性命要挟奴家，若是不自称奴家害了夫人，便杀了家姐。奴家也并不知晓什么“一品红”。”
　　“此乃人证……”
　　“不，不对。”宋云理打断李旭，笑了起来，“要挟你的不是我，是袁大人。”
　　原本心生侥幸的袁绍翁突然被点名，心脏骤然跳漏了一拍：“宋大人，可不要污蔑老……”
　　“我没有污蔑袁大人。”宋云理摆了摆手，从怀里拿出一小叠书信，“这些书信，是袁大人和娅兒私下来往的证据。”
　　“知府大人，还请将这些书信的字迹和秘方字迹做对比。”
　　宋云理眼底有微不可查的红色：“袁绍翁收买我府内侍从，给妍儿下毒，是为离间我与丈人李丞相的关系。”
　　“娅兒这贱婢，原是袁绍翁的妾侍。不过颇有几分姿色，便被他用完，美言包装了些许，送到我府上。”
　　两方字迹一比，如出一辙。书信的内容，更是难登大雅之堂，尽是些闺房密语，有些地方甚至粗俗不堪。
　　袁绍翁目眦尽裂，老态骤显。
　　“宋云理你！”
　　“本官所言皆为事实。”宋云理下巴微抬，“若是不信，可去查本官府中的往来账目*，一清二楚。”
　　“来人——”知府脑中一团乱麻，只想拍板定案，“把袁大人……袁绍翁押下去——”
　　“且慢！”
　　“本官，本官也有证据！”
　　“哦？”
　　袁绍翁额上冒汗，早没了那一副官僚做派：“宋云理私贩官盐，本官有其账本……”
　　老头忽然哑声了。他看着宋云理慢条斯理摸了摸袖子，脸上全无紧张之色，想起了那账本前不久刚被人盗走。
　　没有证据，干干净净。
　　“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蛋 ……”袁绍翁面露疯狂，破口大骂。
　　宋云理皱眉，满是怜悯地看着他，挥手示意衙役把他拖了下去。
　　“本官无罪。”宋云理道，胜券在握。
　　知府想到无须去拔这颗钉子，狠狠松了口气。可一口气还没舒半，再次吊起——
　　“你有。”
　　单宇恭敬地递过一本蓝色小册子，蓝玉接过，语气清淡：“这就是你贩卖私盐的证据。”
　　“你和袁绍翁一同将官盐倒卖给楼兰商人，但是袁绍翁瞒着你做假账，亏空账目。”李旭附和，“你明知他犯错，却故意纵容他，只为了撇清关系。”
　　“你的人确实拿到了账本，但那是假的。”李旭说着，不禁看了眼蓝玉，想起了受伤被救一事。
　　“回去复命的那些人……可不是来偷账本的那些人。”
　　宋云理只觉脑袋一炸，满眼白光，不能视物。
　　事情败露，满盘皆输。
　　他失了惯有的骄矜，恨意渐起，咬牙切齿：“李先生，李子都，为什么要背叛我？我可是——”
　　“宋大人。”李旭话里几分薄凉，“大意失荆州。”
　　“没有信服，哪来的背叛。”
　　“你！”
　　宋云理不管不顾冲上前，想伸手拉住李旭，却不料半路被人拦了下来：“宋大人，你所犯之过，已不是渝州知府可受理的了。”
　　“还请随在下一同进京，面见圣上的时候，再为自己辩白吧。”蓝玉扭过宋云理手臂，将他牢牢压制住，单宇取出绳索，上了个死结。
　　“如此，此事便了结了罢。”
　　蓝玉抬眸看向抛话的李旭：“嗯，多谢李公子。”
　　“客气什么。”桃花重开，李旭笑道，“蓝卫主不必如此生分，还是唤我的字，子都罢。”
　　蓝玉从怀里掏出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擦每根手指头。李旭就这么看着他擦干净，又将帕子收起，然后应了声：“李子都。”
　　修罗面具仿佛撒上了层柔光，软化了原本骇人的扭曲五官。
　　听到那三个字，不知怎的，青年心里好像一群小虫，虫脚爬过的酥痒，还有虫嘴啮咬的微疼。
　　“蓝玉。”李旭莞尔，“有劳。”
　　·
　　树倒猢狲散。
　　总督府一日之间门客散尽，好不凄凉。
　　百姓欢喜，虽不知这总督究竟犯了何罪，但大罪小罪皆是罪，抓了个坏官，许会来个好官，总没有坏处。
　　但也有人愁——
　　比如“无家可归”的李子都。
　　蓝玉颇有些不耐：“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李旭正翘脚喝茶，安稳地坐在永安客栈的凳子上：“不为什么。”
　　“子都无家可归，孑然一身，还请蓝大善人收留。”
　　“暗阁不是慈堂。”
　　“子都会交报酬的。”青年挑眉一笑，“且听卫主吩咐，子都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蓝玉蹙眉：“暗阁不收外人。”
　　“卫主真是见外。”李旭突然身子一探，想凑过去，但这次蓝玉早有防备，韧腰微微后弯，躲了过去。
　　“哎。”李旭遗憾叹息。
　　蓝玉见赶他不走，便顾自回房用膳，索性无视了他。
　　“唉，没想到我这么不招人待见。”渝州第一俊的绿竹公子假叹，颇有些幽怨。
　　端着一斗药材的卫娘路过，笑着说：“李公子，你就安心待着吧。主子若是真的不待见你，早就亲自把你扔出去了，才不会和你唧唧歪歪的。”
　　李旭忍俊不禁：“承卫娘吉言。”
　　“我倒是觉得，主子还挺喜欢李公子的。”
　　“哦？”李旭挑眉。
　　“主子一般不让人近身，更别说出手相救了。”
　　“亲自出一次任务，沾了血，回来就得洗上好几个时辰，药浴汤都要换十几回。”
　　李旭问道：“说来奇怪，卫主为何洁癖如此……”
　　“这就不知了。”卫娘摇头，“主子向来让人捉摸不透。”
　　卫娘说完，继续去晒她的药材了。
　　剩下李旭一人，端坐在硌屁股的硬凳上，就着花生米喝茶，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这里说“账目”，是因为娅兒的身份和“礼物”是一样的，所以需要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