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坡》昴昴

11、假情

　　一大清早，有人踹开了永安客栈垂垂老矣的大门，嚣张嚷道：“让你主子出来，总督府命案已有结果。”
　　那满口黄牙的凶狠官差嘿嘿一笑：“杀人偿命，你说是也不是？”
　　掌柜的满头大汗跑到后堂说起情况，蓝玉闻言皱眉：“官府来这里拿人？”
　　“是，他们还指名毕主，说……说他就是幕后主使。”
　　毕沣本光着膀子在练武场耍枪，一听此言，满头疑问：“幕后主使？什么鬼玩意儿！那天晚上我根本就没去那狗屁菊花会，怎的如此诬陷我！”
　　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单宇此刻站在蓝玉身侧，对他耳语了些什么。
　　蓝玉听完，对忿忿不平的毕沣说道：“既然你说有人诬陷，便去讨个说法罢。孰是孰非，还无定论。”
　　“主子我……”
　　“无碍。”
　　毕沣心里打了个突，却不敢二话。
　　·
　　官府门前挤满了人，大家都想往前凑，看看这拖了许久的总督府命案到底有什么内情。
　　可惜此次事关重大，死者乃是总督嫡妻，当今丞相之女。因此当官府派人公示说内审时，人群中都是一片失望的嘘声。
　　蓝玉进堂时，看见宋云理坐在公堂左侧，身旁一左一右坐着袁绍翁还有昨晚并未归宿的李旭。
　　说“归宿”倒有些奇怪了，毕竟青年受伤这段时间，仅仅是借宿而已。
　　可不知怎的，就觉得李宋二人侧耳交谈的模样有些扎眼。
　　公堂之下交头接耳，成何体统。
　　李旭有感抬头，笑容可掬：“蓝卫主安好？”
　　蓝玉波澜不惊：“谢李公子关心。”
　　李旭正待多寒暄几句时，却听宋云理抢白道：“既然蓝卫主已到，就开始吧。”
　　“卫主日理万机，可不能浪费时间了。”宋云理话里有话，男人佯装不知，顾自在对面坐下，身后站着仅站着单宇一人，参兴浮躁的性子，一听自家哥哥被诬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扬言要去拔了“胡说八道之人”的牙，被卫娘一巴掌药粉迷晕了过去。
　　不多时，渝州知府战战兢兢落座，看着左总督又暗阁的阵仗，不禁有些犯晕。
　　天杀的，好巧不巧在我调任前发生此等大事，真是霉运当头，他心里暗骂，咳嗽两声镇定下来，朗声开口道：“升堂！”
　　“十五日前重阳节，总督府内兴菊花会，至戌时一刻，宋夫人房内婢女称宋夫人在房内上吊身亡，宋总督领暗阁暗卫魏良、门客李旭并随身侍从两名前往晏子苑查看，得魏良证言，死者乃是生前中毒而亡，死后才被他人吊起。”
　　“宋大人，本官所言可对。”
　　“无一纰漏。”宋云理起身走到公堂中央，一双眼并未看向知府，而是灼灼紧盯着对面面无表情的玄衣男人，“经过本官多日在府中自查，终于发现了可疑之人，今晨已将其扭送官府。”
　　“嗯，把她带上来。”
　　语罢，一披头散发之人被押上了公堂，衙役用力极大，一把将其推搡在宋云理脚边，发出沉重的顿声。
　　那人面色苍白，却异常平静，一双美眸淡淡望着虚空，头不自觉的微抬，仿佛天生的骄矜。
　　所有人看到那女子娇丽面容，无一不惊叹，连衙役都不禁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蓝玉耳力极佳，捕捉到对面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蓝衣青年此刻撑开了书着“有匪”的扇面，轻声喟叹：“好一个异域美人。”
　　异域女子眉目妖娆，风姿绰约。此刻云鬓散乱，仍不失气度，让人看了有别样的怜惜。
　　知府看得有些愣神，一侧师爷再三提醒，就差直戳其腰上赘肉了，才反应过来，咳声遮掩道：“堂下之人，报上名来。”
　　女子不应，微侧过头，拒绝之态。
　　宋云理瞥她一眼：“此女是我府中姬妾，名娅兒。”
　　“当日魏……少侠道妍儿是中毒而亡，此点衙内仵作也可证实。”
　　“查案拖沓至今，也是因为查不出此毒的身份和来源。”宋云理一顿，示意将娅兒的房内丫头带了上来。
　　那丫头显然是没见过世面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左脸青肿，一见便知被人打过。
　　宋云理慢条斯理勾起丫头的下巴，紧盯其目，眼底有旁人查看不出的刺骨寒意：“来，木槿，你说说，昨夜在你家主子房内搜到了什么。”
　　名唤木槿的婢女声音尖细，微抖：“……我，我昨晚打扫卧房，不小心把手上主子赐的镯子弄脱了，滚到了床下。”
　　“那镯子滚的很深，我爬进去，手掌被针扎到了……一看，床柱后头……后头，有一个小人。”
　　“小人……小人身上就穿着和夫人绣纹一样的衣服。”
　　呈上了那小人一看，好巧不巧，正穿着李妍死时穿的同样粉裙，只不过上头积灰沾血，小人并无生气，看上去格外骇人。
　　“咳，娅兒，你对这扎针小人有何解释。”知府问道。
　　“妾身没什么要解释的。”娅兒第一次开口，声音绵软撩人，带着些许异域口音，听来却不突兀。
　　宋云理冷笑道：“扎针小人还在其次。”说着，他伸手拆开了那小人线缝的腹部，取出里头一泛黄纸条，只见上书两面，其中一面字体稍大，赫然写着“一品红”。
　　“妍儿的尸首，”宋云理顿了一顿，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悲痛之意，“当日并无异状。可隔日身有异香，房内虫蚁退避，可见是香毒。”
　　““一品红”原为香谱，我着人连夜调制出来，其香味竟与妍儿身上的异香如出一辙，仅是淡了点。”
　　“宋大人，宋郎。”娅兒突然出口打断他，“李妍就是我下毒害死的，我承认。”
　　“李妍可是毒妇，才不是什么贤妻。”她语带讽刺，“她强逼我数次堕去腹中胎儿，我不为己，也要为我的孩子索去她一条性命。”
　　“不，仅要一条，还算是轻饶了她。”
　　短暂的沉默，大概是谁也想不到娅兒语出此言。
　　宋云理嘴角一动，露出些许阴沉笑意：“贱人，这香谱，是谁给你的？”
　　娅兒柳眉紧蹙，抿紧了双唇，眼中带狠。
　　“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知府假怒，正气凛然。
　　宋总督见娅兒不答，轻轻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说完转身坐了回去，背着众人阴鸷冷面，与袁绍翁相视而笑。
　　娅兒全身一震，睫毛颤动如蝶翼，眼里一汪水聚起，又生生按捺了下去。
　　一直未发话，冷眼旁观的蓝玉听到这儿，不禁冷笑。
　　宋云理所设之局已然明晰。
　　男人侧头吩咐单宇：“魏良安排的如何。”
　　“人已经救到了，假尸身也安放无误。”单宇道，“一切只等主子示意。”
　　“嗯，做得不错。”蓝玉少见的赞赏了一句，听得单宇浑身一震，立即丹田发热，就差下跪表示衷心。
　　万年不夸人的主子一夸起人来，简直……特别帅气。
　　娅兒藏在袖子下的双拳紧握，几乎要掐出血来。
　　“我只知那人信毕名沣。”娅兒咬牙道，“但其真实身份我并不知晓。”
　　“他予我香谱，挑唆我去下毒。香毒发作缓慢，李妍苑中每晚熏香，于是我便买通了她房内婢子，每夜趁其不备加料入内。”
　　她冷哼一声，面无血色的脸如同沁凉白玉：“只不过是恰好，在重阳之日毒发了而已。”
　　知府边问她：“你与那毕沣是和关系？”边叫人将毕沣带上堂来。
　　毕沣力大，被押上来时还不屈从，脸上的痞气转成煞气，冷道：“在下何罪之有。不跪就是不跪。”
　　知府怒道：“公堂之上，罪人何有不跪之理？”
　　“都说了我没罪。”毕沣撇嘴，“知府大人，那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罪状？”
　　“地上这女子，你可认识？”
　　“认识个锤……”话说到一半，毕沣哑然，冷静尽裂。
　　娅兒冲他凄然一笑，摇头不语。
　　“岫娘……你怎的在这儿？”毕沣面露急色，声音微涩，“你与这事有何关系。”
　　娅兒却是不回答他，只答了知府之前的问题：“知府大人，毕沣……是我的情郎。”
　　“！”
　　“那香谱，他拿给我时，说是独门秘方，并不外传。”娅兒脸上缓缓流下两行清泪，面容凄楚，不敢看一脸怔然的毕沣。
　　“什么香谱……岫娘，你在说什么鬼香谱？”他急道，“前几日你不是刚托人传书给我，说要……说要让我帮你赎身，一同离开的么？”
　　娅兒无视了他，只顾自流泪，不再发言。
　　“蓝卫主，那“一品红”，是否真是暗阁独门秘方呢。”宋云理面带怜悯，话头直冲蓝玉而去，“还请蓝卫主着实道来。”
　　蓝玉淡定抬眸：“确是我暗阁独门秘方。”
　　“大人，事已至此，凶手昭然若揭。”宋云理朗声道，“还请大人定罪于此二人，不仅败坏总督府及暗阁名声，还联手毒杀了本官嫡妻，简直罪无可恕！”
　　“慢着。”
　　“我只说香方是暗阁的，可没说，是毕沣做的。”
　　“宋总督，百密总有一疏。”
　　宋云理猛的皱眉，忽有不祥之感。

作者有话说

　　突然出现。
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