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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煞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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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亮的棺木折射出异常狰狞的光,满目的素白,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微弱晃动的长明烛火,将我的思维一点点抽走,头皮一颤一颤地疼,手指轻轻划过地面,凉气嗖的窜遍了全身,寒冷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心底里,就这样跪下起身,起身又跪下,身心都麻木不堪。
在这样的凝滞中,如果说还有什么能牵动我的视线,就是跪在我前面的他了,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死死盯着他微微晃动的后背,我心疼地一次又一次想伸出手去,却又心力交瘁到无法动弹,周围的嘈杂已经完全占据了我的耳膜,我能够听见的,就只有他的颤抖的心。
紫禁城内的人已经喜气洋洋地欢度新年了,而紫禁城外的我们却守着这样凄凉的灵堂,一路上扶灵过来,我几乎完全凝固在这一片哀痛里。
妃衙门附近的停灵处破旧不堪,斑驳的墙壁,迷离着岁月的风霜,幽暗的殿堂,彰显着命运的无奈,正殿巨大的“奠”字龇牙咧嘴,将整个送灵队伍吞没在无边的晦涩里,这个时代的冰凉,我开始有些无法忍受了。
悠扬的笛声穿透了静谧的夜空,轻缓而低沉,仿佛在倾述着多年的忧伤,这疼痛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忧伤,许久许久萦绕不绝。
顺着笛声寻过去,苍白的月色下,他凄清的背影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迈不动脚步,只能远远地望着他,笛声颤动了两下,突然从低沉转而高亢尖利起来,那是怎样的一种凄厉,连我的五脏六腑都被撕扯得破碎不堪。
良久,高亢的笛声嘎然而止,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我,静静地,说不出话,他的眼里闪着晶亮的光,这几个月,看着他的面容一天天地憔悴消瘦下去,我的眼前又浮现起那个明媚灿烂的午后,西山顶上,一袭月白长袍的他,满脸激情渴慕地望着他眼里的江山,意气风发倾述着满腔的抱负,七年就这样过去,加在他身上的磨难,已经生生地挫去了他的锐气,曾几何时,那个面如冠玉的少年身上,已经沉淀了太多的深沉和不屈,他一心念着想要给他额娘的,到头来却只是一场负罪,终究无法实现,只能以这样一曲凄凉的笛音作为送别,这样的七年,我们又还能有几个!?
很长时间,我们就这样,隔着这十米的距离彼此张望,穿越这三百年的光阴,我默默读着你眼底的哀痛,细细体会着你心底的悲伤。
于是,湿气在我脸上慢慢化开,我哭不出来,却已经泪流满面。
已经过了子时,这个河北郊外的暂停灵殿陷入了一片幽静之中,一旁的福晋表情木然地瘫坐在地上,神色涣散,守灵这几个月来,她一直就这样呆坐着,不言不语,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对着供台牌位又深深地磕了三下,起身去扶她:“姐姐,这天寒露重的,妹妹扶您去歇着罢!”
她没有反应,只是满脸讽刺的意味。
“姐姐!”我用力去搀她。
她终于站起身来,突然苦笑了两声,猛地甩开我的手,转身朝外走去,摇摇晃晃的,声音凄然:“何苦来!一生枯荣终归黄土!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一场空……”
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我心里一阵发酸,转身走到供台前,擦了擦台上的尘土,焚上香,喃喃自语着,额娘,您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离开,难道就真的解脱了么!?在这个世上,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事到如今,我还是不愿意相信,即便是我亲眼所见亲身所历,我还是不能够相信,难道我真的是什么都守不住,什么都改变不了么!?既然我能来,却又什么都无法改变,那我还能做什么,难道我能够改变就只有我自己么!?
一阵寒风袭来,烛火剧烈地晃动了几下,我走过去,将长明灯的灯芯又往外挑了挑。
“额娘!”清脆的童音牵回了我的思绪。
我转过头,旺儿摇晃着扑过来,一下子趴在我腿上,他睁着惊恐的眼睛看了看挂在正中的画像,又指了指黑漆漆的棺木,扭头把脸埋在我的怀里,“额娘,皇玛玛为什么要睡在那个里头?”
“因为,皇玛玛觉着外头太冷了,”我轻轻抚了抚他的小脑袋,抬眼对小绢儿说道:“不是叫你别把小阿哥带到正殿来么!?”
“小阿哥害怕,闹个不停!”小绢儿满脸无奈。
“旺儿乖,别怕,跟绢儿姑姑去睡觉,好不好?”我捂着他的小手。
“阿玛和额娘都不陪儿子,儿子睡不着,额娘,”旺儿睁大了眼睛,抱住我的头,附在我耳边悄声说:“儿子刚才看见十四叔了!”
十四叔!?这样的荒郊野外,十四阿哥怎么来了!?我心里一惊:“在哪儿?”
旺儿抬起小手指了指偏殿的门口。
我连忙把旺儿交给小绢儿:“哄小阿哥去里屋睡觉,不要出来!”然后转身快步朝偏殿走去。
刚跨进偏殿的门,就似乎听见一丝微弱的动静,角落一片黑暗,我什么都看不清,只好又走近了些,隐约的说话声传来:“……我怕那帮奴才毛躁坏事,就干脆自个儿过来了……这几个月你不在京城,恐怕要出大事了,都统鄂缮、尚书耿额和副都统悟礼被老爷子锁拿之后,老二恼羞成怒,要密谋造反……”
我心里一抖,浑身发软,只好无力地往旁边的柱子上靠了靠,突然,一个一身太监打扮的人猛地从黑暗中窜了出来,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是谁,他就已经快步跑出了殿门。
我惊得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站稳,从黑暗中闪出的熟悉的人影从腰间稳稳地托住了我,他附在我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是我。”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着门口的方向,声音还有些哆嗦:“刚才那是……是……”
“颜儿,我要立刻回京一趟。”他的声音还是极低,而且还略显焦急。
他的表情肃穆,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他眼里闪出异常深刻的光,穿透了这一片的昏暗,让我一阵心惊胆寒。
“什么时候回来?”我担忧地看着他,情急之中,我也只能问出这么一句话。
“快马加鞭,明儿个夜里就能赶回来!”他说完紧紧地拥了我一下,抬脚就往外走。
“爷!”我焦虑地叫住他,有些心慌意乱。
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我冲过去环住他,把头埋在他怀里,让他的温暖包围着我,我深深地呼吸着,心里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我松开了手,看着他:“万事小心,我等你!”
他捧着我的脸,静默了半晌,还是吐出了那两个字:“放心!”然后转身快步出了偏殿。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了,我回到正殿,点上香,看着良妃的牌位,我又开始糊涂起来,额娘,难道所有的这一切,终究都只能是一场宿命么!?如果都是宿命,那么,您告诉我,我的宿命又是什么!?
在心里慢慢听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空气中弥漫的薰香又开始模糊了我的双眼,连我意识也跟着迷糊起来,我蜷缩在供桌前的垫子上,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回来。
“新颜,从昨晚到现在你就一直没合眼,去歇会儿罢!”小绢儿走过来,拉了拉我的手。
“我不困,”我对她笑了笑,问道,“小阿哥睡着了?”
“折腾了好一阵子,刚睡下,”小绢儿跪下来,双手合十,对着牌位拜了拜,然后挨着我坐在地上,“新颜,你说人死之后,到底是变成了鬼,还是去了什么别的地方,你相信因果报应转世轮回这一说吗?”
“相不相信,我也说不清,也许,也许死了就会去几百年后也说不定,”我被她这么一问,突然有些茫然,“我现在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以后会怎么样,连我自己都还没有弄清呢!”
小绢儿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完全没有在意我这些莫明其妙的话,又继续问道:“那----那你说,人若是做了错事,一定会下地狱么?”她的声音中居然带着些许恐惧。
我转头对她一笑,随口接道:“怎么,你做了什么错事了!?”
“没……没有!”小绢儿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我又没有说我自个儿。”
“新颜,”沉默了一会儿,小绢儿又开始说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失忆的那一回,你醒来之后就什么都不会了,连自己的头发都不会梳了,之前你给福晋梳两把头梳得可漂亮了,还有,以前你绣荷包的手艺我都赶不上呢,可是后来,我教你给小阿哥做小褂的时候,你连线脚都分不清呢!”
“呵呵!”我心里有鬼,只好嘿嘿一笑,“你瞧我,以前的事我是一点儿都记不得了,现在这样笨手笨脚的样子,还真多亏了你这几年来的细心提点。”
“新颜……若是我能一直这样跟着你就好了……”小绢儿的声音开始晃悠起来。
“你这个傻丫头,你还能一辈子不嫁人么!?等良妃娘娘的守灵期过了,一回府我就跟爷提你的事,你放心,一定给你寻个好人家,断不会委屈你的!”我抓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新颜,我----”小绢儿想要说什么却又哽住了。
“好了!将来,难道你还能跟着我入土不成!?”我笑着打断了她,“夜深了,你也去睡吧!”
“新颜----”她还要说什么。
“去睡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朝她摆了摆手。
她迟疑地看了我几眼,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我又静静地坐了会儿,抬眼看见供桌上的香快要燃尽了,便起身来又重新点上。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我的手猛地一哆嗦,手里的香也应声而落。
我急忙冲出门去,面前的场景让我惊呆了,小绢儿倒在门边,胸口的一滩血迹叫人触目惊心。
“小绢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我啊!”我扶起她的头,惊惶失措地叫道,“来人啊!快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