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亲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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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他启程之后，我便尽可能找机会，整晚整晚地留守在延禧宫，其间据说福晋也来过好几次，只是每次我们都没有遇到一起。
良妃每日按时服药进膳，情形倒也还算稳定，只是她越来越沉默寡言，有时候看见旺儿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时常一发怔就是一整天，她把太多的心酸和痛苦都埋在了自己心里，一个人独自品味和体会。
“额娘，这会子觉着如何？您爱喝银耳莲子羹好了，要不孩儿吩咐丫头们端上来？”良妃刚服了药，我扶着她斜靠在床头，秋日的黄昏，窗外秋色宜人，可是我却只能感受到屋子里无边的晦涩。
“别忙了，孩子，这些日子你带着旺儿，还要照料我这老病秧子，额娘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良妃微弱地朝我笑了笑。
“额娘快别这么说，爷随御驾离了京，孩儿一个人带着旺儿在园子里也怪寂寞的，和额娘一处正好也能解解闷不是！？”我招呼丫头们端走了托盘。
“这会子让她们都下去，你坐近些，额娘跟你说说话。”良妃朝我抬了抬苍白瘦削的手指。
这段日子以来，良妃一直都寡言少语，难得今日有兴致说说话，我忙凑近了床边，在脚踏上搁了一个垫子，把腿蜷在垫子上。
“孩子，有些话现在不说，额娘怕以后机会不多了。”良妃这一开口，生生把我刚起来的心情又打压了下去。
“额娘----”我有些发慌，惊恐地看着她。
“孩子，这一生的心伤，额娘终于是要卸下了，虽然于心不忍，额娘也是没有法子，”良妃又深深地看了我几眼，轻声说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你也了解，我知道我是罪籍，我出身低贱，我什么都给不了他，在这宫里，处处都是歧视和冷眼，事事如履薄冰，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他也从来不跟额娘说，额娘明白他心里面的苦与不甘，可一直到现在，额娘还是跟他小时候一样，只能够远远地看着他，额娘是想说却说不出来！”
“但是,这么多年的苦都熬过来了，若是只是这些倒也罢了！”良妃的声音开始激动起来，“可现如今，我却成了扎在他们之间的一根刺，皇上每每指我的身份来斥责他，我知道，皇上怨我，怨我把他带成了这个样子，怨我放任他的野心却不管不顾，怨我让他的势力大到足以威胁他的皇阿玛！”
我浑身发抖，惊慌得不知所措。
“这往后，额娘不能再睁眼看着他了！额娘也永远不愿再看着他了！额娘在一日，就拖累他一日，额娘这一世，都只能是他的负累！等额娘两眼一闭去了那个地方，这一切就都解脱了，将来----”良妃突然直起了身子，死死拽住我的手，深陷的眼瞪得直直的，泪水从她的脸颊滚滚而落，让人肝肠寸断，“将来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告诉他，叫他永远不要到阴曹地府来找额娘，额娘是断不会见他的，额娘就全当他从来都没有来过！”
“额娘！您究竟在说什么……孩儿一个字都听不懂！孩儿听不懂啊！……”我趴在床边，紧紧抓住她颤动的双手，哭个不停。
良妃突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抓着我的手也松弛了下来，靠在床边，微笑着看着窗外，声音幽幽的：“无奈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那天，也是这样的秋风瑟瑟，他对我说，婵儿，等着我来看你，可是没想到这一等便是一生！这一生的牵牵绊绊实在是太苦，太苦，若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我宁愿我从来就不曾遇上过他……不曾遇上他……”
“额娘……”我无力地瘫坐在脚踏上，泣不成声。
那一夜，良妃睡得特别安静，而我却一直坐到了很晚很晚。
从那次起，良妃的精神渐渐好了起来，进膳进得也多了，脸上时常带着释然的微笑，她这个样子，反而加剧了我的不安，我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出宫，我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我也知道我的害怕还不仅仅止于此。
有时候，我甚至是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他的托付，还是在和命运赌气，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守着病榻上的良妃，一圈又一圈地转着手上的玉镯，万分防备地凝视着周围流逝的时空。
“额娘，额娘怎么哭哭了！？”旺儿趴在我腿上，伸出小手抹了抹我的脸上的泪。
“额娘没有哭，额娘是什么东西进了眼睛，难受。”我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旺儿的小脑袋。
良妃刚一睡下，我便坐在外间开始发呆。
“儿子背诗给额娘听，好不好？”旺儿滴溜溜地转了转眼珠子。
“哦！？咱旺儿如今也长进了，会背诗了！来，念给额娘听听，额娘看你念得好不好！”我一边笑着，把他揽到腿上坐着。
旺儿立马坐得直直的，摆出一副小读书人的姿态，摇头晃脑了两下，用稚嫩的声音朗朗念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嫣婉及良时，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
参晨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欢，类别为此生，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没想到从旺儿小嘴里吐出的竟然是这样的诗，我睁大眼瞪着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时间乐得前仰后合，我揪着他的小耳朵，笑道：“旺儿……这……这些都是谁教给你的！？”
“哦！额娘笑了！”旺儿拍着小手欢呼雀跃，似乎比我还开心，“阿玛没有骗儿子，额娘果真笑了！”
“你这小家伙，你阿玛到底都跟你说什么了？”我笑着把头凑近了他。
“阿玛跟儿子说，当额娘不开心的时候，就给额娘念这首诗，额娘就定会笑的！”旺儿看着我，认真地说道。
我一把搂紧了旺儿，说不出话，还是止不住地笑，笑得热泪盈眶。
“孩子，这几日额娘也觉着好多了，你且放心回去罢！”良妃从早上醒来气色就显得很好，脸上居然还出现了久违的红晕。
“额娘莫不是烦了孩儿，要赶孩儿走么，御驾左不过这几日就回京了，等爷回了宫孩儿再回去也不迟，”我一边搀扶着良妃从床上起来，一边笑道，“额娘，今儿个天气不错，孩儿扶您起来在窗前坐一坐罢！”
良妃点着头，由我服侍着挪到了窗边的榻上。
“今年这秋比往年都要长啊……”良妃痴痴地看着窗外，叹道，“让我都有些等不及了……”
我顿时有些不好的感觉，忙上前握住她的手：“额娘，怎么等不----”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门外太监高声传道：“八阿哥来给良主子请安了！”
良妃的手忽然有一瞬间的颤抖，眼神一怔，马上又恢复了正常，她的声音异常平静：“让他进来罢！”
我刚转过身，他就已经跨了进来，一见他的身影，心底的情绪又一阵阵地往上涌，几个月没见，这回见又是在这儿，我看着他满脸风霜满身疲惫的样子，又是一阵揪心。
他看见站在一旁的我，眼里闪了闪，表情也微微一变，又忍住了，低头跪下请安：“儿子给额娘请安！”
“快起来，”良妃显得精神很好，微微笑着，“这趟随驾塞外，一切可好？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是还没有回府罢！”
“回额娘的话，”他起身来在一旁坐下，恭恭敬敬地说道，“路上一切顺利，劳额娘挂心了，儿子随御驾进宫，这会子刚刚安顿好，因挂念额娘的病情，还没来得及回府就先过来了，不知额娘身子怎么样了？”
“额娘觉着好多了，”良妃看看他，又转头拉过我的手，笑道：“你今儿个来，正好把你媳妇儿给领回去，这几日她也不肯回府，整天守着我这老太婆，着实辛苦她了！”
“额娘----”我担忧地看着良妃。
“走罢！”良妃笑着用眼神制止了我，忽然松开了我的手，“你们走罢！”
看着这样温柔慈祥微笑着的良妃，我忽然恍惚起来，那天她紧紧拽着我的手，尽数将多年的心情倾述出来，声嘶力竭的样子，那是怎样的一种痛楚才会让她变成那样。
转身走出屋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良妃还是那样微微笑着目送我们离开，只是眼里含着什么说不清的情绪，有悲伤，有依恋，有不舍，还有一丝凄凉，这微笑着的凄凉，竟是这样的锥心刺骨，后来回想起来我才发现，原来，这竟然就是生死诀别。
“你这是多少天没回来了？”夜里躺在床上，他把我搂在怀里，问道。
“我知道爷今儿个回宫，所以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早早地就进宫恭候爷的大驾了！”我呵呵一笑。
“呵！几个月不见，你是愈发地进益了，这哄人的话还一套一套的！”他习惯性地捏了捏我的鼻子。
“我还没说你呢，你教旺儿念的那是什么，什么恩爱，什么相思的，他才那么点大，懂什么，也不怕把旺儿给教坏了！”我笑着嗔了他一眼。
他仔细打量了我两眼，却没有笑，皱了皱眉，搂紧了我：“那诗居然用上了！？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又一个人胡思乱想了罢！”
我顿时说不出话，只是闭上眼，把头埋在他怀里，深深地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良妃那凄凉的神情在我眼前一闪，我喉咙一阵发紧，突然想在他怀里痛哭一场，却最终还是把酸楚生生地压了下去，事到如今，在周围肃穆凛冽的气氛中，他的怀抱是最后的一丝温暖，我是这样的想紧紧抓住，却渐渐地有些力不从心。
“……额娘……您去哪儿……额娘！”他猛地惊醒过来，坐了起来，浑身一阵颤抖，脸色发白，额头上一层细汗，他用手撑着床檐，喘着粗气。
“做噩梦了！？”我一下子被摇醒，坐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抚了抚他的胸口，他猛烈跳动的心让我的手一哆嗦。
他又深深喘了两下，转过头揽着我躺了下来：“没事儿，睡吧！”
刚躺下来，门外突然传来若隐若现的嘈杂声，还伴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就听见小林子哆哆嗦嗦的哭叫：“爷！宫里头来人传话……良妃……良妃娘娘薨了……”
他猛地从床上跳下，颤颤巍巍地往门口跨了几步，身子一阵猛晃，最终还是没能支撑住，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爷！”我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