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殇》新颜

25、异数

　　康熙四十九年春节的到来，总让人觉着，在表面的喜气洋洋之下，掩盖着什么难以解开的死结，连我这个偏安于贝勒府里一角的人，也同样惶惶不可终日。
　　也许是经过了一年的折腾和修整，康熙迫切地想要冲淡隐藏的矛盾和不安，这次除夕宫宴的规模比往年都要隆重，连我也被列在了进宫赴宴的名单当中。
　　一听到这个消息，我就坐立不安了好几天，对于我这个既“不懂规矩”也没见识过大场面的人来说，一想到那么多人和无数的礼节叩拜，就觉得简直是受罪！

　　“你说，我不去成么？”我被累赘的头饰压得抬不起头来，试探着问道。
　　“当然不成了，不去就是违旨！”他舒适地往榻上一靠，微笑着看着我，还不忘用手指着梳妆台，“戴上那个水晶珠花簪，还有，那件水蓝绫子袄特别衬你----”
　　“爷！你就是成心的，对不对！？”我朝他瞪了一眼，还是一筹莫展。
　　“谁叫你平日里没规矩惯了，这会子急了罢！？”他坐直了身子，朝我勾了勾手指，一脸坏笑，“你过来，让爷来教教你规矩！”
　　“不去！你教我！？那指定是羊入虎口！”我对着镜子，摆弄着头上的簪子，不理他。
　　“那----”猛地，一双手从背后箍住我的腰，从镜子里看见他的头从背后伸了出来，他伏在我耳边笑道，“那我这只老虎就自个儿来了！”
　　“啊！爷！我这刚弄好的头发又该乱了！”我惊得手一哆嗦，支着头，急着要去掰他的手。
　　“回爷的话，马车几经备好了！”小林子从门口一探头，看见我们扭成了一团，马上又缩了回去。
　　他立马松了手，收住了笑，对门外说道：“去看看福晋收拾好了没，收拾好了马上出发！”

　　旺儿和小格格一会儿在屋子里追来跑去的，一会儿又趴在良妃的腿边，奶声奶气地叫着“皇玛玛”。
　　也许是被这喜庆气氛所感染，良妃的气色看上去也好了许多，她的眼神追随着两个小娃儿，一直微笑着，满脸慈爱。
　　我独自坐在一旁，自进宫这几天来，八爷一直在他皇阿玛跟前听差，福晋和那些数不清的嫂子弟妹们斗牌去了，我也不爱和那一堆花枝招展的福晋们赔笑，所以每天以看孩子为由，窝在良妃这儿，反倒觉得轻松自在。
　　“旺儿，过来！”我一把逮住在良妃榻上爬上爬下一刻不能消停的旺儿，交给小绢儿，“让绢儿姑姑带你们去别处玩会儿，没得在这儿尽闹腾得你皇玛玛不能歇息！”
　　“不妨事的！”良妃看着两个小家伙被小绢儿牵了出去，笑道，“平日里也就这几天热闹些，旺儿这孩子，真是长得越来越像他阿玛----”
　　“皇上驾到----”突然传来拉长的高音打断了良妃的话。
　　我一惊，忙扶了良妃从榻上起来，不一会儿，只见一袭明黄色长袍从门口大步跨了进来，我低着头，慌忙之中不敢去看皇袍主人的脸，只是跟着良妃后面跪了下来：“臣妾恭迎皇上圣安！”
　　康熙一转身坐下，声音浑厚：“都起来罢！良妃，今儿个也不拘什么，朕这几日闲了些，就上你这儿随便坐坐，你身子可好些了？”
　　“谢皇上关心，妾身觉着好多了！”我搀着良妃从地上起来，偷偷地抬眼看了看康熙，快六十岁的老爷子却显得精神矍铄，只是眼里透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光，就是这样的眼神，让我一瞬间想起了第一次见八爷时，也是这样的深邃的眼光。
　　康熙朝良妃身后张望了一下，问道：“怎么，弘旺不在你这儿？”
　　良妃忙上前一步说道：“回皇上，刚才还在这儿，这会子让小丫头们领到园子里玩儿去了！”
　　“这个是谁家的孩子，看着这样面生？”康熙显然已经发现我了，用手指着我。
　　“回皇上，她就是旺儿的额娘，皇上今儿个还是第一次见罢！”良妃在一旁笑道。
　　“对了，朕记起来了，” 康熙微微沉思了一下，微眯着眼，瞟了瞟我的手腕，“那天就是你，托人递了那个田黄石玉镯进来，让朕把你跟老八禁在一处的！？”
　　我走上前，恭恭敬敬地福了福：“孩儿鲁莽，孩儿向皇阿玛请罪！”
　　“看着挺柔弱的孩子，怎么做起事来----”康熙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依旧瞟着我，表情威严，掷地有声地说道，“做起事来可一点儿也不柔弱！？难道----你就料定，朕会准了你让你进去！？”
　　“孩儿愚顿，不懂什么大道理，对孩儿来说，一个‘情’字便是全部，若是惹怒了皇阿玛，还请皇阿玛恕罪！”我只好再次跪在地上，头一直磕到了地板上。
　　“好一个‘情’字！既然这样，那么，你究竟让朕恕你什么罪！？”康熙的语气让人有些不寒而栗，“朕今儿个虽然是第一次见你，可是，朕传话给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罢！？什么叫好自为之，你可明白？”
　　“孩儿明白，皇阿玛的教诲孩儿决不敢忘！”我暗暗惊讶，这康熙的记性还真好，难怪万事都逃不出他的法眼。
　　一时间，康熙没有说话，我也不敢起身，许久，我跪在地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皇上----”良妃也走过来重新跪下，弱弱地开了口。
　　“罢了！你起来罢！”康熙一摆手，站起来向门口踱了几步，又猛地转过身来，朝我一甩袖摆，“哼！你给朕好好儿记住，这往后，若他还是那样执迷不悟，有的是你领罪领罚的机会！即便是千万个‘情’字，也只是妄谈！”
　　康熙说完头也不回的跨出门去，只剩下我和良妃颓然坐在地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说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熬到了除夕之夜，我想着再过两天便能回府，便努力让自己振奋起精神来。
　　夜幕一降临，御花园里的戏台子早已经摆好了，我跟在福晋身后走过去的时候，戏台下那乌丫丫的一片人影，花花绿绿晃动的宫服，直让人眼花缭乱，似乎整个紫禁城里的人，除了宫门的守卫全都聚在这儿了。
　　我跟在福晋身后坐定，小格格由福晋的丫头带着，小娟儿便哄着旺儿立在我身后。
　　刚一坐下，就听见太监叫道“太后驾到----皇上驾到----”，我只好又站起来，跟着众人一起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只听康熙爽朗地笑道：“都起罢！今儿个是辞旧迎新的好日子，太后也高兴，大家都不必拘礼，马上开戏！”
　　待我重新坐下抬眼望去，才发现对面才是阿哥席，在一群的皇子当中，我一眼就看见八爷朝我会心地微笑着，趁众人不注意，他向我使了个眼色，偷偷地伸出手指了指我，然后使劲在自己心口摁了摁。
　　我回了个眼神给他，想笑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把头藏在福晋的身后，抿着嘴直憋着笑。
　　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开始唱了起来，我坐直身子坚持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抵挡不住，被这催眠曲催地昏昏欲睡。
　　突然，我感觉身后怎么安静了下来，连旺儿的声音都消失了，我猛地回过头去，才发现，小娟儿和旺儿居然都不见了！
　　我心想，小娟儿不是这样冒失的人，若是有什么事带着旺儿离开，怎么也会跟我说一声的，我焦急地四处张望了几眼，却没有看见人影，便有些心慌。
　　康熙坐在正前方陪着太后，不时的有某个妃子上前陪笑，对面的阿哥们也是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福晋在前面和别的妯娌们一边交头接耳，一边说笑着，配合着戏台上的一阵锣鼓的敲打声，似乎一切都没有异常。
　　我不敢惊动别人，便自己偷偷地起身来，低着头弯着腰往后慢慢退了出来。
　　我顺着小道往回找了一段，嘈杂的人声在身后离我越来越远，远远地看见前面路边扔着什么东西，好像在哪儿见过，我走近一看，竟然是旺儿的小瓜皮帽，我又捡起来仔细翻看了一下，没错，小瓜皮帽上的这个“旺”字还是我亲手绣上去的。
　　我顿时吓了一跳，一面叫着“旺儿”，一面紧张地在周围找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任何别的踪迹，我越急就越慌了神，见小道前方转过去有一小片树林，便急着跑了过去。
　　我刚冲进树林，就看见树下肃然站立着一人，当我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楚他的脸时，不由地心里一扑通，身子也往后踉跄了一下，我愣了一会儿，却又马上回过神来，转头就往回走。
　　“你就这么不愿意看我一眼！？”树下的人在背后冷冷地说道。
　　我不答话，低了头，仍旧快步往回走。
　　他几步就窜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狠狠地盯着我：“都这几年了，你还是这样不愿意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