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殇》新颜

21、桎梏

　　“皇上有旨，八阿哥自圈禁以来，尚能悉心改过自新，朕念及其才华出众，胆识过人，特复封为多罗贝勒，着即日起即可回府！钦此！”
　　“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我跪在地上，还在发楞，他已经伸手把我拉了起来，拥住我，语气欣慰：“颜儿，咱们马上就能见到旺儿了！”

　　一下马车，就看见福晋和赵总管带着府里一大帮子人迎在了门口，福晋穿戴整齐，带领众人给他行礼，两个月不见，福晋脸上的担忧之色似乎还没有散去，但是，看着他时，眼里有些许久别重逢苦尽甘来的意味。
　　我伸着头在人群中张望了半天，也没有看见小绢儿和旺儿，便有些焦躁不安。
　　他立马察觉出我的异样，便开口问道：“旺儿呢？”
　　福晋走上前来，低头回道：“回爷的话，在颜妹妹屋子里，这会子正睡着呢，有奶娘照看着。”
　　他听了,二话不说，拉了我就要往里走。
　　“请爷的示下，”赵总管连忙问道，“今儿个给爷接风洗尘，晚膳是摆在前厅还是----”
　　“不必了！”他打断了赵总管的话，“也不算是什么喜事儿，还是照旧，摆在庶福晋院子里！”说完继续拉着我向前走。
　　我使劲拽住他的胳膊，重重地掐了掐他的手，他抬眼疑惑地看着我，我看看他，又看看站在一旁的福晋，对他使了个眼色。
　　他反应过来，略停了脚步，趁他愣神的一小会儿，我甩开他的手，快步走回了我的小院。

　　刚进院门，就听见旺儿哇哇的哭声，我连忙跑过去，小绢儿抱着旺儿，一见我，就如释重负一般：“新颜，你可回来了！自你走后，小阿哥就整天哭闹个不停，哄都哄不住，我实在是没有法子了！”
　　我笑着接过了旺儿，拿手绢擦了擦他小脸蛋上的泪痕，旺儿一到我怀里，眨巴了几下眼睛，憋着的小嘴也收了回来，还真的就停止了哭闹。
　　“看来，这母子连心，果真不假！”小绢儿在一旁笑道。
　　“小绢儿，我不在的时候，旺儿可好？”我抱着旺儿一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边问道。
　　“小阿哥除了总是哭以外，其他都好，东院的福晋还问过好几次呢！”

　　一入夜，我刚把旺儿哄睡着，就吩咐小绢儿关门熄灯睡觉。
　　“今儿个----不等爷了么？”小绢儿似乎有些迟疑。
　　“不等了！累了一天，困了！”我说着就把小绢儿推出门去，自个儿吹灭了烛火，躺在床上。
　　我望着黑乎乎的床顶，一时间竟然难以入眠，我不停地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的，大冬天的却显得异常心烦意躁，就好像这根本不是自己的床一样。
　　我这是在干什么！？我简直恨透了我自己，既然还是在介怀，为什么又要装作满不在乎！既然是这样的放不下，又何必要做出一副贤惠豁达的样子来！我一把抓过被子蒙住头，我这究竟是怎么了！？我怎么会矛盾到这个地步！？
　　一只温热的手从后面伸到被子里，搂住我的腰，他靠着我的背，说道：“这黑灯瞎火的，你让爷跟作贼似的摸着进来，亏得没抱错人！”
　　我不动，也不说话，假装睡着了。
　　他翻身上床，钻进了被子，见我没有反应，故作无奈地长叹了一声：“一回来就对爷不理不睬的，早知今日，还不如就索性待在那儿，别回来了！”
　　我翻过身来睁大眼看着他：“爷怎么净说瞎话，那鬼屋子爷还没有待够么！？”
　　他朝我一笑，把我的头摁在他的胸口：“不是你自个儿说的，那里只有咱们两个人么！？”
　　“可是，爷总是要回来的，这一大家子的人还都得靠着爷生活下去。”我依偎着他，幽幽地说道。
　　“颜儿----”他叫了我一声。
　　“嗯？”我轻声应着。
　　半晌，却没有等到下半句，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声音也有些尴尬：“我和紫慧共进了晚膳----”
　　“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我打断了他的话，重新靠回他的胸前。
　　“颜儿，”他的手抚上了我的脸，“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我再次抬起头。
　　“你先答应了我，我再告诉你！”他有些宠腻地看着我，神秘地笑道。
　　“呵！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儿！莫不是----”我歪着头，转了转眼珠子，装作认真地想了想，“莫不是你又要讨一房小的----啊！爷！”
　　话还没说完，我就被他一把抱住，他压住我，双手不停地在我身上挠着，咯吱着我，笑道：“看你还瞎不瞎说！”
　　“……爷！……”我痒的几乎快笑岔了气，“……爷快饶了我罢！”
　　“快说！”他还是不停手，“答不答应我？”
　　“……好好……我答应你！”
　　他住了手，收敛了笑容，表情严肃，凝视着我：“往后，可不许再把我往外推了！”

　　回府后，我的生活倒是恢复了正常，可他却似乎回不到从前了，每次见他下朝回来闷闷的样子，我就猜到，他的皇阿玛不知道又是怎样的打压他了！这场风波刚稍微停当一些，康熙就开始加封诸阿哥，连比他小的十阿哥都被加封为郡王，却唯独偏了他。
　　也不知康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面痛责马齐他们为何要一致举荐八爷为皇太子，一面又把马齐交给八爷严行拘禁，明眼人看了都会想，不过是掩众人之口罢了！
　　尽管如此，可精力充沛的康熙一刻也不让他闲着，刚过完年，就带着他和其他几个阿哥巡视京畿附近去了，虽然没过几天就回来了，可是人却瘦了一圈。

　　“主子！主子快去看看罢！爷把自个儿关在书房里又摔又砸的，不管谁进去都被骂了出来！”小林子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哭丧着脸。
　　“到底是怎么了？”我猛地站起身来，急急地问道。
　　“今日在朝廷上，皇上召告天下，复立了太子……”
　　不等小林子说完，我已经向书房奔过去。

　　刚到书房门口，就见里面纸、笔和折子什么的乱七八糟铺了一满地，满目一片狼藉。
　　我一脚刚跨进去，“啪！”的一声，又有一个折子重重地砸在我脚下。
　　“滚！我不是说了么！都给我----”他猛地转过身来，见是我，怔了一下，把后面的话生生地给咽了下去。
　　我不说话，默默地走过去，一件一件拾起地上的东西，又重新搁回他的面前，他满脸黑线，怒气冲冲地，猛地抬手向桌上那么一扫，那一堆东西又七零八落的掉在了地上。
　　我不看他，只是又一件一件地捡着地上的东西，一遍又一遍地放回他的面前，却被他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摔在了地上。
　　就这样捡了又砸，砸了又捡，就算捡的人不累，他砸也该砸累了，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十次了，当我再次把东西摆在他手边时，他没有动，抬眼看着我，半晌，竟然扑哧一声笑了。
　　见他笑了，我也松了口气，走到他面前，拉过他的双手环在我背后，抬起头对他笑道：“爷若是还没有砸够，连我自个儿----也是可以借给爷用来砸的！”
　　“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他眉眼一抬，用手指点着我的额头，“你本来就是爷的，又何来‘借’一说呢！？”
　　我一时语塞，无话应答，只能看着他，他捧着我的脸，低下头，把他的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垂下了眼帘，语气深沉，像是要表达什么，却最终只吐出了几个字：“颜儿，只有你，也只有你！”
　　很长时间，我们俩就这样头碰着头站着，谁都没有说话，仿佛周围的世界都在此刻静止了一般，身无彩凤双飞翼，有些人心离得很近，不需要语言，往往只需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够读懂对方的所思所想！而我和他的人生，就是许多这样的动作和眼神在叙写着！
　　许久，我终于抬起头来，对他神秘地一笑：“今儿个，还要给爷一个惊喜！”
　　“哦？----”他满脸迷惑，又带着一些期待。
　　我转身朝门外吩咐道：“小绢儿！去把小阿哥抱过来！”
　　不一会儿，长得有些虎头虎脑的旺儿就送到了我怀里，我把旺儿的小屁股搁在书桌上，对着旺儿使了一下眼色，又做了几个手势，然后志得意满的说了一声：“开始！”
　　旺儿摇头晃脑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眨巴眨巴几下眼睛，张开小嘴，有些奶声奶气的：“阿----玛----”
　　稚嫩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在周围的安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我扭头看他，他明显的怔在了当场，瞪着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我赞许地对旺儿点了点头，旺儿仿佛心领神会一样，挥舞了几下小拳头，居然又发出了一声：“阿----玛----”然后就自个儿颇为自得，咯咯咯直笑。
　　良久，他终于回过神来，缓缓走过来，眼神深刻，里面溢着难以描述的情绪，他在书桌边停下，张开双臂将我和旺儿轻轻揽住，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耳边：“颜儿，毕竟我还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