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殇》新颜

17、依存

　　到了府门口，一下马车，我就焦急地问赵总管：“爷回来了没？”
　　“回主子的话，还没有回来。”赵总管低头回道。
　　“那----福晋现在何处？”我又问道。
　　“回主子的话，在前厅。”
　　我让小绢儿把旺儿抱回小院，自己奔前厅而去。

　　一进门，就看见福晋一个人呆坐在那儿，眼神都有些发散，我进去，她既也不动，不抬眼看我，我走过去请了安，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情绪明显处于异常状态。
　　见她这个样子，我不问也猜到了八九分，于是，便心情沉重地在一旁坐了下来。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凝重：“刚才九爷来过了。”
　　我紧张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就像在等待一个审判结果一样。
　　她的脸上失去了往日的锐气，眼睛还是不看我，自顾自地说道：“今日在朝堂上，因查抄凌普家产之事，皇阿玛大为恼怒，斥责爷所查未尽，欺君罔上，妄博虚名，已经将他禁住，待明日要交与议政处审理，谁再为他求情，立斩不赦！”
　　她的话砸得我半晌都找不回自己的意识，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对历史的记忆是否准确，万一情况并不像我所熟知的那样，而是更糟怎么办？莫非我走进的不是历史，而是另一个幻境！？
　　许久，我们俩都说不出话，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束手无策，我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悲观过。
　　“也许九爷他们会有法子的……”我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静，语气十分的不确定，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九爷打算明日与十四弟一同携毒药前去阻谏，”福晋说完，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盯着我，满脸破釜沉舟的神色，语气也有些激动，“若是你怕了！----不想惹祸上身，完全可以离开这贝勒府！”
　　我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慧姐姐，今日我叫您一声姐姐，从今以后，就再也不会离开爷，离开这八贝勒府！从前，我是偷偷跑出去过，可是爷又把我寻了回来，从那一刻起，不论是谁，就是赶我走押我走绑我走，我也不走！除非我死了----”我顿了顿，看了她一眼，猛地伸手往门口一指，“姐姐就把我的尸首从这儿拖出去！”
　　她被我的话惊得身子往后仰了一下，深深缓了几口气，说不出话来，看我的眼神也异常复杂，过了好一阵子，她的表情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脸色也松弛下来，就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我依旧走到一旁坐下来，就这样陪着另一个也同样忧心忡忡的女人，继续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直到天色暗了下来，一个小丫头进来问什么时候摆晚膳，福晋皱着眉头摆手让她下去。
　　我连忙叫住了小丫头，对她说道：“姐姐，我看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落定的，不垫点东西怎么有力气打持久战呢？否则，爷还没回来咱自个儿却先倒下了！”
　　她看了我一眼，舒了口气，对小丫头吩咐道：“传膳！”
　　我便起身向门外走去。
　　“颜妹妹――”她忽然从背后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姐姐还有什么吩咐？”
　　她面色有些温和，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说道：“一起用晚膳罢！”
　　于是，在这样的状况下，我和福晋居然心平气和地共进了一顿晚膳，似乎两个女人坐在一起，才能压抑住内心的慌乱，获得一丝心理安慰。

　　回到屋子里，我就一直看着旺儿熟睡的小脸蛋发怔，旺儿已经慢慢长开了，不再是刚生下来那一团混沌的小家伙了，眉眼之间确实像极了他，每当我神情恍惚的时候，一看见旺儿，周围的真实感便又强烈起来，我的旺儿，你就是我在这一世留下的深刻痕迹，你见证着我的真实存在，不是么！？
　　一夜无眠。

　　“新颜！快！宫里来人了，说有皇上旨意！”小绢儿冲进来急急地说道。
　　我连忙把旺儿递给了奶娘，跟着小绢儿就往前院跑。
　　一个老太监站在前院口，似乎有些面熟，我忽然想起来了，他就是我曾经在宫里见过的那个李总管。
　　福晋也快步从东院走了出来，李总管走到福晋面前，微微鞠了一躬，说道：“八福晋，皇上有旨，八阿哥结党营私，妄蓄大志，现已被圈禁，待张明德一案审结再做定夺，特派老奴前来知会一声。”
　　福晋的脸色一变，身子微微晃了两下，我忙上前扶住她。
　　“八福晋，老奴旨意传到，这就回去复命，告辞！”李总管说着转身就要走。
　　“李总管请留步！”我急忙叫住他，走上前去，对他福了福，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那日之事我还没有谢李总管呢！”
　　“你――”李总管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是眼里又有些疑惑，“你是――”
　　“李总管还记得这个么？”我抬起手腕，给他看手上的镯子。
　　“哦！老奴记起来了，”李总管弯了弯上半身，有些谦恭地说道：“当日多有冒犯，还请主子不要见怪才是！”
　　“李总管这话就见外了，当日若不是李总管及时出手阻拦，恐怕我这镯子早已落入小人之手了，对李总管的秉公执法，我深为感激，”我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还有一事相求，望李总管成全！”
　　“实在是不敢当，老奴惭愧！这八阿哥的事----一切均由皇上裁夺，老奴就是有心也无力啊！”李总管对我摇了摇头。
　　“我也不愿为难李总管，并不敢奢望求皇上放八爷出来，只是想求李总管跟皇上请个旨，把我也一同送进去陪伴八爷。”我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语气镇定。
　　“这----”李总管面露难色，“主子这又是何必呢？”
　　“李总管有所不知，我这既是报恩，更是还情，”我伸手掠下玉镯，“若是皇上不允，就请李总管把这个给皇上看，皇上定会同意的！”
　　我心里其实并不是十分肯定，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搏一把了。
　　“那----”李总管略一沉思，“主子且随老奴走一趟，待老奴请示了皇上再做答复罢！”
　　我连忙对小绢儿使了个眼色，又对李总管深深鞠了一躬，“李总管的大恩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接着我又转身走到福晋面前福了福：“妹妹这就去了，姐姐请放宽心罢！”
　　福晋满脸惊诧，看我的眼神简直复杂得难以言状，我也顾不上了这许多了。
　　小绢儿跑过来把收拾好的一包随身衣物递给我，我重重地捏了捏她的手，低声说道：“旺儿就交给你了！”

　　李总管进去后，我在宫门外内心忐忑地徘徊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看见一个小太监一路小跑着过来，到我跟前站定，低头回道：“主子请跟我走罢！”
　　我顿时松了口气，紧跟在小太监身后，从西一长街拐进了一条小胡同，然后在胡同里七拐八弯的，一直到又把我给绕晕了，才终于看见一扇肃穆的院门，周围十分僻静，若不是门口有正黄旗重兵把守，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府邸呢。
　　小太监亮出一块牌子，上前跟门口的守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便有其中一个守卫对我朝里一挥手：“进去罢！”
　　我抬脚正要往里走，小太监又叫住了我：“主子！皇上还有两句话给主子，”说着从袖口掏出了玉镯还给我，“物归原主，好自为之！”

　　进门后，我一面往里走，一面环顾四周，只见前面一个大院子，后面还套一个小的四合院，地方不小，但到处都是一副毫无生气的样子，连木头的门窗都有些古旧变色，油漆斑驳脱落，只是院子里倒是绿树成荫，颇为幽静。
　　一跨进二院的门，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我立在树下。
　　我努力忍住内心的酸楚，绽放出一脸灿烂的笑容：“怎么，这回换你跟我捉迷藏了？！可让我一阵好找！”
　　“颜儿!?”他猛地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呆立了半响，脸上的表情由惊诧瞬间变为惊喜，却又马上换了一副责怪的神情。
　　他几步就跨到我的面前，抓住我的手就要往外拉：“你――你怎么能到这种鬼地方来！？”
　　“爷能来，我就来不得！？”我死活不肯走，撅着嘴，可怜兮兮地说道，“我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找了来，爷就忍心赶我走？！”
　　他满脸心疼地看了我半晌，一把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使劲地揉着，温热的嘴唇重重地落在我额头上，从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声音：“颜儿，没想到你竟然……”
　　“你不让我躲起来，可你自个儿却扔下我一个人躲了起来……”我哽咽着，闭上眼，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一种踏实的感觉溢满了全身，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世上，不论他在哪个角落，有他在的地方，我才能找到真实的归属。

作者有话说

　　预告下一章：同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