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殇》新颜

15、刺痛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疼痛啊，我简直恨不得就这样睡过去，永远都不要醒过来，痛楚和绝望从身上一直蔓延到心底里，接生嬷嬷在一旁不停地催促着：“主子，再加把劲！……”我疲惫地睁不开眼，全身虚脱，知觉也在一点一点地消失殆尽。
　　恍惚中听见小绢儿的哭叫声：“新颜！千万别睡过去！……新颜！……”我吃力地偏过头，在周围嘈杂的人群中，隐约看见他慌乱而焦急的面孔，顿时心里又是一阵刺痛，带着一股深深的恨意，我咬着牙，聚集全身的力气一使劲儿，便彻底地失去了知觉。

　　无边的黑暗中，他站在前方，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我，我急急地向他奔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摆：“爷，我的孩子呢？”他使劲一甩袖子，也不说话，只是用手往前一指，我抬眼一看，前面那个抱着小孩的女子的背影不正是福晋么，我想冲上前去，可是腿上却好像有千斤重物一般，怎么也迈不动步子，眼睁睁看着她抱着小孩越走越远，我心急如焚，放声大叫着：“把孩子还给我！”福晋停下脚步，幽幽地回过头，怎么却忽然变成了那个娇弱的面孔，她朝我微微笑了一笑，转头继续向前走去……
　　“孩子！我的孩子！”我猛地惊醒了，一下子坐了起来，浑身一阵一阵地冒着冷汗。
　　“颜儿！”他倚着床头看着我，明显憔悴，见我醒了，马上露出一脸欣慰的笑容，“你醒了！”
　　我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梦境中拔出来，便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问道：“孩子！我的孩子呢？”
　　“这会子奶娘正哄着呢，”他笑了笑，“你放心，白白胖胖的----”
　　“我要孩子！把孩子给我！把孩子给我！”我死死地揪住他的胳膊，梦里的情景还在强烈地刺激着我的神经，我一时间什么都顾不上了，说着就要自己跳下床来。
　　“好好好！这就抱过来！”他一面伸手紧紧地抱住我，一面转头对外急急地吩咐道，“快把小阿哥抱过来！”
　　我停下了挥舞的双手，急切地朝门口张望着。
　　不一会儿，奶娘就来了，把小阿哥放进我的怀里，我怔怔地看着这小小软软的一团，小家伙在我怀里安静地睡着，小嘴微微一动一动，我看着他这副特别满足的小模样，一种母性的感觉顿时溢满了全身，一瞬间似乎忘却了身上和心底的疼痛。
　　“你整整睡了三天！皇阿玛早已经圈下名来，因是长子，所以叫‘弘旺’。”他坐在床边看着我。
　　“旺儿”我唤着他的名字，轻轻触碰着柔柔滑滑的小脸蛋，不由的轻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止都止不住。
　　他顿时慌了神，忙伸手过来擦我的眼泪，我不理他，只是一边笑着一边流着泪，他一时间束手无策，转头对奶娘急急地说道：“先把小阿哥抱下去。”
　　奶娘答应着就要上来抱孩子，我一把将孩子紧紧搂住，一面紧张地往后退缩着，一直缩到了床角，满脸惊恐：“不要！不要抢走我的孩子！”
　　他只好摆手让奶娘下去，坐上床来，伸过手要拉我：“颜儿，你这个样子，你----”
　　“不要过来！”我已经是泪流满面，朝他歇斯底里地叫着，“不要抢走我的孩子！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们还要抢走我的孩子！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颜儿，你别这样！”他满脸痛心地搂住我，“你听我说，你有孩子，还有我，你这样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我狠狠地一把推开他：“你走！你走！你不是我的！你走！”
　　他被我的话震住了，就这样眼光直直盯着我，许久，叹了一口气，又上来搂住我：“你就这么介怀----”
　　不等他把话说完，我再次猛地推开他：“你走！我不要看见你！”
　　他眼神复杂，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也不起身，也不动，就坐在床边，凝视着蜷缩在床角的我。
　　整整一晚上，我们都没有躺下，就这样一直在床的两角对峙着，就像两头受伤的刺猬，一旦碰到一起，就会彼此伤害到对方，只能隔着这样不长不短的距离，却遥遥相望，我泪眼朦胧，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不停地嗫嚅着：“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好不容易天色开始泛白，他终于起身来，一边穿着朝服，一边说道：“待会子让奶娘给小阿哥喂奶，你自个儿好好歇着，不要胡思乱想，我下朝回来再来看你。”
　　见他跨出了房门，我满心疲惫，把孩子交给奶娘，颓然躺下。

　　我把旺儿的小床搬到我的屋子里，时时刻刻守着他，只有旺儿那干净纯洁的小脸，才能让我的心绪获得片刻的宁静。
　　他每天过来我这儿，逗一逗孩子，然后就沉默地看着我，我冷着脸，不想跟他说话，生怕一开口，就会把对方刺得体无完肤，有好几次他声音尴尬地开了口，刚叫了一句“颜儿”，就被我以旺儿的事为由，转移了话题，我不是唤着奶娘喂奶，就是吩咐着小绢儿换尿布，装作顾不上理他，我努力地让孩子填满我感情的缺失，使劲地抹去心底的伤痕，我知道，我确实需要疗伤的时间。
　　在这样冷战的气氛中，他渐渐地来得越来越少，后来几乎一连三个多月都没见他的影子，我便时常整天整天地看着旺儿发呆。
　　不止是我，连小绢儿都整天唉声叹气的，估摸着该到下朝的时辰了，就站在院子门口朝书房的方向张望着。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跟个小怨妇似的！”见小绢儿又一次耷拉着脸进来，我笑道。
　　“哎！新颜，不是我说你，哪个主子不是想尽办法争爷的宠？就你，还生生把爷往外撵。”小绢儿一边哄着旺儿，带着埋怨的语气说道。
　　我伸手接过旺儿，捧着他的小脸蛋使劲地亲了几下，笑道：“小绢儿，看来，该寻个人家把你给嫁了！”
　　没料到小绢儿突然急了，一下子跪在地上，拉着我的胳膊：“新颜，小绢儿愿意服侍你一辈子，做牛做马都行，就是求求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我被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旺儿，把小绢儿拉了起来：“原本就是一句玩笑话，你又何必当真，况且，你总不能一辈子----”
　　“啪”的一声，门被猛地推开，我和小绢儿惊得同时回头一看，他阴沉着脸站在门口，小绢儿便识趣地抱着旺儿出去了，就剩下我和他两个人互相干瞪着眼。
　　“都什么时辰了，爷还没有安置呢！？”我故意让语气显得满不在乎，不去看他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神。
　　他几步就跨到我的面前，一把箍住我的腰，一手托住我的后脑勺，他的唇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唇上，他的吻带着强烈的掠夺和索求，不容我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他身上的味道让我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隔阂。
　　他把我狠狠地压在身下，把头埋在我的胸前，双手在我身上一阵摸索着，我怔怔地望着床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爷对她也是这样么？”
　　猛地，他停了手，撑起身子看着我，脸部几乎痛苦到扭曲：“颜儿，你折磨得我还不够么！？”
　　我推开他，坐起身来，捋了捋凌乱的头发：“爷有那么多去处，少我一个不少。”
　　他从背后搂住我：“你与她们不一样，你是我在乾清宫外跪了一晚上求来的！”
　　顿时，往事一幕幕在我脑海里闪过，我忽然抑制不住自己，捂着脸哽咽道：“这都是报应！都是报应！这都是历史对我的惩罚！我得到了太多本不属于我的东西，我欠下的这场债，终归是要还的！”
　　他用力扳过我的肩：“颜儿，你在说什么，什么惩罚什么债的，传宗接代，是一个皇家男人的责任，你明白么，她们，都是我的责任。”
　　责任？是啊，他姓着这个特殊的姓氏，流着爱新觉罗家的血液，他便有着与生俱来摆脱不掉的责任，我又凭什么把一个现代人的思维强加于他呢，而她们，又何尝不是同样在樊笼里挣扎，在痛苦中煎熬呢？
　　他紧紧拥着我，一点一点吻去了我脸上的泪水，从唇齿之间舔嗜着我的伤口，一直吻到天色泛白。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燥热容易上火，连小旺儿也显得有些烦躁，每次喂奶的时候都倔强地把小脑袋扭在一边，瘪着小嘴直哭，我想着给他熬点米粥，一时没有找见小绢儿，别人我又不放心，就把旺儿交给了奶娘，索性自己奔厨房而去。
　　刚过了院墙的尽头，便看见福晋亲手端着一个茶盘走过来，我连忙上去福身请安，福晋看见我，脸色有些僵硬：“颜妹妹的身子可大好了？”
　　“谢福晋关心，”我微微挤出一点笑容，“已经大好了。”
　　福晋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哦，这会子爷正和九爷他们几个在前厅谈事儿，你看，我怕那起子下人毛躁，就自个儿端了茶盘子过来，正好遇见妹妹，不知妹妹可否愿意代劳？”
　　“福晋这话就见外了，有什么事吩咐妾身一句就是了。”我伸手接过茶盘，向前厅走去。
　　绕过前厅的拐角，从侧面的窗格隐隐约约传来一阵说话声。
　　“……八哥，现如今，佟国维、马齐、阿灵阿、鄂伦岱等均已纳入麾下，朝廷上已经不成问题，只要咱们看准时机，便能一举端掉他，倒是你自个儿的事……”
　　“……老爷子对你的子嗣问题一直是耿耿于怀，自上次训示过你之后，这半年虽然有了弘旺，只可惜出身----”
　　“九哥说得没错，八哥，这事你可得再抓点紧，那老四府里可是喜讯不断，女人嘛，别太当回事儿，不就是……”
　　我的手一抖，“咣！”的一声茶盘重重地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