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荀氏家规甚苛严 唐家小姐苦难言（下） ...
-
三日后，唐媛乖乖地早起去与荀绲请了安，还把抄的书交到了荀彧的手里，这倒是令荀彧有些惊讶。
“好了，荀……老爷我也见了，书我也抄了，还需要禁足吗？”唐媛瞥了荀彧一眼，语气依旧十分不耐。
“既然知了礼数，自是不用禁足。只是希望唐夫人日后还常谨记在心。”荀彧展开她抄的书，简单地看了几眼，便又合上，“希望这书中写的，唐夫人都记进去了。”
唐媛见荀彧没有看出这书实为他人所写，心里舒了口气。不过她既然未曾抄过，自是对书中写的记不得分毫，只见她复又变得有些盛气凌人，睨了荀彧一眼，道，“你这身上就不能换个味儿？”
荀彧有些讶异地皱了皱眉，他不禁瞥了眼唐媛“抄”完的《女诫》，隐隐觉察到了什么。
“唐夫人可真是异于常人，这外头人都说荀某身上的是香气，唯独唐夫人觉得这是药味。那不知唐夫人觉得什么才是香的？”
“这花儿有这么多香的，你怎不熏，再不济，这脂粉也是香得很啊。”唐媛的神色很是不以为然，“若是你身上还这味儿，晚上就别到我房里来了。”
虽然这话听上去依旧刺耳，可这恰恰是荀彧想要的。只见本该训斥唐媛的荀彧此刻只是挑了挑眉，微笑道，“荀某明白了。”
唐媛一愣。她本以为眼前的男子会与她争执起来，可如今他却笑得很是温和，与当时的冰冷无情相去甚远。
这就好比一拳打在了海绵上，令唐媛无法继续挑他的刺儿了。
“唐夫人，荀某一会儿还要出门访友，唐夫人不妨也回房看看书，或是陪陪老爷夫人。”荀彧叫阿衡取来外衣，在阿衡的服侍下穿了上去。
“我才不去见荀绲呢。”唐媛小声嘀咕着，不过好在没被荀彧听见。
荀彧缓缓走过她身侧，并未言语，只是径直地离开了。而唐媛望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他好似也不是那么难以相处。
可唐媛自小便是个不受管束的，虽识得读写，但书却是不愿看的。女红刺绣也是很少触碰，更不用提去侍奉公婆了。她在府里转了转，见着荀府下人也没几个，府里也没什么有趣的东西，便拉着茹鸢跑出府去了。茹鸢起先还有些担忧，可还是怕主子又翻了脸，只得硬着头皮跟在了后面。
直到荀彧回了府上，这唐夫人，还没有回来。
晚膳时候，荀彧路过灶房，见唐夫人的饭食还未送去，问了才知道唐媛早就离了荀府，至今未归。
当然，等唐媛和茹鸢带着大盒小盒回到荀府的时候，荀绲也已经知道了此事。
“你是怎么回事！刚解了禁足就往外跑？”荀绲险些给气懵了，“还买了些什么东西？这些镜子首饰你带了多少过来，荀府也有，你还买这些做什么？”
“我怎就不能往外跑了？整天憋在府里有什么意思！”唐媛刚欢欢喜喜地回来，结果又是被荀绲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也难免生了气。茹鸢想拉住主子，却被她一手甩开，“况且这钱财也是我从唐家带来的，我想上街买些什么我就买什么！”
“放肆！你已经嫁人了，现在是文若的妻子，整日上街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荀绲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接着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斥道，“这三日你就如此管教的？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出门可是带着你的名字，如此下去世人当如何看你！”
“孩儿不查。”荀彧低下头，他好似知道了马上要发生之事。
“你们两个今次一起罚！”荀绲将手中的耳杯重重的敲在了食案上，严厉道，“文若，你给我将《曲理》、《内则》、《少仪》全数抄录三遍，至于你，”荀绲顿了顿，看向唐媛，道，“给我禁足两日，从今往后凡出荀府皆需请示，不得私自出府。”
唐媛仍想说些什么，可荀绲猛地一拍桌，她又把话收了回去。
被茹鸢连拖带拽地拉出去后，唐媛见到站在身侧的荀彧，火气顿时压不住了。
“你们荀家的规矩怎么这么多！”唐媛恨恨地看着他。
荀彧深吸了口气，依旧好言相劝道，“唐夫人，爹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只要唐夫人注意一下言行，爹也是不会责罚你的。”
“你骗人！一般人家哪来这么多管束，你们分明是看不起我，就因为我是宦官的女儿不是吗！当初傅公明不要我，现在你们荀家人肯定也讨厌我！”唐媛的声音里忽然带着些哭腔。
荀彧微微蹙了蹙眉，他不知道怎么便被她扯上了这事。他虽然对唐媛并无好感，但却不厌恶，也不想看她哭。他静静地站在唐媛的面前，并没有直接离开，这倒是让唐媛有些意外。
“唐夫人，荀某并不讨厌你。只是循着荀家的家规，唐夫人很多地方都做的不对。”荀彧的声音依旧很平静，让唐媛忽然安静了不少。
这样的耐心倒是唐媛不曾见过的。
她有些怯生生地抬头看向荀彧，只见他的眼神中没有半点不耐，心中不免一悸。
“你们真的，没有看不起我吗？”
“荀某一向不以出生看人，只是唐夫人着实不能继续在荀府闹下去了。家父年事已高，禁不起情绪起伏。”荀彧见唐媛冷静了下来，心中难免舒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往日淡淡的笑意。
这个笑容看的唐媛的心里不禁有些温暖。
荀彧看唐媛若有所思，便也寻思着先让她独自待一会儿。当然，如此耐着性子劝说她，自己也着实有些倦了。
唐媛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荀彧回到书房，闭目歇息了片刻，便取来笔墨，将荀绲布置给他的任务写下来。这些文章他早已烂熟于胸，因此写个三遍也花不了多少工夫。
“公子，萧姑娘来了。”忽然，只听得阿衡小声提醒道。
荀彧抬起头，正见萧荷端着碗羹汤站在他面前。
“多大年纪了，还被老爷罚抄。”萧荷忍不住打趣了一句，将羹汤放至书案上。
荀彧只是叹了口气，将笔搁在了一边，端起了碗。
萧荷看了看他面前的竹简，只见上面用隽秀的字迹洋洋洒洒地写着礼记中的篇章，便知这罚抄的事对他来说根本不是负担。
“本以为唐夫人消停了，我还想与爹说你的事。谁知道啊……”
“你就不怕说起妾，妾又被赶去马厩里了？”萧荷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被荀绲责罚的时候，比起罚抄禁足这种小罚，她可是被赶去马厩做了足足几个月的活。
“诶！”荀彧一急，碗险些没拿稳。在他的心里，萧荷被关在马厩里的那段时间，他最是煎熬。
萧荷微微一笑，转而道，“方才唐夫人与你说的，妾都听到了。”
“嗯？”
“唐夫人声若洪钟，妾便忍不住多听了几句。”萧荷轻笑一声，语意淡淡，“妾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唐夫人平日如此盛气凌人。”
“为什么？”荀彧复又喝了口羹，朝她眨了眨眼。
“唐夫人小时候应当因为宦官之女的身份被人欺负过吧，所以才会摆出这样的姿态，让别人都不敢招惹。她说的傅公明，可是回绝过婚事？”她见荀彧点头，继续道，“兴许那件事对她打击很大，她可能也怕荀家真的把她赶出去吧。”
“荷儿你是在……可怜她？”荀彧见萧荷的言辞间有怜惜的意味，觉得有些讶异。
萧荷点点头，又摇摇头，“妾小时候也被人嘲笑过，所以妾也能理解。不过……她是宦官之女，妾还是个歌女呢，也轮不到妾来可怜她。”
她笑得恬静，好似以前的委屈都不曾放在心上。即便是相识这么久了，每当荀彧见到她这样的笑容，心头都会有些悸动。
萧荷并没有在荀彧那儿停留很久。毕竟荀绲还没有答应，有些事还是不能太过急躁。这几日荀彧都一人睡在书房里，虽然让外人听了有些奇怪，不过荀绲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她回房的时候，不曾发现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端着吃食从后面的走廊中走过，注意到了她。
次日。
茹鸢来给唐媛取吃食时见到了正在灶边忙活的阿衡，便叫住了他。
“阿衡哥，茹鸢想问些事情。”
阿衡的身子忽然抖了一下。这府里一口一个“阿衡哥”叫他的只有巧玉，如今忽然有个丫头上来便这么称呼，着实令他很不习惯。
“何、何事？”阿衡看着眼前这个与巧玉年岁相仿的小丫头，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嘻嘻，”茹鸢掩嘴笑了笑，“阿衡哥怎如此提防茹鸢呢，茹鸢没有夫人的脾气。”
阿衡想起前些日子被唐夫人训斥，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茹鸢和夫人来荀府也有些日子了，却还不知道这府里都有什么人，不知阿衡哥一会儿能否带茹鸢去认一认？”茹鸢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帮阿衡盛着吃食。
“这自是可以。”阿衡并没多想，“茹鸢姑娘以后叫我阿衡就可以了……”
“嘻嘻，阿衡哥莫非是害羞了？”茹鸢并未改称呼，只是又娇俏地笑笑，转身离开了。
阿衡站在原地，心中涌上了一股不妥的感觉。
阿衡将早膳送去荀彧房里后，刚退出来便发现茹鸢站在了门口。
“嘻嘻，阿衡哥可是被吓到了？”茹鸢笑眯眯地看着阿衡，显得很是俏皮。
“有、有一点……”阿衡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也不知该如何与这茹鸢相处，他只知隐隐地知道，若是被巧玉看到了他的麻烦可就大了。他一咬牙，心说带茹鸢逛一圈便也没事了，便又后退半步，干笑了一声，道，“茹鸢姑娘，这里便是公子常读书写字的书房。荀家藏书甚多，公子卧房放不下，便特地开辟了一个书房。”
茹鸢乖巧地点点头，跟在阿衡的后面。
阿衡带着她一间间走过去，“这是公达公子的房间。公达公子是荀公子的侄子，双亲殁后老爷便让公达公子住了进来。”
“诶，那不知荀公子可还有兄弟姐妹？”
“啊，荀公子还有四个哥哥，他们都在各地为官。只是老爷住惯了颍阴，就让公子和他一起住在这里。”
“哦？不知都是些什么官？”茹鸢有些好奇地眨眨眼。
阿衡吃了一愣，心说这茹鸢看上去可爱，这问的话却让人不怎舒服，却还是回答道，“都不是什么大官，自是……比不上唐司空了。”
茹鸢又是掩嘴笑了笑。
阿衡也没多说什么，继续给她带路。最后，他们停在了西厢房的门口。
“这里又住着谁？”不待阿衡发话，茹鸢抢先问道。
“啊，这里……”阿衡一时不知如何介绍萧荷，便犯了难。
茹鸢眨着眼，看上去很是好奇。
“这里住着……”
“诶，阿衡哥！你怎么站在这儿……”恰在此时，巧玉从房里走了出来。她先是见到了阿衡，看他有些窘迫地站在门口，还当他是有事找萧荷，接着，她才瞥见阿衡身边还站着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声音便轻了下去。
阿衡猛地舒了口气，可不一会儿这心又提了起来。
“阿衡哥，这是……”巧玉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茹鸢。
“噗嗤，”茹鸢轻轻笑了一声，看向阿衡，“这府里不都这么叫阿衡哥的，方才阿衡哥还害羞什么。”
“不是，巧玉，你听我说……”阿衡见巧玉皱着眉头，目光不断在他与茹鸢只见穿梭，便连忙慌张地摆着手，“这、这是唐夫人带来的茹鸢姑娘……”
“你刚才害羞什么？”巧玉沉着脸，显得有些生气。
“我没有……”阿衡后退了几步，心中暗自叫糟。
“嘻嘻。”茹鸢依旧在一旁娇笑，她抬眸望了那紧闭的房门一眼，若有所思。
黄昏之时，阿衡将晚膳端进了荀彧的房间，依旧是垂头丧气的。
荀彧很早便完成了抄录之事，正坐在那儿静读。他很少见阿衡如此灰头土脸，便忍不住放下书卷，问道，“阿衡你这是？”
“啊，小的没事。”阿衡摇了摇头。
“你看你这眉毛耷拉的样子，还说没事？”
“就是、就是小的惹巧玉不高兴了……”阿衡想了想，把白日发生之事都告诉了主子。
荀彧听后沉默了，他回想起上次唐媛来荀府逼婚时，带着的也是茹鸢，又想了想这几日来茹鸢在唐媛身边的表现，觉得这个小丫头并不简单。
“你没与她说那房里住的谁？”荀彧问道。
“没，后来小的追去和巧玉解释了……”
荀彧稍作思忖，觉得总藏着掖着也不是办法，本就是光明正大之事，现在却好像自己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以后和那茹鸢拉开点距离，也别什么事情都答应了。巧玉那里萧姑娘自然会去说的，你不必担心。”
阿衡此时也只能听荀彧的，他想要灰溜溜地退出去时，却又被荀彧叫住。
“你去给我把那个茹鸢叫来。”
“诶，公子，不是说要小的离她远点……”阿衡的声音怯怯的，显得很是为难。
荀彧被阿衡的神情逗乐了，他摇了摇头，“大不了我替你向巧玉解释便是了，我找那个茹鸢有些事情。”
阿衡只得照做，只见他战战兢兢地跑去唐媛那屋，将那茹鸢带出来后，飞也似的跑去了荀彧的房间，这架势，像是被猫追着的耗子，对茹鸢是退避三舍。
茹鸢一进书房，守在门口的阿衡便溜了，不禁让荀彧看的有些汗颜。
“奴婢见过荀公子。”茹鸢只是轻轻低了低头。
荀彧的目光扫向她，只见那茹鸢螓首蛾眉，稍显圆润的脸蛋尚未脱去稚气，一对桃花眼也是顾盼神飞。比起唐夫人的娇媚，这茹鸢有着豆蔻少女特有的灵动娇俏。
“没想到唐夫人的丫鬟长得也很是机灵。”荀彧温和地弯弯唇角，却辨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茹鸢跟在唐媛的身边，是从未听过这样的夸赞。只见她的双颊忽地染上一层红晕，轻声道，“谢、谢公子夸赞。”
荀彧微微眯了眯眼，问道，“唐夫人平日待你如何？”
只见茹鸢下意识耸了耸肩，她看向荀彧，目光却又很快撇开，回答道，“夫人待奴婢一直很好。”
“哦？她可曾打过你？”
闻言茹鸢又是一个激灵，她连忙眨了眨眼，复又看向荀彧，摇头道，“夫人为人很温和，从不打骂下人的。”
荀彧想了想唐媛摔碗敲桌子的模样，又看向茹鸢如履薄冰的神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她是不是很不愿意嫁来荀家？”荀彧笑着望向茹鸢，期待她会给出怎样的答复。
茹鸢小心地对上荀彧的眼神，见他的神色中没有丝毫的愠怒或是质问，心里觉得说些实情也不会有什么事，便回答道，“夫人只是初来荀府有些不习惯，她并不讨厌这里。”
“不讨厌这里，还整天想着往外跑？”
“夫人在唐家时便喜欢出门游玩，多见些风土人情，也能长些见识。”
“哦？那不知唐夫人都看到些什么？”荀彧饶有兴致地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
茹鸢不禁吃了一愣，她心说跟着唐媛往外边去，实则多是买些胭脂水粉，或是去郊外赏花踏青，真要说长见识，一时难免有些说不上来。忽然，她好像想起了前几日在街上看到的什么，回答道，“唐夫人见如今多有流民涌入城内，觉得如今虽表面上看似太平，实则有许多问题。”
荀彧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不由得有些赞许。
“那唐夫人觉得，有些什么问题？”
茹鸢好不容易诌出点道道来，哪有时间让她思考那些世事。只见她摇了摇头，“奴婢愚笨，夫人说的奴婢都没记住。”
荀彧听到这答复，心中也觉得这小丫头很是伶俐，只见他轻轻一笑，“罢了，这些事情不用唐夫人操心，你也不需要知道这些。”
茹鸢一愣，她见荀彧神色平和，语气中有七分真挚，一时间竟分不出是识破了她的话语给她台阶，还是真的相信了她说的那些。
“不过既然唐夫人见过世面，她觉得荀某是个怎样的人呢？”
“荀公子英俊儒雅，有大家风范，自是那些纨绔子弟所不能及。”
“唐夫人还真是高看了荀某，令荀某颇感压力啊。”荀彧自然是知道这话定不是唐媛说的，但还是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好像他信了似的。
“只是……只是荀公子依旧羽翼未丰，许多时候行事多受掣肘，不过假以时日，荀公子定会有一番作为。”茹鸢真以为荀彧被捧得飘飘然，便一时得意补了一句。
荀彧脸上的笑意有片刻的凝固，心中更是沉了一沉。不过这些是茹鸢所看不出来的。
“看来唐夫人着实有一双慧眼。”荀彧好似赞许地点了点头，又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便让茹鸢退出去了。
说来着茹鸢跟在唐媛身边这么多年，对唐媛的脾性自是了解，而唐媛这喜怒形于色的主子，心里想些什么也最是好猜。而荀彧却不同了，他好似一直是平和的，实则心思最难猜测。不过，她虽看不透荀彧，但对荀彧如今的处境却能说对八分，这不能不引起荀彧的注意。
荀彧看着那小小的影子消失在视线中，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荀氏家规甚苛严 唐家小姐苦难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