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卺酒只为一人饮 两家喜事三人悲(上) 放下苦卺之 ...

  •   荀家在这次的婚事上,可以说是毫无威严可言。可这准备依旧是要准备的,至少在外人看来,应当让这名满颍阴的王佐之才风风光光地把夫人娶回家。
      荀家上上下下都开始忙碌了起来,虽然看上去很有生气,可也就只有荀家人自己知道,这婚事更多的却是压抑。
      王夫人在知道萧荷要替荀彧做婚服的时候,心中是又怜又爱。她耐心地教着萧荷该如何缝制,如何绣制花纹。汉时的婚服尚以黑色为主,间以红色,花纹刺绣也并不繁琐,在迎亲之前定是能做出来的。
      萧荷白日便在夫人那里一起做衣裳,夜里,便将做了一半的衣裳带回自己房里,点上几盏烛火,继续缝制。可能对她而言,只有沉浸于缝纫之事里,才能让她短暂地忘却即将到来之事吧。
      而荀彧,则每夜都会陪着她。生怕她晚上饿了,他甚至向阿衡学会了做些小点心。待她倦乏了,他便会帮她收拾好,待她睡去了自己才离开。
      他知道,这已是他如今能为她做的一切了。
      虽说先纳妾再娶妻者在古时也不少,荀彧也提起过先让萧荷过门,可荀绲想起唐媛的脾气,觉得若是她忽然发现荀彧多了个妾,指不定会做出些什么来,因此还是准备先缓缓。萧荷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她也正好能先了解一下唐媛的脾性。
      日子便如此一天天过去,请柬也已送去了宾客那里,在外人看来,荀家这是喜事临门。至于唐媛宦官之女的身份,街市上虽仍有人议论,不过更多的却是在谈论荀彧之才。更有甚者,还会赞许荀家信守诺言,纵使唐衡下世依旧愿意迎娶唐氏。
      这其中的曲折,也就只有荀家人知道了。
      当萧荷做好婚服之时,唐家的嫁妆,也送来了荀家。
      唐家的嫁妆很多,堆在院子里,就如小山似的。
      萧荷看着那些嫁妆,不禁开始想象次日荀彧骑着白马,沿着颍阴的街市从唐家将唐小姐光明正大地迎娶过门的场景。想到这里她不禁开始嘲笑自己,自己没有嫁妆,也没有地方能让荀彧骑着马把她接回来。如此一比较,竟感觉还是唐小姐更配得上荀彧些。
      此刻萧荷抱着刚做好的衣服,却找不到荀彧的踪影,问了巧玉才知道是荀彧一早叫阿衡带他去了荀淑的坟冢。
      那日的誓言还历历在耳,却是无法遵守了。
      萧荷苦笑一声,沿着走廊来到了婚房的门口,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依旧是那熟悉的香气。
      婚房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处处皆装饰着红色的帷幔,烛灯柱上也绑着红色的绣球。喜榻也早已铺好,靠窗的食几上也铺上了红绸,几个盛着五谷的精致漆碗放在红绸之上,紧挨着那几个碗的,是一对用红线连起来的葫芦瓢,边上还有一个酒盉。
      她记得曾听人说起过,这对葫芦瓢叫做卺,而这酒盉里,盛的是甜酒。这甜酒倒入这苦卺里,酒味便会变得苦涩,夫妻二人各执一半一齐饮下,便是同甘共苦的意思。这合卺酒,也只有妻室才能喝。
      萧荷直直地盯着那对葫芦瓢,忽然觉得心里猛地空了一块。
      她甚至可以看到荀彧与唐媛坐在那里,捧起这卺酒,身子微微前倾,一同饮下的场景。
      为什么坐在那儿的不是她呢。
      她有些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强忍着不在这婚房里落下眼泪。
      忽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了推门的声音。
      她赶紧抹了抹眼角,又将怀里的衣服抱紧,装作是来给新郎送衣裳的模样。
      怎知推门而入的,正是荀彧。
      他看到她也在房里,愣住了。
      “妾、妾来给文若送衣裳。”她解释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荀彧见她落泪,心中猛地揪疼。他掩上房门,快步走到她跟前,伸手抹去了她的泪水。
      “妾、妾不该来这里的。”
      她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着,声音细如蚊呐。她的怀里,还紧紧地抱着刚做好的婚服。
      荀彧将她拥入怀中,看着房中的陈设,有些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二人静默着,没有言语。
      怀中的人儿忽然摇了摇头,只听她哽咽着说道,“文若大喜的日子,妾不应该哭的。这、这房间很好看,很喜庆……”
      “你不用说这些违心的话,让我好心疼。”荀彧复又捧起她的脸,认真地望向那一汪秋水,“明天除了在那些宾客面前做的礼,其他的,我都不会与唐姑娘做。”
      “你就不怕她……罢了,”她咽下了半句,将怀中的衣裳递给了他,“明天,就穿着它去迎娶唐姑娘吧,也算是……带着妾的心意。”
      她好似平静了下来,眼角还带着泪,温柔地望向他。
      荀彧接过她手中的衣裳,抚过领口上的一针一线,好像又看到了她这几日在灯前替他缝衣服的模样。她替他做了两件,一件在外,一件在内,衣衫上的花纹虽不繁复,却也不失精致。
      若不是用来娶亲的,他一定会天天穿着。
      “我真不想穿着它去娶唐小姐。”
      “没事的。”萧荷复又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淡淡道,“希望妾做的还行,不会给荀家失了面子。妾先出去了,这里……不是妾呆的地方。”言罢,她便转身想要离开。
      “不先看看吗,你应当第一个看我穿上它。”那个温柔的声音叫住了她。
      她的脚步停下了,却不敢转过身。她岂会不想看呢,可他穿上那件衣裳,牵着的,却不是她的手啊。
      “妾、妾还是不看了,明日也一样的。”不知沉默了多久,她才低着头吐出这句话。
      正准备迈开步子向门口走去时,她的手忽然被拉住。
      荀彧早已换上了那身喜服,他走到她跟前,一袭玄衣。
      萧荷的眼中猛然撞进了一个比往日还要俊逸的影子。眼前的男子在玄黑色的衬托下,身姿显得更为颀长挺拔,赫红色的袖口与领口用黑线绣着云雷纹,更添几分沉稳与庄重。
      “很好看。”萧荷笑着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心中又悲又喜。
      荀彧垂眸笑了一声,牵着她的手,拉着她走到了食案旁。
      他拿起那个酒盉,往那对葫芦瓢里倒了点酒。
      “文若你……”
      “这合卺酒,我只与你喝。”荀彧笑着将酒盉放在了回去,他坐到了案前。
      萧荷的心中忽然漾起一股暖意。
      “这种不合礼数之事,你竟也做得出来。”她望着他满怀期待的眼神,笑了。
      她迟疑了片刻,终是坐到了他的对面。
      二人同时伸手拿起一半,身子微微前倾,在双唇快要触到酒的一刹那,二人又同时抬眸望向了对方。
      眼神交错间,满是温存与爱意。
      甜酒入喉,虽混着些许苦味,可对他们二人来说,却是世上喝过的最好的酒了。
      放下苦卺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一言不发。
      在荀彧的眼里,此时的萧荷早已换上了一袭嫁衣,头戴金步摇,耳悬玲珑铛。
      萧荷被荀彧灼灼的目光看的有些脸红,她微微低下头去,好似嗔道,“别看了,又不是没看过。”
      “可我……就是看不够。”荀彧轻轻地笑了,像往常一样说着情话。
      是夜,无人入眠。
      翌日。
      荀府好似成了这颍阴最热闹的地方。一向不喜歌舞的荀绲也请了百戏班子,有的列队站在府门口,有的则静候在喜堂两侧。
      荀彧很早便去唐家了。吴伯给他挑了匹温顺的白马,马背上的鞍鞯都换成了红色,马头上还挂这个红绣球。荀彧一袭红黑骑在马背上,一身贵气着实令人过目难忘。只是,当他上马准备离开荀府的时候,萧荷并没有来送他。
      骑着马走在颍阴的街道上,两侧的百姓都很是好奇地观望着,荀彧虽心中郁结,可还是微笑着看着他们。
      荀攸也穿着一袭深红色的衣裳站在荀府门口,迎接前来道喜的宾客。阿衡本该当个御郎跟着荀彧去迎娶唐媛,可想来此番邀请了众多宾客,还需有个人记录打点,他便留了下来。
      第一个到荀府的宾客,是荀采。
      “公达,我们家老爷最近身子不适,我就没有让他来。”荀采有些歉疚地对荀攸解释道,叫跟在身后的小丫鬟把贺礼送了进去。
      “无事的,叔叔身子要紧。只是本想让婶婶多在府上停留几日,若是婶婶不方便也无妨。”
      “我的确是要停留几日。”荀采瞥了府内一眼,见尚无来客,便转过头来问荀攸道,“怎么回事,上次文若书信与我,说的还是萧姑娘的事,今日怎又娶了唐家人?”
      荀攸闻言面色有些复杂。他也回头望了一眼府里,回答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萧姑娘还在府里,婶婶可以找机会去问问她。”
      “还在府里?”荀采一时疑惑,刚想继续问下去,却见又有宾客前来,便也只是向荀攸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荀家邀请之人,皆是与之交好的名门世家,其中也多是遭了党锢的士族,彼此之间也都相识。他们看到这些熟悉的面孔,一时间也颇为百感交集。而唐家所邀请的,却多是地方豪强,他们虽送上了不薄的彩礼,可对另一些被请来的宾客很是看不上眼。两方宾客自然地分散在两侧,虽表面看上去别无问题,可实则泾渭分明。
      郭嘉自是应邀来了,往日放荡不羁的他今日也好好地打点了一下自己的外表,竟让荀攸第一眼没有认出他来。
      他并没有花重金准备什么彩礼,他亦知道荀彧并不看重这个。不过这几日他还是潜心写了点论策,将自己对天下的见解书进了几摞竹简里,在外用红绳绑住,也算是别出心裁的礼物了。
      他走进荀府,只见此刻府内宾客济济,他只花了片刻便分辨出了那两批人,心中颇感无奈。
      他复又仔细地在荀家人中辨认了一番,果然没有看到她的影子。
      郭嘉有一瞬想去看看她,却忍住了。
      周遭的乐声听着很是欢快,荀府上下目及之处皆挂上了红绸,喜庆极了。可这乐声,郭嘉听不进去,荀绲听不进去,萧荷更听不进去。
      她此刻抱膝坐在榻上,直直地盯着书案上的香炉,安静得像是一尊雕像。此刻的心境,她是再熟悉不过了,在现代她收到了暗恋之人的喜帖,而在古代,她又要眼睁睁地看心爱的男子娶另一个女人。
      整个房间寂静无声,寒气逼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得门外的乐声大了起来,心头猛地一紧。
      她不由得挪动着有些僵硬的身子,叫巧玉去找了件暖色的衣裳。
      她终究还是想看看,那个荀彧娶回来的夫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新人入府!”她刚出门去,便听到了阿衡的声音。
      这四个字激得萧荷一个趔趄,险些向前栽倒去。巧玉赶紧拉住她,与她并肩而行。
      她深深吸了口气,快步走到了喜堂附近,藏在走廊的廊柱后面,悄悄地看着从正门走进的新郎与新娘。
      荀彧依旧是昨日的一身玄黑,身姿挺拔,如玉般的面容看不出神情。而在另一侧,一个窈窕的身影正与荀彧一同踏入了荀府的门槛。
      只见她一袭嫁衣贵气逼人,虽有黑色装点,可通身却是如火般热烈的红色。裙摆上用金色的丝线绣出了一只鸾鸟,翩翩欲飞。她的发髻上左右各插两支镶着玛瑙的金步摇,耳悬金铛,每一步,都可见得珠玉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细响。
      唐媛此时手执团扇,遮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凤眸。
      可光看那双眼睛,便可知唐媛也是个貌美如花的女子。
      坐在两旁的宾客好似在交头接耳说些什么,在萧荷的眼里,大抵说得都是般配之语吧。
      “姐姐……”巧玉轻轻地唤了唤。
      萧荷回头看向她,方才发现两行清泪已划过了脸颊。
      “新人沃盥!”阿衡按部就班地喊着礼。
      萧荷低下头,再也不想看向他们。
      “我们走。”萧荷抹了抹泪水,拉着巧玉,急切地离开了。
      而此时,宾客席上有一人注意到了那个落寞的身影。他有些急切地想要离席,可看到众人皆安静地看着二位新人,便只能握紧了双拳,静待礼成。
      他又悄悄地看了荀彧一眼,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循着礼仪与唐媛共牢、酳酒。忽然,荀彧好似有所预料似的看了他一眼,令他有些猝不及防地将眼神撇开去。
      “为何文若兄的眼神……如此悲伤呢?”忽然,他只听得身侧有人压低了声音如是道。
      郭嘉有些讶异地转过头,发现竟是陈群。方才荀彧看向郭嘉的时候,眼神扫过了坐在郭嘉身侧的陈家公子。
      “陈公子也看得出来?”郭嘉也压低了声音,问道。
      陈群一愣,他不由得打量了一下这个认识他的男子,却始终记不起他。
      “郭嘉郭奉孝,曾被陈家挡在门口三次,陈公子不记得了?”郭嘉轻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好似揶揄。
      陈群这才想起了他。只见此时的郭嘉衣着齐整,正襟危坐,和他之前的形象大有不同,陈群便笑道,“若是郭公子来府上也如此打扮,陈家怎会拦你?”
      郭嘉只是对陈群笑了笑,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陈公子觉得……荀先生为何悲伤呢。”新人之礼既成,郭嘉便又转头望向了陈群。
      陈群细细思忖了片刻,忽然记起了什么,便问,“可是因为那个芷菡姑娘?”
      郭嘉微微顿首,不待下人斟酒,自己拿起酒壶在面前的耳杯里满上了一杯,继续道,“荀先生其实想娶的,是那个芷菡姑娘。而且荀老爷也都快答应了。”
      “可她不过是个歌女。”陈群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郭嘉瞟了陈群一眼,轻叹出声,“你觉得歌女配不上,那今天这唐小姐,配得上吗?”
      陈群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环视了一下界限明显的两组宾客,若有所思。
      “这两家的婚事啊,却伤了三个人的心。”郭嘉摇了摇头,饮下一口。
      “三个人?”陈群微微蹙眉,“按照你说的,除了文若兄和芷菡,还有谁?”
      “还能有谁,唐小姐啊。”郭嘉忍不住又朝萧荷方才消失的方向望去,见那里空无一人,心情不觉有些失落,“陈公子难道觉得,唐小姐当真想嫁来荀家吗?”
      “可毕竟是父母之命,我们这些小辈又有什么办法呢。”陈群似是懂了郭嘉的意思。
      “那若是陈公子有了喜欢的姑娘,可陈老爷执意让你娶另一个,你会答应吗?”
      “长文自然是听从父亲的意思。”此刻的陈群觉得郭嘉的问题好笑极了。
      郭嘉见他不以为然的神情,笑着摇了摇头。
      这喜宴之上,宾客纷纷离席敬酒,百戏班子卖力地演奏着,好不热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卺酒只为一人饮 两家喜事三人悲(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