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八龙冢外柏森森 唐氏来信起波澜 荀绲一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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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船家了。”上了岸，荀彧取了些银两交给了船夫。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见荀彧拉着萧荷朝马车走来，阿衡一路小跑便迎了上来，“刚才府里……”可阿衡话到一半看了萧荷一眼，立刻把话吃了进去。
“怎了？”荀彧微微蹙眉，忽然有些警觉。
“啊……刚才老爷派人来催公子快些回去。”阿衡又看了萧荷一眼，却是显得有些心虚。
荀彧眯了眯眼，轻叹一声，“这不是才晌午？”
“无事的，既然老爷想让文若早些回去，那我们便回去吧。”萧荷笑着朝荀彧挥了挥手中的腰坠，“光是泛舟河上妾已经很知足啦。”
荀彧见萧荷面色如常，便顺着她的话将她扶上了马车。阿衡只是定定地站在荀彧身后，没有挪动。
“说吧，什么事？”待萧荷钻进车里，荀彧便侧头低声问道。
“那个……唐家来信了。”阿衡的声音轻极了，他顺手还将一卷绢信塞进了荀彧的手里。
听到唐家二字，荀彧便面色一沉。方才的好心情一瞬间便散到了九霄云外去。
“怎会有这种事？”他心说。复又抬头望了望萧荷的身影，荀彧觉得心头有些乱。他将那卷信放回了阿衡的手中，道，“回去再看吧，回府前先带我去见见翁翁。”
荀彧口中的翁翁便是已过世的荀淑。荀淑是为桓帝时名士，品行素来高洁。虽然荀彧出生之时荀淑已不在世，但从父辈那儿听闻过荀淑的事迹，令荀彧很是敬仰。荀淑过世后，他的八个儿子在颍阴郊外修了坟茔，在周围还种了八棵柏树，有不少人便称那儿作“八龙冢”。
荀彧钻进了马车，未等萧荷开口问，便说道，“先不急着回府，我先带你去见个人。”
“嗯？”萧荷一愣。
“放心，离这儿不远，回去也不会被爹说的。”荀彧温柔一笑，全然没有将唐家的事表露在脸上。他伸手揽住萧荷的肩，让她靠在肩头。
也不知这样的平静与幸福，究竟能维持多久呢。他闭上双眼，努力地让自己忘却唐家，只是想着身边的人儿。
“公子，萧姑娘，到了。”
萧荷有些惴惴地下了马车，却发现自己停在了一处坟前。“这是……”她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这应当不是普通人家的坟茔。脚下的地都由砖石修葺过，周围也都有打扫过的痕迹。坟冢不远处还屹立着八棵柏树，苍翠而挺拔。
“翁翁，孙儿来看你啦。”见守墓人不在，荀彧便拿起搁在一旁的扫帚扫起了落叶，一边回头看向萧荷，解释道，“我想带你来见见他。”
萧荷走到坟前，认清了碑上的字，便立刻行了一礼。
“翁翁，孙儿看上了这位姑娘，特地带她过来。爹还是固执得很，不甚想让孙儿娶她，翁翁可要帮帮孙儿啊。”荀彧扫尽了落叶，也走到碑前。
“见过荀太爷。”萧荷复又行礼，学着荀彧的样子，道，“民女不才，能被荀公子所青睐，还望太爷不嫌弃。愿太爷能佑荀公子将来平安，尽酬壮志。”
荀彧的目光有一瞬的惊讶，他笑了笑，却忽然跪下，道，“翁翁，孙儿在此便立下誓言，此生此世，非萧荷不娶！”
萧荷吃了一愣。她看着身旁的男子，觉得他说的话却是如此的沉重。若是说方才还是如同见长辈时候的谦恭，此时却大有拼个鱼死网破的气势。
难道他们真的无法在一起，才会立下如此誓言？萧荷只是觉得有些不祥，她复又迟疑了一会儿，才在荀彧身侧跪下，接了句，“民女萧荷，此生此世，非荀彧不嫁。”
虽未歃血饮酒，可这短短几个字，分量却是极重的。萧荷瞥了眼荀彧的神色，总觉得他在顾虑些什么。她知道荀绲不会轻易松口，却不想竟已到了需要立誓的地步。
回去的路上，萧荷握紧了荀彧的手，在他耳畔轻喃道，“放心吧文若，我一定会让老爷放下心里的顾忌。不管是需要几天几月，甚至几年，我都不会放弃。你只要相信我便是了。”
闻言荀彧心头一颤，有那一瞬间泪水涌上了眼眶。他迅速地平复了下心境，在萧荷的眉间留下一吻，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唐氏的信里会说些什么，荀彧其实早已猜到了七八分。能让荀唐两家有所往来的，也就只有荀彧和唐媛的婚事了。虽然荀彧在心中恳求了千万次，但在看到信中内容的时候，心里依旧是凉透了。
“叔叔……这信里……”听闻此消息的荀攸在荀彧回府之时便在书房里找到了荀彧。他对此事向来关心，此刻也是十分忧虑。
荀彧长舒口气，点了点头，“婚约之事。她说明日要爹与我去唐府谈谈。”
“这唐家人怎还是如此傲慢无礼！”阿衡听了着实有些生气，“之前来我们府上这么闹，还想让老爷和公子去？这什么口气！”
“去自然是不会去的。”荀彧脸色也十分不悦，他让阿衡索来笔墨，在一卷绢上写了几句，便交给阿衡道，“你去跑一趟吧，拿去送给唐家。”
“叔叔写了什么？”荀攸想要上前查看，但荀彧目光颇为凌厉地扫了他一眼，一瞬有些发愣。
待阿衡出去了，荀彧才说道，“我写信拒绝了唐家，并告知他们婚约已不作数了。”
“这！”荀攸一惊，“叔叔，你这般太过冲动了！叔叔可曾想过这封信送到了唐家会有什么后果？现在去把阿衡叫回来应当还来得及！”
荀彧自然是知道荀攸会这么说，他依旧沉着脸，言语中很是不悦，“难道我们还要去把唐家人请进来不成？或是再约个日子登门拜访？”
“叔叔就不怕这样给荀家带来灾祸么！”荀攸也有些生气，他不待荀彧开口，立刻出了门，叫了个下人，吩咐他赶紧去把阿衡追回来。
等荀攸回到房里，见荀彧依旧端坐在那儿，面色铁青。
“叔叔，若是唐家真要催起婚事，荀家真的无力反抗。”
“看来唐家也意识到了自己在朝中的权势已岌岌可危，不过来的也真是够快的。”荀彧冷笑一声，眼神中少有的流露出了鄙夷的神情。的确，如今朝中宦官与朝臣的争斗愈演愈烈，且宦官已有式微之势。唐家没了唐衡，地位自是不比从前。加之荀彧前几日忽然在颍川名声大噪，唐家自然会想起以前有了这门亲事。如今再找上荀家，傍个美名，也算是给唐小姐的一条后路。
“话虽如此，唐姑娘的叔叔尚在朝中位列三司，若是真的背了唐姑娘的意思，荀家真的会很危险。”荀攸言辞恳切，希望自己的话荀彧能听得进去。
荀彧定是知道这些道理的，然而此时的他根本不想因为唐氏的强权而服软。几个时辰前才与萧荷定了终身，如今却被唐氏逼了婚，荀彧虽然明理，但唯独在此事上更想顺从自己的心意。他垂眸，并未回应荀攸的话。
房内的空气仿佛凝结，荀攸也是第一次见到荀彧这般冷若冰霜。
“叔叔这般不愿，是因为萧姑娘吧？”虽然荀攸早已猜到叔叔的心思，但言语中仍有些试探。
“我不想再让她受委屈。”荀彧终于发了话，“我想一心一意地待她，呵护她，这有错么？”
“那么，一个萧姑娘，和荀家，孰轻孰重呢？”
闻言荀彧缓缓地抬起头，对上荀攸恳切的目光，忽而笑了一声，道，“那你可曾想过，等唐小姐真的嫁来了荀家，会如何？”
荀攸吃了一愣，不过他转而一想，觉得这不过是荀彧为了萧荷而扯出来的幌子罢了，只听他道，“唐姑娘确实骄纵，不过待她嫁来了荀家，便是荀家之人，礼数之类皆是可以慢慢习得的。加之唐氏必将失势，唐姑娘也必不会再用唐家来压荀家。”
“那你觉得唐家失势之前，荀家又该容忍到何种地步！”荀彧忽然猛拍了一下几案，吓得荀攸愣在了原地。
荀彧也被自己方才的行为吓住了，手上隐隐传来些痛感，才让他意识到此举真的有些失态。
荀攸沉吟片刻，他低下头去，心知让荀彧舍弃萧荷便是触了他的逆鳞，可除了这么做，却又没有任何的办法了。当然，荀攸也知道有一个可以“两全”的方法，那便是让荀彧娶了唐媛为妻，再纳萧荷为妾。
这个方法荀彧自然是明白的，但如果他想要这么做，便也不会带着萧荷去了荀淑的坟前立誓。
“叔叔，此事，最后还是要听老爷的。”终于，荀攸打破了沉默，“等阿衡回来了，便去和老爷商讨吧。”
荀彧抬眸看了看荀攸，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他知道此事终究要荀绲来做决断，但就他对父亲的了解，此事多半是不会遂了他的心意。纵然荀绲迫于压力把萧荷放了出来，可他对萧荷的偏见依然很深。
没多久，阿衡便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房里，荀彧见了他只是叹了口气，徐徐起身，拿过阿衡手中还未送达的回信，便去了荀绲那里。
荀攸见到阿衡却是展眉，他立刻跟上荀彧，刚想提醒些什么，却见荀彧抬手晃了晃，便将话收住了。
荀绲看到唐家送来的信时，脸色自然难看的很。只见他眉头皱成了一团，懊恼地将信拍在了几案上。
“他们怎又提起这事情！”荀绲不住地摇着头，语气中难掩怒意，“上次吵着不愿意，这次又回头来催婚，把我们荀家当成什么了！”
“爹，那我们便写封信回复唐家，说这婚约不做数了吧。”荀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同时伸出手，拦住了想要上前劝阻的荀攸。
荀绲闻言只是愣了一愣，他抬眸望向儿子，见他眼神坚定，心头也开始动摇了起来。
荀彧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观察着父亲的神色，期许他能够赞同自己的想法。
然而，荀彧迎来的只是荀绲的一声叹息。
“不过这婚事终究是从前定下的。”荀绲回避了儿子的目光，复又看向那书信，“唐家现在提起这事情，其实没错。”
“但是这婚约又不是毁不得，传闻唐家先前不是找过傅公明，被他一口回绝不是？荀家现在退婚，不也正好与宦党划清界限？”此刻的荀彧有些急切，他不愿接受父亲依旧同意这门亲事的决定。
“当初傅家是没有答应，但是我们荀家如今是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再提出退婚便是失信于人，做不得啊。”
“恐怕不是因为失信吧。”
荀绲一怔，他复又望向儿子，只见他眼里流露出少有的愠怒与不甘。忽然，他笑了一声，道，“你这么反对与唐家结亲，是因为那个萧荷吧？”
被点破心思的荀彧没有半分惊讶，只听他一字一顿地回应道，“是的。文若早已心属萧姑娘，不愿娶她以外的女子为妻。”
“你为了那个女人愿意赔上整个荀家的性命？”荀绲顿时火冒三丈，他拍案而起，直言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唐家没了唐衡还有个唐珍，从前为父就接触过他们兄弟二人，都是横行跋扈之辈，你为了一个歌舞女子毁了唐家的婚约，我们荀家上上下下几口人的命你就不考虑一下？你还与我说那个萧荷不是魅惑人心的女子，你现在看看你都被迷成什么样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了，与唐家的婚事就定了吧，明日为父亲自回信，择日拜访。你给我记住，那个萧荷，就算想进荀家，也只能是个侍妾！”荀绲背过身去，不再看向荀彧。
荀彧直直地望着父亲的背影，想要继续争辩，却被荀攸拦下。荀攸扯了扯荀彧的衣角，使劲摇摇头，才把荀彧带了出去。
“叔叔，你再说下去，老爷会更讨厌萧姑娘的。”荀攸理解荀彧的心情，但也不得不继续劝阻，“但是老爷不也已经松口了吗，他没有说不让萧姑娘进荀家。”
“荷儿到底做错了什么！”荀彧想起了萧荷在马车中对他说的话，心中郁结，狠狠地捶打着廊柱，“什么侍妾，我荀彧只想与她一人白首不离。”
“萧姑娘识得大体，也未必不会答应嫁给叔叔当侧室吧。”荀攸这话说得小心翼翼的，生怕又激怒了荀彧。
“识大体，识大体就该受委屈？”荀彧转头看向荀攸，语气森然，“她被遣去马厩的时候吃了多少苦而我却无能为力，如今她又只能当个侍妾？”
“叔叔……”荀攸垂眸，“有些事，也是身不由己的。”
可偏偏，是这件事。
是夜。
方是初秋时候，这月色却很是凄寒。
荀彧站在房门外，凝望着萧荷的房间。
只见房中依旧烛火摇曳，本该歇息的萧荷不知为何还没有入睡。
他慢慢地，慢慢地走到她的门前，想要扣响房门，可迟疑了许久，还是把悬在半空的手放了下来。
他找到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荀彧有些颓然地坐在了门口的石阶上，脑海里闪过的全是白天她与他说过的话语。她早已做好了被荀绲刁难的准备，她也早已不惧他人的门第之见，而他呢，现如今要告诉她，他要娶别的女人？
“王佐之才又如何？美名远扬又如何？在强权之下，还不是都薄如蝉翼。”他心里暗自嘲笑道。
还有没有办法，还有没有两全的办法？荀彧紧紧闭着双眼，不断思索着。
可直到那房中的灯暗去许久，他依旧找不到任何出路。
是夜无眠。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八龙冢外柏森森 唐氏来信起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