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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少主,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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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薛扬灵在一片混沌中终于抽出了一抹光来。这光贴着他,推着他的双腿向前,又把前头的路照得彻亮。
于是混沌分出天地。数百年前裹挟着细碎密匝尘事的潮水一涌而下。
薛扬灵看见了很多东西。他看见了自己那时白衣翩翩举手投足俱是风雅沉稳的模样,也看见了东容从翠青色的灵蛇化作人形的样子。他看见白昼的天光拢住长阴山头,把山间草木照得新绿盎然,也看见如水的月光倾泻宽阔院子的青石板上,像是泼了一层荡漾的银白的水纹儿。
他看见自己坐在铺满月色的石阶上,身前是一汪幽蓝的池水。那时的薛扬灵正打着一把竹骨扇问东容:“你整日跟着我东奔西走的,却只能算个随侍,在族中也说不上什么话,心里委不委屈?”
东容提溜着几坛子梨花酒,坐在薛扬灵边上,青色的袍子边儿几乎要落进水里。他在粼粼水光中轻柔一笑:“少主,属下今日能不能喝酒?”
薛扬灵骨扇一停,略诧异地瞄了东容一眼:“若我说不能。”
东容果断道:“委屈。”
“若我说能。”
东容斩钉截铁道:“属下半点不委屈。”
薛扬灵抿起嘴角:“酒你都拎来了,焉有不许之理?”
东容把酒封掀开,注酒入了两只玉碗,捧了一碗给他。
薛扬灵抬手接过,温吞吞地喝了一口,搁下碗,抬起扇子轻轻敲在东容的肩头,温声道:“我不与你玩笑,赶明儿我安排安排,给你谋个用不着起早贪黑还有人伺候着的好差事,定然比做这些端茶奉水的小事好过百倍不止。”
东容把唇贴在玉碗边上,若有所思地喝着,喝空了碗才道:“少主心里的百倍可不是属下心里的百倍。”
薛扬灵微微一顿,东容已经伸出手压住了肩头的折扇,迎着对面的目光淡淡出声:“属下保证,绝不给少主添麻烦。”东容直起腰,向前一倾,把唇贴在薛扬灵的唇上,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又撤开低声问:“你让我跟着,成不成?”
薛扬灵失笑道:“我不怕你添麻烦。见你辛苦心疼你罢了,便是有了新差事,你我也能天天见面。到时候你想如何,我也都随你。”
东容和薛扬灵挨得很近,呼吸能直喷到对方脸上。东容又轻轻吻了一下薛扬灵的脸,压低声音道:“天天见面怎么够?属下不愿,如今已是最圆满不过,别无他求了。”
薛扬灵扶住他的肩,东容一双含了烟的眸子深深地望着他。空气里拢了一点儿酒气,散着甜丝丝的气味儿,薛扬灵扬起头,缓缓吻住东容的眼睛,如耳鬓厮磨一般道:“这是你说的。从今而后,便是你想走,怕也是不能够了。”
正是湖光潋滟的时候,万籁俱静,偶有虫蛙嘶鸣,此处本该是要上演一场大戏的。
可是没有。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推杯换盏地喝空了五六梨花酒。
姓薛的是个正人君子,便是东容喝醉了酒,绯红着脸靠在他身上喃喃低语他也能坐怀不乱地替东容把衣裳拢好,有时还展开大袖为他掩风。
东容属于酒后乱性的那种,与常日性子大相径庭,喝醉了嘴上没门,能絮絮叨叨一个晚上。于是薛扬灵给他定了规矩,平日里不许饮酒,不许生事。
今日算是个小恩典。
东容摇晃着脑袋问薛扬灵:“少主,你不是人形的时候和我那时候一样丑么?”
薛扬灵沉默了会儿,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认真思考后道:“你不问我都忘了,那时候也不爱照镜子,估摸着也是长得忒古怪,免得吓着自己吧。”
东容心里平衡了,表示接受了这个设定,又问:“那你有没有衣服穿,我还是蛇身的时候就没有。”
薛扬灵勾起唇,回忆道:“这个是有的。我爹吩咐他们给我做的,用绸做的,像个口袋似的,把我全身都兜住了,就剩个脑袋,那色儿还是粉扑扑的,和姑娘用的胭脂水粉一样。”
东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心觉有点惊艳,忍不住笑了两声,故作奉承道:“少主比较金贵,应该穿的。”
薛扬灵对东容的揶揄毫无所谓,继续回忆道:“那衣服穿着丑,行动也十分受限,整日里不自在得很,我就跑去和我娘说这衣裳不好看。我娘觉得我说得对,说这么英俊的灵蛇少主不能被一件儿衣裳磨了风头,亲手操刀给我做了件七彩的,赤橙黄绿青蓝紫,一个色儿一段。我寻思着,就这么将养着,过个把月的,我能化成蝴蝶。”
东容在薛扬灵肩头笑得不住颤抖:“夫人的眼光,自然是最好的。”
薛扬灵明知故问道:“我怎么觉得你在损我?”
东容憋着笑在薛扬灵身上轻轻蹭了蹭,作无辜状喊冤:“属下岂敢?”
薛扬灵扭头看着东容的神色,也忍俊不禁道:“对,我娘看我穿上了衣服,神情与你一般无二。可见我这个少主啊,是捡来的。”
东容立马道:“那属下不笑了。”
薛扬灵故作认真道:“行啊,你今晚再笑一声,这一年都别想碰酒了,本少主不允。”
东容双眸含笑道:“少主,属下不敢了。”
薛扬灵正襟危坐:“亲我一下,我就收回上一句话。”
东容认真扯住他亲了一口,嘴上不停地又道:“听说出了长阴山,再行几里,就是素竹林了。”
薛扬灵:“还要远那么一点儿,我去过,林子很大,空旷清净,你兴许会喜欢。改日我带你去看。”
东容迷迷糊糊地应了,又含糊地说了一会儿话,才靠着薛扬灵沉沉地睡去了。
东容真的如愿安安稳稳过了几百年他心里认为最是圆满的日子,所以他被同宗押着跪在宗祠前,受着鄙夷辱骂和责难时,心里的荒凉比愤恨更甚。
毕生所愿仿佛瞬间成了痴心妄想,美好破碎最叫人心头失落难忍。
薛扬灵坐在首位,凛然吩咐族中长老把搜出的圣物封藏好,又喝尽了一杯茶,才徐徐走到东容跟前。
东容已经跪了很久,双膝从开始的疼痛转变成了麻木,到如今已是毫无知觉。他挺直着脊背,喉咙干得冒火,双唇惨白,可他根本看不到薛扬灵,因为在宗祠里他这个罪魁是不能抬头的。每每他有抬头的欲望,身后的闷棍就会落在他的脊柱上,试图告诉他什么叫“罪有应得”。
东容看见了一双靴子,他喉结悄然滚动了一下,颤着手指想去握住薛扬灵的脚踝,后腰就陡然一疼。东容听不清身后的人呵斥了什么,只是神情黯淡了一下,飞速地收回了手,用指腹使劲抵住地面。
薛扬灵淡淡道:“散了吧,这里我看着。”
周围有声音道:“少主,可这孽障是……”
薛扬灵强硬道:“东容为我随侍,我与旧仆说两句话,还要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同意不成?有我守着,你们还怕他跑了不成?”
大家只好收了口默然推了出去。
薛扬灵站在东容身前,以扇挑起东容的下颔,轻声叹气道:“唇角起皮了。你缓一会儿,我取杯水来。”
等薛扬灵回来了,东容还默默地跪在地上,了无生气毫无光彩的模样。薛扬灵屈膝跪坐在东容跟前,自己喝了水,唇对唇地哺给他。
东容浑身一怔,下意识地吞咽了几口,喉间灼痛立刻好了两分。
薛扬灵拥他入怀,抱紧他,温声道:“怎么,这里只有我一个,你也不说话?”
东容在薛扬灵脸侧摇头,声音因为缺水还有一点沙哑:“属下之前还信誓旦旦,结果转头就给少主添了麻烦。”
薛扬灵勉强攒出一个笑来:“算不得麻烦。我的属下我自己知道,什么族中圣物,连我都不愿正眼看,他才不会稀罕。”
东容赶紧道:“少主不必为属下蹚这趟浑水。”
薛扬灵轻声道:“委屈你再忍耐两日,我定然救你出来。我薛扬灵,绝不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