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蛇》九轻

30、第三十章 薛扬灵面色

　　（三十）

　　薛扬灵弃了少主之位和东容奔到素竹林，待遇和昔日长阴山自不能相较，唯胜在“逍遥”二字上了。若他早已料到自己最终会是个走火入魔经脉逆行的下场，想来他也不会勤修功法了，倒不如和东容卿卿我我做一对长相厮守的鸳鸯。便是集了凝岚，修仙得道，无人陪伴，也是件分外寂寥的事。

　　素竹林有溪流折中而过缓然东流，怪石嶙峋自不必说。依水之处大半冬暖夏凉，清风穿竹绕林而来，吹得水面一片耀眼粼光。伐竹修屋，全视兴致而定。长阴山与素竹林挨得不近，便是只隔了数里，也不必担心他们会登上门来捆了他们回去。灵三娘要这蛇王的位置，必不能让薛扬灵有重归的机会。东容和薛扬灵踩着一条绳，也不能动，正好也算合意。

　　薛扬灵随手拔了根竹子左手拎在掌心里，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柄匕首来削去头尾，差强人意得算是个棍棒模样。

　　东容疑惑看了薛扬灵一眼，薛扬灵答道：“素竹林也是有头儿的，咱们初来乍到，他们想来得送份儿见面礼来，留着摆摆架势罢了，真使起来韧而空，反倒不好用。”

　　东容道：“什么头儿？”

　　薛扬灵回头：“竹鼠。”

　　晚间他们靠在榻上小憩，耳边是窸窸窣窣的刺耳声响。东容皱了眉头探了探身要望个究竟，被薛扬灵按了脑袋继续躺着：“让他们翻，我们什么法器也没带，就一只结魂镯我还放怀里了，看他们翻得出什么来。”

　　东容蹙眉道：“正是身无长物，他们才更会和我们动手。”

　　薛扬灵抬手压在他的眉心处：“我本来就有动手的准备。你伤势未愈，留在这里歇着，我一会儿出去一趟。”

　　东容被薛扬灵手指一拂立刻不敢皱眉，低声道:“我没事了，与你一道去罢。”

　　薛扬灵摇头道：“歇着。一些小妖成不了气候。”

　　东容只好作罢，薛扬灵果然是去去就会，他在屋里等了不到一个时辰，门就“砰”地一声被撞开了，滚进来一个面色惨白的男子，着黑袍，发也散了，衣裳也未拢好，伏在地上用复杂的眼光注视着东容。

　　东容披起衣服翻坐起来，薛扬灵走进屋子里，反手就把门关上了，又捏了个诀，把门外的一群小竹鼠彻底拦在了外头。

　　薛扬灵不轻不重地踹了那黑袍一脚，肃声道：“若是光明正大便也罢了，暗地里鬼祟叫我们当家如何饶你？”

　　那黑袍被蹬得闷哼一声，挪的离薛扬灵远了几步，又抬起头看了东容两眼。他是派了几个子弟去薛扬灵和东容的住处，想着便是被察觉了也没什么，谁承想这蛇妖不仅功力深厚，气性还这么大，一路顺到他府上把他提出被子就是一顿暴打，还强掳他来称给他们当家赔礼道歉。

　　东容闻“当家”二字微微一怔，转眼和薛扬灵对视了一瞬。薛扬灵坦然自若看向他，淡淡道：“当家，如何处置他？”

　　这鼠精自然知道赔了礼意味着什么，凡是低了一次头，日后也处处得低头，那他可就再也坐不上素竹林的头儿了。薛扬灵一眼就能看出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过是不点明，把话头转给了东容。

　　东容自是明白薛扬灵之意，遂拿足了架势，冷声问道：“小小鼠怪，何以如此放肆？”

　　这叫人怎么回答？黑袍一时气结，薛扬灵半蹲下来，握了匕首抵在黑袍的颈侧，沉声道：“当家问话，你敢不应？”

　　“……你们从何处来？为何来我素竹林，这里本就是我的地界，你们擅闯反拿我问罪是何道理？”

　　道理，自然是没有的。

　　薛扬灵握着匕首在他耳侧轻声说：“我功力远在他之下，你今日若不认罪，怕是没命出去了。话尽于此，好自为之。”

　　黑袍神色微微一变，薛扬灵赶紧暗暗给东容使了个眼色，东容收到讯号换了愈加淡漠的表情冷然道：“既如此猖狂，打死了事吧。”

　　黑袍一怔，薛扬灵已经应声抽了一旁的竹棍一杖击在鼠精的脊背上。鼠精被封了力，如今连普通的竹杖也挨不得了，不由连连呼痛，没几记就缴械投降了。

　　薛扬灵沉声问：“这素竹林今后谁是当家？”

　　黑袍不答还要挨打，只好开口，张了嘴才发现自己并不知晓东容的名讳。薛扬灵低声道：“唤东君便好。”

　　鼠精赶紧拱手道：“见过东君。”

　　东容面无喜色，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出去。”

　　薛扬灵声音比东容稍暖一些，提过鼠精的领子往外拽耳提面命般道：“日后这里便是东君的地盘了，你若再放肆，莫怪我手下无情。”

　　薛扬灵站在门内把鼠精丢出去，自顾自把门拢上，叹道：“也算结了一桩大事。这里从此便是你说了算，素竹林的头儿尚且吃亏，别的更不敢来，省的一个个教训起来麻烦。”

　　薛扬灵阖上门的时候东容就已经站起来了，他隔着烛火凝视着薛扬灵的眉眼，低声道：“少主没做过这种事吧？为何不让属下……”

　　薛扬灵问：“少主在哪儿呢？”

　　东容默然收口，薛扬灵走近他，把他让到榻上，解开他腰腹的纱布换了新药，表情极为认真。东容面容有愧，抿着嘴角不说话。薛扬灵俯下身，怀里的结魂镯落下来，停在东容心口。

　　薛扬灵抬指轻轻压上，直压得东容心跳漏了一拍。他扫了一眼东容的神情道：“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东容眉尖一蹙，薛扬灵牵了牵唇角，把结魂镯拾起来，御气刻了容薛二字，戴在自己腕子上，温声道：“伸手出来。”

　　东容一抬手，薛扬灵就在自己指尖割了道口子，把血抹在东容腕上。血迹成线，逐渐绕紧，仿佛裹在东容心尖上。

　　屋子里头烛火不甘心地晃了五六下，还是灭了。

　　(分割线)

　　东容和薛扬灵在素竹林呆的年头比在长阴山的还要长，日子一长，拘束就愈发得少。有时一起下水躲个暑，有时藏在林子里切磋几招。薛扬灵对东容从不掖着什么，次次还会提点一二。夏日互相帮衬着打两下扇子，冬日在院子里支口锅，围着火喝汤夹菜。东容开始还有些不自在，推脱不成也不再扫兴了，其间乐趣只有他们心底里明白。

　　薛扬灵仰卧在山洞里侧，经脉欲断的时候，也觉得一生由头至尾仿佛一个可叹的梦境，艰辛苦楚酸甜俱在。事实上，这的确是个梦境，因为这一世，他不是灵蛇，而是凌云观的道士。初入境中，他还能站在一侧亲眼瞧见前世的自己和东容呆在一处，愈是往后，他与自己的位子就愈近，到了如今，他似乎俨然就是东容深爱的那个少主了，他睁开眼睛，并不见旁人，只能瞧见东容。两世的尘事在他脑海中翻腾，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的骨血。

　　东容伸手贴住他的后心。

　　一切了结。

　　他隐约听见东容紧紧抱着他用喑哑的嗓音道：“薛扬灵，你太狠心了。我不和你一起走，我在素竹林等你，等你回来。”

　　薛扬灵周身一震，霍然睁眼，刺目的火光映入眸子，空气里卧着一点稻草焦味。头顶是坑洼不平的洞壁，漆黑一片，火光根本撩不上去。手里有柔软的触感，他扫了一眼，那只手的腕子上扣了结魂镯。他用力收紧指尖，身子轻轻抖了一下。

　　东容低头看他，关切道：“感觉如何？觉得哪里疼？我先去请源风道长进来。”

　　薛扬灵攥紧他的手道不必。

　　东容向来不逆着薛扬灵的意思，他道不必，他便不请。

　　山洞里安静得出奇，两人俱是无话。东容颇不自在，薛扬灵如今清醒了，过个把时辰怕是就要离开素竹林了。再见之时……兴许就没有再见之时了。本该趁着这大好时机多说两句，可他能说什么呢？一个是道士，一个是妖精，有甚么话说？

　　他纠结了一瞬，就瞥见薛扬灵面色似有异常。他低声问：“你不舒服？”

　　薛扬灵道：“有一点冷。”

　　东容翻掌一抹，火势旺盛许多。他扭头打量了一下薛扬灵的脸色，后者似乎不太满意地没开口，东容凑近些许道：“我给你渡一点气，运过一个周天就暖和了。”

　　薛扬灵道：“东容。”

　　东容诧异地顿了一下，薛扬灵道：“你靠近些，我有话想对你说。”

　　洞里只有他们两个，还怕第三个人听见不成，为何不直说？东容俯下身，和薛扬灵挨近。薛扬灵并不启唇，抬手碰了碰东容的脸颊。

　　东容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动弹不得。薛扬灵的手从脸侧慢慢抚到喉骨，东容僵硬地颤了一下，薛扬灵的手指又隔着衣物停在了他肩胛的锁骨上。

　　东容又颤了一下，惊道：“你……”

　　薛扬灵面色不变，手指灵活地解开了东容的衣襟。

　　东容终于反应过来，闪电般抬起手迅速摁住薛扬灵的手指，蹭着地一连后退了四五步睁大了眼睛望着薛扬灵。

　　薛扬灵温声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