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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真他娘的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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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薛扬灵缄默一瞬,不回首道:“封在我灵基里的,怕是我的尘事。”
李源风微怔:“你和东容的前尘往事?”
薛扬灵双目盯着眼前火光出神,缓声道:“把这一处灵基留下来,不用复了。”
李源风理解了薛扬灵的意思,愣了一刻才道:“你要解封?”
薛扬灵没开口就是默认了。
“师兄!”李源风向前倾了两分:“若是解了封,没了道法,你多年潜心苦修就全部白费了。凌云观降妖除魔,匡扶正道,结怨甚久,你若是离了凌云观,又无灵力傍身,如何自保?再者说,待师父出了关,你要如何交待?”
薛扬灵拧了眉头,表情还算沉静,低声道:“凌云观多一个薛扬灵少一个薛扬灵都不伤根骨。师兄离了凌云观,还有你,还有你常师兄海师弟,师父那里我自会找个好时机与他说。合该命里有此劫,避之如虎豹豺狼,终有疏漏之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薛扬灵也不跟他扯与东容的牵绊。他脑海里的光影和那日让东容背着在素竹林里转悠的时候已经大不相同了,它们仿佛想要连成片段,却因为缺了纽带碎在眼前。如今,就是连上纽带的最好机会。
李源风安静了一会儿,面上俱是犹豫踌躇不忍为难的神色,半晌才道:“师兄,我只问你一句。”
薛扬灵:“你问。”
“你若是没了修为,东容会不会拼尽力气护你周全?”
东容从不直接和薛扬灵说过这样的东西,他和薛扬灵的交谈甚至只停留在喝水吃饭冷热和开不开窗的问题上。
薛扬灵毫不犹豫:“一定。”
李源风长长叹了口气,莫可奈何道:“愿你没选错。”他把手从后重新压回薛扬灵的后颈。
薛扬灵闭上眼睛,等他把剩下的灵基修复完,再开了他记忆的封印。
许久,熟悉的疼痛才消失,眼前开始模糊。
前头是迷雾般的灰白色,一拢一拢向外弥散。渐而,灰白散去,似乎是夜幕降临,墨色吞噬了一切,愈来愈沉的漩涡绕的人眼睛昏花。
忽地,一道光穿云射风而过,刺透这片昏沉的鸦色。墨水般的烟云消失在空气里,灿烂的春光倾泻而下,天地霍然开阔明亮起来
薛扬灵发现自己的脚并没有踩到实处,而是站在天上。地面不知何时与自己隔了千万丈,目极之处均是烟雾缭绕的云彩。
他听见背后有人道:“你踩在云端之上,又哪里看得见地上妖界的光景呢?”
薛扬灵微微有些愕然,扭过头,并不见人影。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较之前的低沉磁性一些,话却不是朝着薛扬灵说的。那人道:“长辞上仙,凡人本该经历生老病死、六道轮回,天命不可违。既然过了奈何桥,饮了孟婆汤,就安守本分好生过这一世便罢了。若是人人念着旧事,岂不是千世百世都能与同一人携手白头么。那还要孟婆汤做什么,还要咱们神仙做什么?你又何必把这前世的记忆归还于他?”
薛扬灵听见唤作长辞的那人轻笑,用飘渺的声音道:“凡人,你可听清了?”
薛扬灵也不知他们在何处,恭敬拱手道:“在下听清了。”
长辞又道:“你如何想?”
薛扬灵道:“上仙若是相助,在下铭感五内。在下不知天庭的规矩,不敢胡言冒犯。凡间有言,如蝗蝻非人力所能捕尽,惟委于劫数之未完。前世不忘,是劫亦是缘,还望上仙法外容情。”
另一人低声喝道:“放肆。”
薛扬灵欲埋首请罪,长辞已经开口道“不必”。
长辞笑道:“涣之,你与他计较什么?我们看过这么多人的命谱,能忆起前尘的人有几何?正是情有深有浅,凡间才有那么几分薄趣。我倒想看看,他们能不能相守到老。”
“长辞,这世上哀感顽艳、可容歌泣的情爱如此多,我看来也不过是心有余念,六根不净,困于尘网,难以坐化超脱之境。哪有半分趣味可言?”
薛扬灵敛眉看着脚下,波光摇曳,相隔甚远,又仿佛触手可及。
长辞道:“涣之,超然入境者是人是仙,我也不知。我不过想着,兴许坠落凡尘,神仙也是人;荣登天庭,人都是神仙。”
长辞不等涣之应他,便道:“不过话虽如此说,哪个神仙有愿意下凡亲历呢,我也不愿。也罢,权当胡闹了。薛扬灵,本尊今日便助你一臂之力。”
薛扬灵喜不自胜,正要道谢,只觉后腰被人一蹬,他便从云端一头栽了下去。
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非得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薛扬灵双脚实实地踩在地上,身上没有一点疼。
他身处一个窗明几净的寝屋里,正对着撩开幔帐的木床。
室内一阵幽香,叫人闻之神清气爽。
床上躺着个人。
室内一阵幽香,叫人闻之神清气爽。
那人没穿衣服。
室内一阵幽香,叫人闻之神清气爽。
床上的人被锦被覆盖,可没盖严实,修长的腿和雪白的臂膀若隐若现。面上瞧着虚弱,一双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薛扬灵看。
室内一阵幽香,叫人闻之……真他娘的禽兽!
这不是东容么!
薛扬灵下意识地敛起眉毛,朝后望了一眼,他背后居然还站了人。
那人背着他,对着门,一双手扣在门上。
背影有点熟悉。
薛扬灵往边上撤了一步,东容眼睛都没眨一下,朝着的是正对门的男人。
男人收回了手,扭了头转回来,似乎在和东容说些什么,薛扬灵没听清,但是看清了他的脸。
眼前画面一闪
身前变成了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头栽了点花草,靠阴处置了个木架子,架子下搁了石桌石椅,石椅上坐着个穿着青衣的男子,挽着袖口在煮茶。
石椅边上,还摆了张藤椅。上头躺了个人,白衣,拿书遮了头脸,小腹微微起伏,像是已然熟睡。那青衣站起来,双手捧过杯盏,半跪下去奉在白衣的身侧。
青衣服跪下不过一瞬,膝盖刚点了地,怕是还没把力气压上,本该熟睡的公子哥一个鲤鱼打挺就翻起来,蓝皮书从脸上滑到手间。白衣服握着书脊扇扇风,又遮住了脸,俯身做着要就着旁人的手喝茶的样子。
薛扬灵的视线被书挡住了,也瞧不见,就见那白衣服坐得稳稳当当,青衣服跪着抖个不停。
好端端得抖个什么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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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源风收回内劲,把薛扬灵牢牢扶稳。
薛扬灵双眼紧闭,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还微微颤动着,一副欲醒未醒的模样。
他想到薛扬灵此刻一身功力都被自己亲手废了,醒了也再不能如以往一般在凌云观切磋玩乐,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是对的。
李源风又忆起了自己看的闲书,翠花爱上了二铁,没成想二铁是个断袖,早已心有所属,心悦王二了。翠花想啊,怎么着我也是个女人,怎么不比王二知冷知热、能暖被窝?哪里知道这知冷知热,能暖被窝跟是男是女半点干系没有,这跟人的体质和脑子有关系。有些人冬天能烫得像个火炉,有些人恨不得化成块冰儿。翠花发现自己属于冰块儿型,王二就属于火炉型,窝在被子里都能自燃的那种,她还真比不上人家,遂恼羞成怒,把他们断袖的事儿公布于众。那时民风还不开放,王二和二铁这对苦命鸳鸯东躲西藏,后头有人出追,他们就向前走啊。
人们给他们的故事还编了曲儿,有歌为证:哥哥你大胆的往前走……
呃,也许不是这首歌?总之就这么个意思。李源风心里给东容和薛扬灵也脑补了个类似的潸然泪下引人恸哭的情节,都要同情起他们来了。
东容从外头进来,看着李源风一副悲天悯人的感伤表情,心里一紧。
他蹲下来,慌张地探了探薛扬灵的鼻息,脱口道:“薛扬灵他出了何事?”
李源风神速敛起哀伤表情,道:“没什么大碍,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你守着这里他,换我去望风,过些时候自然会醒。”
给小两口挤点独处的时间总是对的。
也不知道薛师兄,想不想把牺牲功力破封的事告诉东容,暂且就掩下吧,反正都是他们的家事儿。
东容目光在李源风脸上转了两圈,迟疑了一下才应声。
薛扬灵犹闭着眼,嘴角紧紧抿着,东容极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看他没听见就立刻作罢了。他心头大石落了地,神情也舒展下来,眉梢显出两分倦色,眼睑下淡淡一片青黑。
薛扬灵的衣襟还松松垮垮着,东容伸手帮他拢上,冷不防被薛扬灵攥住了手。
东容一愣,薛扬灵并没有醒,不过挣扎般地喃喃地喊着东容的名字。
东容也握紧他的手,低声道:“我在。”
薛扬灵并没有轻松下来,变本加厉地唤他,只是声音温柔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