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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四周是隐隐 ...

  •   (十三)

      四周是隐隐的窸窸窣窣,还夹杂着极轻极柔的呼吸。薛扬灵胸口后心闷痛,他知道东容就该在他边上,他只是不想一开口就喷东容一脸血沫子。他紧紧闭着眼把胸腔中的起伏压制下去,喉结上下轻微地一动。

      东容只一眼便知他醒了。他拽过一张托盘,上面放了一只清水壶,一个空的瓶子和一只空杯子,瓶子右侧摆着药碗。放在膝上,等着薛扬灵睁开眼睛。

      薛扬灵撩开眼睫,见东容把清水倒进了杯子里。东容右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绕过薛扬灵的肩头,稳稳扶住他的脊背,薛扬灵目光顺着东容的指尖走,一回头,杯子正好压在他的唇上。

      他仰起头喝了一口,又低首吐在空瓶子里。

      东容取过药碗,对着碗面吹了吹,愣了一下才道:“我忘了拿勺子了。”

      薛扬灵哑着被风沙岩土磨砺过般的嗓音道:“没关系。”

      东容想站起来:“我去取。”

      薛扬灵问他:“你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握着勺,拿什么扶着我?我躺着喝么?”

      东容又坐回去,对着碗吹了又吹,握在掌心的温度和尝在嘴里的温度有所不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就着碗缘抿了一小口。

      薛扬灵等得不耐,往前一张嘴,一口把碗喝空了。东容讪讪地把碗撤了,仔细扶着薛扬灵躺回去,一丝不苟地拉上被子。

      薛扬灵胸口又疼起来,喉间一股血腥气。他咳嗽两声,一股血气就从他胸腹中漫上来,抵住他的喉咙,薛扬灵再也压抑不住,绕过东容吐出口血来。

      东容霍然站起来,把薛扬灵安置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抬指欲封了他周身的几个大穴。指头都要压在薛扬灵穴位上了,又是一停,急切道:“道长,我能在你身上用妖术么?”

      薛扬灵咳嗽了一声,袖子擦过嘴角的血渍,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用便是。以后不必问我。”

      话音刚落,体内已经窜进来一股精纯的灵气,引导着他郁结的六根五脉疏通开来,火热的灼痛被清凉的真气抚过,终于暂时平息下来。薛扬灵喘了口气,趴在床沿上心思已经在别处了:“我闻到一股香。”

      东容院子里栽了一棵梨树,正值春日,梨花飘香。梨树前几日便开花了,只是那时薛扬灵对东容敌意甚重,顾不得其他。现在身上伤更重,反而察觉出了。薛扬灵十分艰难地抬了抬脖子,窗户闭得严严实实。他之前听到的窸窸窣窣就是从那儿传来的。他轻声说:“东容,你把窗子敞开。”

      东容一向清醒地过头,他也明白薛扬灵此时不能受寒,可他偏偏就是不能违逆薛扬灵的意思。他腾出双手,无声地按在窗上,宽袖贴着小臂坠落下来,露出雪白的手腕。薛扬灵的视线跟上去,恰好可以望见他右手手腕简单包扎好的白色纱布。

      窗户“吱嘎”一声就开了,外头的夹着梨花花瓣的风一溜吹进来,状似雪花得落在东容发上、肩上、衣上、靴上。小有几朵甚至吹到了薛扬灵的跟前,花蕊嫩黄,自有浓香。东容默默拂去花瓣,好像拂去满身风霜。

      花瓣扑不到窗上,只好扑到东容身上,可依然是窸窸窣窣。东容觉得风有些凉,把窗子阖得只留一条缝。薛扬灵若有所指地望他一眼,他手指一抽,又只好把窗户全敞开了。
      薛扬灵意味深长地继续瞥他。

      东容颇不自在,好像薛扬灵的视线是针,能在他身上扎好几个眼儿似的,他摸了一下领口,整齐的,又摸了一下前襟,也很妥当。到底是哪里不好呢?东容看向薛扬灵,低声道:“道长为何看我?”

      薛扬灵不答反问:“我没名字么?”

      东容怔了一下,嘴唇嗫嚅了会儿,才试探性地出声唤他:“薛……薛扬灵。”他自己也没发觉,他出口的声音是打着颤儿的。东容自薛扬灵到这素竹林以来就未曾指名道姓地唤过他,旁人以为他是有礼,他自己心里却明白,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得他简直不敢喊出口。

      他驽定了这人就是薛扬灵,心里却还是忧且惧的。

      怕什么呢?

      薛扬灵来了,这不是他日夜翘首以盼的么?他该高兴的。

      东容抬起袖子,忽地遮住眉眼。身侧的梨花不断簌簌落下,有的飘进他的袖口里,有的贴在他的领口上。

      薛扬灵看不见东容的脸,只能见着他未遮住的发。薛扬灵眉心微锁,略带诧异地凝视这东容。屋子寂静了许久,他才恍然听见东容在袖子后头不断唤他:“扬灵扬灵……扬灵。”

      他挣扎着攒起一点儿力气撑起来,瞧见东容袖口的大片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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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巷市集喧嚣热闹。

      临街有打着酒招的食肆,下头堂食上头雅间,大门敞开,肩上披着白巾的小二举着托盘陪着笑前后忙活。食肆外就是人群熙熙攘攘的长街,东西向外延伸可至郊外。街上游人如织,各自驻足,靠在角落的摊上挂着各式灯笼,首饰挂坠,眉黛胭脂,端的一副五光十色的好景象。

      阮宁在其间缓步走了一会儿,就被人搡了一把,刚直起弯着的腰肩上又挨了轻轻一推,他心中大为光火,正要发作,迎面却是个女子,唇红齿白,肤若凝脂,眼如点漆,倒是个美人。阮宁只瞧了两眼,腰上又遭狠狠一掐。

      阮宁自然知道掐他的是谁,这人是决计不可朝着发火的,还得好生好言地劝。他半俯下身子,道:“小祖宗,你又怎么了?”

      元正哼哼:“我看你魂儿都要被那女子勾走了,给你醒醒神儿。”

      阮宁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佯作认真道:“此话当真?”

      元正挺起胸膛:“自然。”

      阮宁拊掌,神情向往:“想必方才这女子便是我日后归宿吧,你莫要劝我,我这就去邀她,今个儿夜里温香软玉在怀,也算是平生一大快!”

      元正抬起腿踹在阮宁的小腿上:“你这混账王八蛋!”

      元正力气小,这一脚踹得不疼不痒,阮宁躲都懒得躲,站着受了才道:“寻欢作乐乃人之常情,你要看得开。”

      元正怒道:“你看她束发结簪,想来已为人妇,你还想着这些下作事情!”

      阮宁奇道:“原来你们人界还有这规矩。”

      元正把头转到另一边儿去了,小声嘀咕:“头发长见识短。”

      阮宁凝起笑来,赔罪道:“好啦,我与你玩笑的。”他一说到“玩笑”二字,元正的脸色又登时不太好看。阮宁看在眼里,暗悔失言,却不点破。元正和阮宁存的是一个心思,尽力把不快压下去,转了个话头道:“还记得咱们出了素竹林是为了什么吗?”

      阮宁赶紧道:“知道知道,元公子,你需不需要我重述?”

      元正被他的油嘴滑舌逗得咧嘴笑了一会儿,然后“极给脸面”地配合阮宁摆足了公子架势,故意沉下声道:“说。”

      阮宁笑道:“之前我多有得罪,特邀元公子出林一游以作赔礼,还望公子多多包涵。”

      元正心满意足了,大方挥手道:“成了,我原谅你了。”

      阮宁四周环视了一圈,元正扯住他的袖角,小声地用很不放心地口吻问他:“你还在找那女子?”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阮宁轻轻摇头,道:“你这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我不过看看哪里可以歇歇脚,咱们好吃点东西。”

      元正点头“哦”了一声,抬手一指:“我看这家茶楼就……”他忽而脸色惊得一变,拽起阮宁就朝着街的另一角走。阮宁挑起眉毛没说话,果然不过四五步,身后就响起了一个激动又有穿透力的高喊:“少爷!”

      一听这声音便知它的主人年岁不大,阮宁闭着眼睛数到三,那孩子便滚到眼前来了,约莫十三四岁,比元正稍大个两三岁的样子,侍茶小童的打扮,泪眼汪汪地盯着元正看,要是这目力是有劲儿的,非得给元正戳个大窟窿。

      他上前一步,突然一把抱住元正,哭道:“少爷,您去哪儿了,我要被您急死了。”
      元正想要安抚一下他,阮宁已经开始“挖苦”:“你看你这不还活得好好的么?等真急死了,你家少爷自然体恤你。”

      元正头疼起来,他先瞪了阮宁一眼,才对侍童道:“六儿,你先回去,就当今天没见着我,不许和王总管说,更不准说给我爹听。”

      六儿擦了擦眼角没干的泪珠子,惊恐万分:“少爷,您说什么呢?家里能使唤的人都派出来了,就差把这城翻个底儿朝天了,老爷说了,就是挖地三尺,也得把您找出来。如今好不容易找着您了,怎么能不带您回府呢?”

      元正悄悄地打量了阮宁一眼,又收回视线,闷声道:“我不回去。”

      六儿吓了一跳,瘪着嘴又要哭:“少爷,你行行好吧。少爷你不见了已经是我看管不力,你再不回去,总管迟早要剥了我。我已经连着挨了几天的板子了,再打屁股要成四瓣儿了,少爷你千万救救我啊。”

      阮宁抚着下巴,招人嫌地开口道:“难怪啊,方才我见这位小兄弟就步态‘婀娜’,原是身下不便。我还以为是……”

      六儿之前被阮宁顶了一句,心焦情切未曾生气,现下又听阮宁贫嘴,只觉得这人龌龊可恶,朝着阮宁怒声吼道:“你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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