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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元正愣了一 ...

  •   (十四)

      阮宁面色一沉,乍一看居然有几分不满,他低下声音道:“你连我也不认得?”

      六儿呆了一下,信以为真,捧着脑袋思索了半天,苦道:“我认不出,你是谁啊?”

      阮宁冷冷道:“没规矩,我这就告诉王总管,让他好生罚你一顿。”

      六儿被吓得手足无措,一听到“王总管”三字就浑身哆嗦,瘪着嘴沉默了半天,才讨饶道:“这位公子,我错了,我给你赔礼道歉还不行么?你大人大量,饶我一回。”

      阮宁大大落落地一拂袖,微微抿了下唇旋即由板起脸道:“也罢,我便告诉你我是谁,你听好了,我是你家少爷的母亲的四姨娘的二哥的三嫂的弟妹的女儿的相公的五表妹的二侄子。”

      六儿无言地站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原来……原来如此,是我见识短,公子别和我一般见识。”

      阮宁一点头:“好,我也不为难你,只消你道出我是谁,我便不与你追究。”

      六儿:“!”

      阮宁抿起嘴角,索性也不遮遮掩掩惺惺作态了,他凑近六儿轻吟:“嗯?”

      六儿张口欲哭:“公子饶我!”

      阮宁心情大好,抬手拍了拍六儿的小脸蛋,转头对元正道:“你这侍人倒是与你一般可爱得紧。”

      元正无奈地皱起眉头:“你别欺负六儿。”

      阮宁低下头来,压在元正的耳边,放轻了声音道:“你现在想不想回去?”

      元正踌躇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摇头。他看着阮宁的眼睛,阮宁也在审视他,深褐色的瞳仁闪过一丝藏着深意的光。元正垂下眼睛,没说话,阮宁也跟着收回视线,直起身子,抬手把六儿的衣领扯过,拖到五步开外。

      元正听不见他们的丝毫声音,只瞧见阮宁带着一贯的笑脸在六儿跟前说了两句话,从袖子里掏出块碎银,方方正正地搁在六儿的掌心里,又拍了拍他的脑袋。六儿又几分犹豫,片刻后朝着元正望了一眼,还是扭头跑了。

      阮宁走回来,笑道:“可算劝走了。”

      元正勉强扯着嘴角咧了一下,许久都一片沉寂,仿佛两人都各怀心事。阮宁停了半晌,才勾出个笑来,怪道:“元正,你怎么了?”

      元正的目光淡淡地咬着脚尖:“没事。话说你哪里来的银子?”

      阮宁坦荡荡:“你怀里偷的。”

      元正习以为常,面上波澜不惊,勾过阮宁的手腕,道:“不是说上茶楼么,我们现在上去。”

      他们被小二引道上了二层的雅间,临窗而坐,窗外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或行色匆匆心事重重,或神怿气愉优哉游哉。

      元正吩咐了几个热点心,添了一壶瓜片茶,又把素手烹茶的茶娘赶了出去。

      茶娘走了,炭炉还热着,阮宁只好认命地替茶娘照看着,心不在焉道:“你为什么不想回去?”

      元正取过帕子包着点心细嚼慢咽,斯文严整,眉眼温和大方,一眼便是大户人家出身没吃过半点苦头的小少爷。他把口中的点心咽下去,才温吞道:“薛道长还在素竹林,我放心不下。”

      阮宁拨了一下炭火,炉下烧得通红:“东容会照顾好他的。”

      元正轻声道:“薛道长救过我的命,于情于理我也要看着他安然无恙地回城。”

      阮宁想说,这世间真是无巧不成书,薛扬灵救过你的命,也对东容有过恩惠,东容则救过我的命,东容如今又竭力护着你们性命,合着无论是人是妖,这辈子都在亏欠和补偿的两岸之中无限徘徊,永远踏不上地,半点不由己么?

      阮宁笑道:“有情有义,自愧弗如。”

      元正低声说:“你喜欢东容?”

      阮宁咳嗽一声,摸摸鼻子:“你才多大,这也能瞧得出来?”

      元正讽道:“你的眼珠子分明是长在东容身上的。”

      阮宁又咳嗽一声,想要摆出点大家长的威风气魄来:“小孩子家家……”

      元正:“你欠了东容什么了?”

      阮宁眨了眨眼睫:“你还真什么都猜得对。”

      元正又道:“那你也情义双全,有什么好惭愧的?”

      阮宁道:“我喜欢东容,又不是因为他救过我的命。你想啊,这世上于你有恩的人不计其数,难道个个以身相许?你要结几门亲事?要真是如此,谁还敢有求于人,巴不得人人自扫门前雪呢?”

      元正觉得很有道理,还没来得及纳闷阮宁什么时候这么洞彻事理了,那厮续道:“所以你要瞪大眼睛看着,瞧见一个生得好的,地位也高,性子还温顺懂事,你就粘上去,声嘶力竭泪眼朦胧三声高呼官人,等生米煮成熟饭,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元正愣了一下,抬手用力捏在阮宁脸上:“你这脸皮什么做的?”

      除了东容,还没人敢对素竹林的二当家这么放肆过,里头的妖怪要是见了这场面,非得惊得双股颤颤,恨不能钻进石头缝里,也免得做城门失火殃及的池鱼。可是阮宁并不生气,他眼里元正就和他一百岁的时候一个德行,东容能待他好,他也应当能待元正好。

      纵是不能如东容一般悉心照料,也该能温声逗笑。

      他笑了一声,用掌心轻轻包住元正的手,道:“再怎么厚,也是肉做的,经不得你这么掐。”

      元正指头贴在阮宁温热的手掌心里,闻言一惊,赶紧卸了劲儿,迅速抽回了手。

      阮宁悠悠放下手,脸上果然红了一块儿,像是刚挨了一拳。元正暗恼方才玩笑,下手太重,就见阮宁扬起右手,食指中指贴在面上,行云流水地一擦,红痕立刻没了踪影。

      元正睁了睁眼睛。

      阮宁好笑道:“没见过市面。”

      元正现在根本不怕阮宁,启唇反击道:“不知今日是谁,连买东西要付银子的道理都不清楚,取过糖葫芦就跑,那人简直要喊贼了。”

      阮宁笑盈盈:“你接着说。”

      元正立刻感受到了一股紧密的压迫,径直压在他胸前,他马上怂了,乖乖闭嘴。

      阮宁撇过脸悠悠地笑:“我常年在素竹林,哪里晓得你们的规矩,你又不教我。再者说,这糖葫芦是买给谁的?”

      元正不由讪讪,阮宁转题问他:“想玩儿?”

      元正没反应回来,阮宁提起指头轻轻点在面上,元正赶紧点头。

      阮宁吩咐:“你把手伸出来,让我也揪道红肿出来。”

      元正就伸出手来,阮宁扯过他的腕子,把掩过手腕的软衣撩上去。元正从小锦衣玉食,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一双手也是白皙细腻,肌肤吹弹可破。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转眼去看元正的脸,睁着双大眼睛半分不怕疼的表情。

      阮宁翻过手腕,转而抓住元正的手指,元正愣了一下,阮宁已经把元正的指头慢慢挪到了自己的脸上,指下一用力,比元正下手不知狠了多少倍,惊得元正指尖一哆嗦:“阮宁,你不疼的?!出手这么重!”

      阮宁义正言辞地驳道:“废话,小爷当然疼。”他把左手覆在元正的指尖上,轻轻一拂,元正指头上就像生了一簇幽蓝的小火苗。元正终归是孩子,喜不自胜,脸上兴奋地红扑扑的。

      阮宁把手缩回去:“可以了,你试试把手放在我脸上。”

      元正缓缓地伸出手,极慢地抻向阮宁,阮宁也不急,默默等他试探性地探了过来才微微伏了一下上身,元正的指尖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阮宁的脸上。

      阮宁的脸和他的手一样温暖,众妖都道阮君性子痞气乖戾,放荡不羁,元正只觉得他们看得不准,阮宁分明暖得不像话,谁走在他边上,都像拢在柔和的光里。

      他们喝了一会儿茶,阮宁又带元正在街上看了场杂耍,元正认真地在他耳边问他和东容都是男子,是不是以后没办法有孩子的傻话,阮宁告诉他,是啊,不仅他们都是男的,而且还有生殖隔离。

      阮宁牵着元正的手在街上挑挑拣拣地给元正添了点挂坠折扇玉器,元公子财大气粗,全部纳入怀中,蹦蹦跳跳地在小贩处要了两碗酸梅汤喝。

      喝了汤,天色都暗了。天色极好,墨色压得深而不沉,星云在一汪水儿般的夜空中划动,似要凝出流转的波光。月色疏淡,在地面上拓下摇晃的黑影。

      阮宁问他:“你饿不饿?”

      元正:“不饿。”

      “还有何处想去?”

      元正:“没有了。”

      阮宁折腾一天都有些乏了,元正不知为何还是生龙活虎,精气神儿十足。阮宁心下有了打算,道:“不如,我们去方才经过的酒家里讨条鲤鱼烹了……”
      元正忽然说:“不用了。”

      阮宁两道眉毛轻轻拧了一下,敛去了笑意,神色不明地沉默了一瞬。风从他身后把他的长发揽起,悄然透过他的袖间,拂到元正的面上去了。他轻声唤道:“元正。”

      元正脚边落了几片小叶,他扬起头,朝着风拂来的方向,轻轻抿了一下嘴角,轻声说:“阮宁,我到家了。”

      阮宁立着,脚下未动,元正侧过身来,面前正对府门,门前摆了一对面目狰狞的石狮,红漆的大门,门上连着铜扣。再向上,是题着“元府”的匾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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