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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你信她没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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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边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连根拔起的七八棵树,依旧闻得到浓重的血腥,而一边的路被炸毁千疮百孔,不远处的路段硬生生地断裂开,马车难以行驶。
素音根本就没有看周遭的情况,只呆呆地瞧着不远处被夷为平地的房屋,浓烟仿佛到此刻都未消散,呛得她眼睛酸涩。尽管四周都被厉殷宫的人围了起来,可依旧窥得一角,熏黑的石头,飞溅在一边的残垣,零碎的瓦片。
几度张口,素音只发得出一个字来:“她……”剩下的话全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余舫心头的痛楚再次密密麻麻地涌来,不想再次靠近的心情又一次碾压过心脏。
素音没管他,踉踉跄跄地下了马车,跌跌跌撞撞地往那片废墟而去……
耳边忽然响起曾经自己对那个人说的话。
“以前我听人说死同穴,那你的坟墓,可容得下我?”
越来越近,厉殷宫的人都在埋头挖,死,也要见到尸体,脚下碎裂的瓦片吱呀叫响。
“你怕什么,一定会是你比我先死的,不过黄泉路上你走慢些,我把你后事办好,就来寻你。”
金属碰到黑色土灰发出的沙沙声响交织在一起。
“我若先死……那我就在孟婆那里等你呗。”
素音能够穿过厉殷宫人的守卫,是余舫早就吩咐好的。他在马车上冷眼旁观,见她失魂落魄,见她痛不欲生,见她体力不支倒在地上,见滚滚烟尘隐没她的背影……
余舫此生未曾爱过一个人,他看不懂素音羸弱身躯下隐藏着怎样的悲哀和坚韧,只是瞧着她不顾一切地往前去时,竟然是生出几分哀凉的。
有那么一刻,他似乎懂了,爱和不爱,不是两片嘴唇张口而来的。那个女人……也许对戚渊是有感情的。
余舫身子发软地跳下马车,他抬眸望了望那一片荒芜,鼓足勇气再重新踏过去。
但愿……什么也找不到。
尘土飞扬。
泥灰蒙面。
余舫复杂地盯着不远处瘦弱的人影,她不知从那里拿到一把铁锹,在一边奋力地刨挖,挖了两下就会捂住唇不停地咳,若是没看错的话,她每一次都会咳出血来。
任性地要冲破内力的束缚的下场就是不断地遭到反噬,她如今不好好调养,这样下去,也用不了两天,她这里挖的坑,就可以用来埋葬她自己了。
焦黑的泥灰上,偶尔有两滴液体滴落下来,陷入其中看不出颜色。
余舫摸了摸怀中的药瓶,终于走上前掰过素音的身子,“不怕死?”
素音仿佛没听懂他的话,只是呆滞地盯着他看。
“你的戏,做得过了。”
素音眸色晃动,伸手拂开他,没说话,只转过身继续挖。
活要见人!
她才不信一个女魔头真的就会这样死了。
余舫暴躁地拿出一粒药,扔到素音面前的地上,“这是解你体内束缚内力的药,不想死就吃了它!”
素音一震,却没有弯下身去捡。
飞扬的泥灰很快就沾上了黑色的药丸。
余舫冷笑,补了一句:“这是戚渊当晚给我的。”
手中的铁锹一下子敲击在巨大的石板上,二者相碰发出的刺耳声尖锐。素音僵滞,缓缓地蹲下身,捏住那颗药丸,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她目光如同多年干涸的枯井,死气沉沉,视线滑过废墟,落到了西北方向。
我从来没有爱过乔沉。
我只是想你借此杀掉乔沉,免得他日后会成为你的祸患而已。
我没有真的想要你死……
我只是怕了……
我怕你多年以后,恋上别人,又将我辗转送人……
戚渊,你若真的死了,那……走慢点好不好……
至少你告诉我,前世那般对我,有没有过后悔?你至少告诉我,若是重来一次,你还会不会那般对我?
你至少要知道……就算你那般残忍……可我……依旧放不下你……
突然,额头一阵剧痛,一粒飞石好巧不巧地砸了过来……
四周都是挖掘的,误伤也是正常的。只不过血顺着额头卷着灰滑落下来,就有些可怖了。不远处厉殷宫的人见尘灰覆面又有一道道血痕冲下来的脸时,都纷纷地加紧了手上的活儿。
素音迟钝地摸了摸额头。
余舫见状也没理她,他接过下属递来的工具,临走时扔下一句:“你若对她有情,死了就去陪她,若没有情意,死了也算是陪葬了。”
戚渊,是她要主动来寻你的,我阻拦过,所以她有个意外,可不是我没有保护好她!你也不能怨我。
太阳走过一条弧线,最终挂在了不远处松林的树梢上。
厉殷宫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余舫一屁股坐在了废墟上,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很快就有人来禀告,说他带来的人昏倒了。
余舫一愣,“坚持了这么久,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手下的人拿不准他的意思。
“拖到路边让她歇一会儿。”他冷冷吩咐。
“那位……脉象虚弱,若是不及早就医,恐有性命之忧。”
余舫扔过去一颗药丸,“喂给她,死了就死了吧。”
属下领命而去。
他坐了一会儿,终究是不放心,万一真的死了,戚渊……要是回来了呢……索性也走到路边,手下的人将她安排在了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估计是怕她真死了,喂了她些水。
人就安静躺在上面,残阳的红色洒在她周围,无端的多了些凄艳色彩。
天色将黑。
余舫站在她旁边,终于掌心运气,双手相贴,给她传输内力,也加快了她刚吞下的药的药效发作。
很快,本处于昏迷的人开始干咳,一口淤血吐了出来。
她脸上到处都是灰,也看不出脸色如何苍白,余舫也没兴趣知道,只要她暂时死不了就行。
“咳咳咳……咳咳咳……”
“醒了?”
素音暂时动弹不得,只是张开眼,掌心微热,丹田内再没有之前的钝痛沉重,取而代之的是温热和轻盈。
“你信她……真的没了吗?”她嗓子干哑得如同沙漠中的行者,两天都未饮水般,嘶哑,干涩。
余舫缓缓收回内力,负手站着,望向另一边。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素音觉察到自己能够动了,坐起来又沉默得往那堆废墟走过去。余舫也没阻止,就只是发愣,等心口的钝痛过去。
月亮东升。
人又换了一批。
十三呈上密信。
江湖中,有多少人幸灾乐祸,只可惜没来得及庆祝,就开始新一轮的恐慌。万万没想到,本以为群龙无首的厉殷宫会陷入一阵混乱,孰料竟然冒出来了一个男人,冷静又急速地控制住了场面,甚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隐藏在暗处动作的奸细叛徒纷纷处决,仅仅一天,江湖武林便再次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尊主身死的消息传到了厉殷宫总舵,千纪暂代护法之职稳住了局势。归依他们呈给戚渊的信件,说千纪叛变,这一切也不过是戚渊安排的而已。而西陵那边,也有张息坐阵,当初做出全局脱出掌控的模样,只是要做一个假象而已。
戚渊当初借着贬马裕安,把张息拖下水,也是想要找个不惹归依他们怀疑的理由将张息安排在西陵那边。
如今,局势果然如戚渊所料。
余舫将密信揉成一团,眯眼下令,“出动‘十三绝’,明日我要见到齐天幕的首级!”
“是!”
凡是加入过这场内斗的,不管是谁,都必须死!
戚渊活着,那就是报复,她死了,那就是陪葬!
寒月西落。
周围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所有人都没有在意。
素音举起的铁锹没有再挖下去……
她扔下手中的工具,豁然转身。
漆黑一片,除了厉殷宫的下属,什么也没有。
可心脏却是怦怦直跳。
素音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她跑出了房子的废墟,站在断裂的大路边上,其他人没在意她突然的举动。
“阿渊?”
“阿渊!”
余舫抱臂靠在石头处假寐,一下子睁开眼,往素音那边跑去,激动地问:“戚渊在哪?”
素音没管他,一味地喊。
不会错的,她能感觉到,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死都不会辨认错的!
女子的嗓音由一开始的希望嘶哑到后来的绝望尖厉,黑夜里,那声“阿渊”格外的渗人。
“阿渊?”
“别喊了!”余舫喝止她。这个名字柔软如水,如今听起来却是伤人利器。
余舫只当她失常,无法阻止索性就离她远些。
时间慢慢流过。
素音咬牙往废墟边缘而去,内伤严重,加上不间歇的动作,致使她连走路都发抖,一多走几步,体内便是气血翻涌。
“阿渊……”她嗓子因为干渴,又加上之前没有任何的保护措施大喊大叫,导致现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嘴巴在动,看样子发出的音节是“阿渊”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