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启示录》酒至微醺

8、重遇 (一) 清醒过后，

　　随着春节将近，市内店商打着迎接农历新年伊始的旗号纷纷挂上抢眼夺目的红色横幅开始作优惠推广，川流不息的人潮都忙着为庆祝春节打点。位于市郊的大学虽然远离市区，但节日气氛同样浓厚，各座教学大楼内部都挂上春节祝福语句的条幅，甚至还请人打扮成财神为校内学生送上“红包”－装有几块金币巧克力的“祝福”。

　　走在大学路上的林学翘被半路突然跑出来的财神吓了一跳。只见这位“财神”虽然身穿锦衣玉带、冠冕朝靴，但他身型矮小瘦削，下巴黏着的浓密胡须看起来又十分凌乱，即便身穿金红官服却是丁点儿气势也没有。不过对方还算敬业，在藤篮中拿出两封“红包”硬塞给林学翘。

　　“……谢谢。”不好意思拒绝的林学翘唯有道谢，把两封“红包”收下，对方见林学翘愿意收下，心中一喜，然后又暗自后悔为何不多塞两封，好让他快点完事。正当他想把想法化为实际行动时，林学翘已经走得老远。

　　学翘看着刚才收到的红包，不禁想起这阵子学校为了一扫过往这段日子的压抑气氛，不惜借着迎春节的名义办了大大小小的活动意图让学校回复生气。

　　所谓的压抑气氛，都是来自于前阵子发生的事。想起当天自己在楼顶上晕倒，直到几天后在医院回复意识时，她才知道学校已经乱成一片。傅教授在事后主动招供，承认为了保住自己的侄女和收取白芷柔一家的贿款而更改了监控纪录，掩饰了白芷柔他们一干人等在天台上所做的事，结果这位国内著名的经济学家被革去大学职务，在拘留所等待着开庭审判；在事件被揭发后，舒蔓自然也被扣上误杀罪名，虽然她保住性命，但神智却不甚清醒，听说在拘留所的特别医疗室里时而哭得呼天抢地，时而疯狂大笑。

　　一宗名牌大学的自杀案变为牵连甚广的谋杀案，一夜名誉扫地的教授、一个失了心智和两个被指畏罪自杀的嫌疑人，在经过传媒添油加醋的报道发酵下，南都大学一时成为了社会舆论和大众批评的焦点。甚么青年犯罪率、社会价值观扭曲、教育偏差的话题通通扯上南都大学。

　　南都大学一直是国内重点大学，但这宗丑闻和连日的报道几乎毁了这所老牌大学的百年历史根基。

　　当天所发生的不可思议仍历历在目，可再次望向面前这座安然屹立于山顶的经管教学大楼时，她所历经的不思议彷如只是恶梦一场。

　　清醒过后，有人承认了自己的罪名，有人消失于这场梦中。

　　林学翘轻叹一声，摇着头希望借此把心底里的疑问和那再没出现的身影赶出自己的脑海。

　　离林学翘不远处的卓宁望见她自个儿站在大楼门口的中央发呆出神，小跑过去搭着对方的肩膀：“柔道那边的活动完结了？”

　　成功又被吓一跳的林学翘总算回过神来，掩饰着自己的举动：“对、对啊。”

　　卓宁心里知道林学翘在纠结甚么，最近他们学系发生太多事，她知道作为张芯玲朋友的学翘一定也不好受，而且前阵子学翘更生病住院，出院后就常常发呆出神，也不去参加聚会，思及此，卓宁便道：“今天晚上我房东请客吃晚饭，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学翘一时走神，没听清楚卓宁说的前半段的话，但依稀听到对方问着自己要不要去。林学翘与卓宁转身并肩远离这座大厦时开口拒绝：“不了，我今天要打工。”

　　卓宁点着头，语带安慰：“这样也好，多做兼职忙一些，除了多赚钱也可以免得你乱想事情。对了，上次不是跟你说做志愿服务的事吗，时间已经定了在新年假期的期间了，到时候也可以顺便散心。”

　　卓宁年纪虽然比自己大，但由于她一脸孩子气，因此当她用着长辈的语气，拍着自己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出这句话时，林学翘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卓宁不知道林学翘为何会突然被戳中笑点，只是见到她露出笑容时，卓宁也莫名地跟着笑了起来：“有甚么好笑的！”

　　林学翘笑着摇头，道：“你不是常常说跟我有心灵感应的吗，你猜不到我在笑甚么吗？”

　　卓宁闻言笑得更欢，指着林学翘佯作气道：“我知道！你又在笑我像小孩子了是不是！”

　　林学翘没答话，可微微笑意已经泄露了她的答案。

　　微亮的街灯把两道身影拉长，让她的背影看起来不像平常般孤单。

　　＊

　　“今天的课就到这儿吧。”这番话一响起，演讲厅的学生却没像往常般急不及待地离开，反而一窝峰的挤在讲台前。

　　“顾教授、顾教授！”
　　“顾教授，这是我打算在汇报中做的主题，请你看看。”
　　“顾教授，你觉得这个主题怎么样？”

　　被围了一圈的顾清言倒没有表现出有任何不耐，反而心平气和地对他们道：“你们慢慢来，别挤，我们可以一个一个来。”

　　卓宁托着头坐在观众席上，一点也不急，她看在讲台上空前踊跃的盛况，自言自语般道：“对其他学生倒是挺有耐性的。”

　　卓宁这句话是带有相对性的，而这个对比的对象便是她自己。

　　待台上的学生走得七七八八后，时间早已比原本下课的时间晚了许多。顾清言在跟最后一位学生道别后便回头收抬桌上的教材，却猝不及防听见门口传来叫唤自己的声音：“顾老师！”

　　顾清言收拾的动作一顿，没人看到他的嘴角因这常见的唤声而抽了抽。顾清言甫抬起头，便见卓宁已经走到自己的面前，对他道：“老师这么受欢迎，现在终于有时间可以跟我聊聊天了！”

　　“我没时间和你聊天。”顾清言把笔记收进公文包后便拿起公文包打算离开，却被卓宁拉住。

　　“欸！老师你要去哪儿？”卓宁问道。

　　“我下班了。”

　　卓宁闻言便噘着嘴，道：“别的学生找你谈汇报的事情就可以，我来问的时侯为什么你就赶着走了？”

　　“……”顾清言被卓宁拉着，加上被她这样一讲，倒也像是变得走也不是，不走又不是。

　　顾清言在半响后像是认命似的，偏头瞟了卓宁一眼，问道：“你想问些甚么？”

　　“我想问你今天晚上有……”卓宁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顾清言打断。

　　“只能问课上的事。”顾清言斩钉截铁地道。

　　卓宁眼波一转，耸着肩道：“好吧，只能问课上的事就只能问课上的事嘛……我们这个学期不是要做汇报吗？如果我做山神崇拜的话你觉得如何？”

　　谈起有关课业的事宜，顾清言的话也多了些许：“你的汇报重心是甚么？”

　　卓宁想了想，不知是之前已有准备还是临时起意，道：“重心啊……透过山神崇拜来探讨中国传统祭祀的习俗？”

　　“冯雅思同学也会做这个主题。”顾清言回道。

　　“那更好啊，证明这个主题起得还不错吧，连学系第一名的同学都要争着做！”卓宁似是有点意外，惊喜地道。

　　顾清言却是板着脸，回道：“你应该知道每个学生的汇报主题不能重复吧？”

　　卓宁一愣，显然是不知道这个规则，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扬起狡黠的一笑，道：“听说抢题目是先到先得的吧，据我所知冯雅思应该还没有把题目填上的，那就麻烦顾老师先把汇报题目表拿给我，我现在就把它给填了，那这题目就归我了！”

　　顾清言倒是因卓宁的反应而感到意外，他拧着眉，低声回道：“我不会拿给你的。”

　　“为什么？”

　　“这题目是冯同学先起的，她已经咨询过我的意见了。”顾清言回道。

　　“我也咨询过你的意见啊，而且她还没有在汇报的题目表上写上自己的题目，那这个题目自然也不属于她的啊，为什么我不能填？”卓宁说得理所当然。

　　顾清言却不为所动，冷冷地道：“人家是个认真对待汇报的学生，跟你不同。”

　　卓宁闻言便瞪大双眼，指着顾清言，道：“诶，顾老师，你这可是歧视！我虽然不是你们学系的学生，可是我还是很认真的好吗！”

　　顾清言的眉头一挑，道：“是吗，那今天的课我讲的课题是甚么？”

　　被反问的卓宁先是一愕，目光有些飘忽的往四周看，道：“喔……今天讲的……就是……对了！神话的历史化！”

　　顾清言瞥见卓宁的目光闪烁，似是在等着自己的赞赏，他却直接掠过卓宁的身旁走向门口，卓宁马上便反应过来，跑到顾清言的面前拦着他，问道：“你怎么又走了？我还没有说完啊！”

　　顾清言冷眼看着卓宁，回道：“神话历史化是下一堂课讲的主题，今天在你睡觉的时候讲的是原始人的宗教观念。”

　　卓宁因顾清言的话而一噎，见对方一把话说完便看也不看她，径自走向演讲厅的门口，忽地像是想起了些甚么，回头叫道：“等一下，顾老师！”

　　顾清言的背影一顿，却没有回头，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步伐声，然后卓宁便跑到他的面前，把一瓶东西塞在他的怀里。

　　怀里被莫名塞了东西的顾清言一愣，不解地看着手中的饮料，便听见卓宁道：“顾老师好像接下来还有课吧，看你连水瓶也不带一个，在课上话又说得那么多得渴死你了……这瓶中国茶还挺好喝的，刚好多买了一瓶就给你了。”卓宁偷偷瞄着顾清言的脸色，话音顿了顿，又道：“好了好了，我回去再想想别的汇报主题吧，那个主题就让给冯雅思了……不过我下次还要再找老师谈汇报的事，嘿嘿。”

　　卓宁说罢便扬起一笑，然后跟顾清言挥手道别，比他还更快离开了演讲庞。

　　顾清言站在原地，片刻后他才稍稍低下头，看着怀内被黏着墨色包装纸的中国茶。

　　＊

　　与卓宁道别后，林学翘坐车到琴川区内的一座大型商场，也就是她兼职打工的地方。每逢节日前后，商场店家为了应付庞大的人流和加强推广促销，都会聘请不少临时兼职的员工，林学翘在朋友的介绍下找到这份工作。除了薪水不错外，这商场离家也很近，可以从家走路到商场，连交通费也省下了，因此林学翘最近几乎一放学就来这边上班。

　　换上一套白衬衣配纯黑西装外套和裙子，再扣上这顶深棕色的小帽子，林学翘对着镜子稍为整理自己的仪容便离开更衣室回到商场的大堂。林学翘的岗位是商场服务部人员，负责坐在大堂的中央服务台为在商场内购买满一定金额的顾客进行抽奖。最近来办年货的人不少，因此正在岗位上为前来抽奖的顾客检查账单的女生一见学翘到来便一脸喜悦，然后又苦着脸轻声的向林学翘投诉着：“我的天啊，你终于来了，今天明明是星期二为啥人这么多啊……”

　　林学翘望着长长人龙，也没想到今天人特别多，见对方一脸倦色便道：“不然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小乔想休息又不好意思开口，见林学翘先开口跟自己说了，马上就点点头，讨好地笑说：“都说学翘你人最好了，我待会儿就回来，很快！”说罢便拿起一包香烟迅速地溜走。

　　林学翘就知道这人烟瘾犯了，没好气地摇摇头，然后便马上接手小乔的工作。

　　林学翘对顾客讲解抽奖的规则，才没多久她又见到小乔泄着气走回来。林学翘还没开口，小乔便抱怨着：“早不来迟不来，那简经理怎么专挑这个时间来啊……”

　　“又被抓包了？”林学翘在这边打工的时间不长，不过小乔被经理抓包的场面她已见过不少。

　　小乔边拿着下一位顾客的账单查看，边对着林学翘道：“对啊，他到底是不是装了监控专门监视我的啊，不然怎么可能每次我都会遇见他下来巡查……”不过，小乔突然想起了刚才的事，原本埋怨的语气也有些转变：“可是我刚才遇见简经理的时候，他旁边站着个长得特帅的男生！”

　　学翘望见小乔上一刻才哭着脸抱怨，此刻提起见到帅哥显得心花怒放，心情简直比龙卷风来得更快。

　　“啊不，比起帅……还是用清秀比较适合形容他！”小乔在脑海里勾勒出刚才那位帅哥的脸容，兴奋地说着。

　　“他是新来的员工吗？”林学翘头也不抬的在收据上盖上印章，随意地问着小乔。

　　小乔一说起帅哥明显心情也变得较好，连面对着客人的笑容也更可鞠，她目送着客人离开后便转头对林学翘道：“应该不是吧，看经理对他这么礼貌，看着也不像是员工，而且那个人染了一头银色头发，这么非主流的发色配在他身上居然也这么自然好看，简直就像是与生俱来的一样！”

　　听到小乔无心的话语，林学翘拿着盖章盖印的动作一顿，倏地抬起头来的林学翘望着小乔，脸上的讶异神色一闪而过。小乔看人不太走心，惊喜地道：“难道学翘你喜欢非主流类型的？没想到啊……”

　　林学翘没有把接下来的话听进耳内，她心里浮现起那个身影，那个自从在楼顶上救了他们后便失去踪影的男人。

　　林学翘一直重复着手里的动作，为收据盖章和帮客人领取奖品，心里却一直想着小乔方才说的话。可林学翘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无稽。虽然银色发色的男人不多，可是应该没这么巧吧，而且就算真是他又如何？

　　哪又如何？

　　林学翘在心里问着自己，忽然在想如果自己真的遇上他，是不是应该至少向他道谢？毕竟他算是揭开事实真相的人，而且也救了自己。

　　想着想着，低着头看文件的视线忽然被一张收据阻挡着，林学翘礼貌地道：“这位顾客，麻烦你到旁边……”一抬头，想说的话全都凝在嘴边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