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酒阑歌罢

4、存在

　　暖宁。正绿敲了敲门。
　　没有响应。
　　正绿又加大力度敲了敲门，暖宁？
　　过了会，门才被打开。
　　暖宁脸色微差，眼里布满血丝，目光彷徨。
　　绿。早啊。暖宁揉了揉眼睛。
　　正绿愧疚地看了眼暖宁，我做了早饭，你吃点再休息吧。
　　暖宁点头，你先吃吧，我就来。
　　正绿点头，离开时看见暖宁枕边放着日记。
　　她已经很久没有写日记了。
　　因为她曾说过，日记是个寂寞的东西。
　　正绿坐在窗前，看见树的叶子片片凋落。
　　秋天已经来了。

　　吃完早饭，暖宁精神显得不错。
　　绿，我们出去走走，好么？
　　正绿点头。
　　他们来到少人的大街上，有些许凉风，可空气清新。
　　偶有老人们相约走在街上，天是明亮的。
　　绿，上海的人，少许有停顿的人。每个人忙碌，奋斗，交际，应酬，为了各种缘由。他们在时间里挣扎与纠缠，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固定的微笑，固定的礼仪，封闭自己的心，踽踽独行。
　　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不是么？起码你不是，我不是。
　　因为我们有温暖美满的家，有无限包容疼爱关怀的优越环境，所以有大把大把不求进取的时间。可是，这样的时间，对于我们的家人而言，都是被淘汰的风险。我一直觉得自己被宠着，即使现在已经是处于工作状态的成人，我仍有着悠闲自得的时间与空间，因而得以同内心深处的痛做斗争。若某一天忙碌了，也许便会深埋那些，无暇顾及。
　　这样的话，我更希望自己忙碌于工作些。
　　暖宁。正绿目光澄澈，我并不会沉浸于难过。
　　暖宁笑了笑，绿，你不会，但你的感情会。你虽温柔，但也骄傲。你的骄傲是藏起来的，因为你一直认为你的骄傲会伤害其他人其他事，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在你心中，一直隐忍着那些感觉，唯有悲痛时你发挥自己的骄傲，用骄傲来克制一切悲痛与眼泪。你令人心疼，绿。
　　正绿沉默，他的心里有一片大海，广阔得足以隐忍一切。他害怕某一天那一片大海会淹没他的知觉。
　　绿。暖宁举起他们五指交握的手，目光真挚
　　她看正绿的眼睛。
　　你从来，都在伪装自己。无论在雪瑾，或者你的朋友面前，都在扮演幸福的角色。可是偏偏，我都出现在你伪装被打破的那个时刻。久而久之，你是否是信任我了？也许你可以认为林暖宁是一个不会追问，不会在意，不会奇怪的人，而是会明了，接受你的忧伤的人。
　　正绿看见她的目光里，那一点点溢出的希望。
　　理解你其实太难，知道么绿？我们十六岁相交，不足半年分离，四年后的重逢，你已经因她改变太多。这四年中你的一切我都不明白，只能注视着我们重逢以来你对她的想念和感情。而我可以，足以，安慰你什么？我一直在找答案。昨天我才明了，我在你身边，作为你的上司或亦朋友，不能为你付出什么。沈雪瑾是你的忧伤，而我能否代替你的忧伤，让你重新来过？
　　目光坚定，清醒的暖宁。
　　正绿目光疼痛，他的眼眸里出现他们五指交握的手，它们相交，如此纯洁。而对面的那个女孩，甘愿为这五指相交，放弃她拥有的一切安宁。
　　正绿打开他的手指。
　　暖宁，我从来都可以自救。
　　暖宁放下了手，对着正绿嫣然一笑，她想绿明白那笑是真心，开心的。
　　绿。我们跑向对面好么？暖宁轻松地说。
　　到哪里？正绿问。
　　不知道。跑了就知道。暖宁无畏。
　　她欢笑着，尖叫着，兴奋地冲出去。
　　笑声传递在冷清的早晨。
　　奔跑让人快乐，绿。所以当我不开心，难过之时，都会向前奔跑。不过此刻，我很开心。因为你是骄傲，温存，执着的绿。
　　而我能在你身边，那是我的幸福……

　　正绿的桌上，那张摊开的信——

　　绿：
　　你好么？
　　秋天到了吧。叶子落得很快。花园里的花，像抽干了水分般，清脆地凋谢，毫不犹豫地深埋于土壤。
　　每天早晨，床边都有一杯暖暖的牛奶。
　　铜说：别总喝咖啡。
　　他强制我每天早晨必须喝牛奶，而奇怪的是，我会听他的话。喝了吐，吐了喝，到最后，也习惯它在齿中滑动的感觉。
　　他同你所看的一样，面容与良丹相似。
　　但他真的同良丹一样吗？很多时候我问自己，甚至当我问他时，他递给我一杯牛奶，他的目光冷深得令人觉得残忍，他说：这重要么？
　　我吃惊过，也迟疑过，绿，你说，这重要么？
　　我再问他：如果我说重要，你会回答我吗？
　　铜说：不会。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并不觉重要。
　　现在你还觉得，他同良丹一样么？
　　我们的订婚礼仪在明年春天。
　　原本在秋天，但铜的母亲病了，所以推迟了。
　　给你的照片，是我们提前照的。
　　那是铜少有的温柔的微笑。
　　这个完美的擅长表演的男人，我选择了他。
　　不是因为他似良丹，不是因为难过伤心，是因为，他有一座森严的城堡，城堡内有一片美丽自由的天地，在这里，有蝴蝶，有咖啡，有得以栖息的温暖，所以，我嫁他。
　　不必为我难过，那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绿，请放手去喜欢在你身边而你未珍惜的人。遗忘从来都不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
　　请永远珍重自己。
　　沈雪瑾

　　小瑾，如你所说，遗忘从来不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
　　但我的不遗忘，曾在我的心里挽留了你的存在。
　　你放开了我的手，但我自始至终都从未能让你走出我的心里。
　　我才是真正自私的人。

　　有些话永远只能在心里说。
　　暖宁，请你也珍重自己。
　　正绿的目光落在暖宁奔跑的背影里，显得忧伤。
　　一切是如此现实。倔强地彼此伤害，又试图彼此拯救。
　　如果说执着，他们确实是相似的人。

　　洛奇十八岁,在林荫道,看见那个踢毽子的女孩。
　　及肩微卷长发，脸上带着暖和的笑。
　　一下，两下，三下
　　不停念着，身边有几个朋友在鼓掌。
　　那女孩笑得欢，是内心装有幸福的女孩，无半点忧伤。
　　洛奇静静看着她，嘴角上扬，她让人跟着幸福。
　　有人悄悄拍了一下洛奇的背部。
　　洛奇。是安汐的声音。
　　洛奇回头，露出一贯轻得如无的微笑。
　　因他面前的这个女孩，让他只能以浅笑来对待，他不原意让她看见自己的情绪，自己的心思。
　　在看什么？安汐笑问。
　　洛奇摇头，我们该走了，肚子饿么？
　　安汐也摇摇头，眼睛看见了那一群踢毽子的女孩。
　　还有那个踢得最欢的女孩。
　　踢得好棒。安汐笑叹道。
　　那你也去买个玩？洛奇建议。
　　不用。我们该走了。
　　洛奇点头，安汐从来，都是一个收敛快乐的女孩。
　　这样谨慎从容压抑内敛的女孩，才跟自己一起么？
　　洛奇低头一小，同人同路，大概就是如此吧。
　　但洛奇并不是不试图拯救一切。
　　他在校门口挑着毽子，五颜六色的毽子。
　　又听见了那个欢快的笑声。
　　暖宁。你怎么又来买毽子呢？我记得你已经买了很多了。老板娘无奈笑着。
　　有进新货吗？老板娘。
　　有。有。有。你这个收集狂。老板娘拿出一堆，摆上。
　　洛奇看见那新式的毽子，都是色彩单一，做工精细的浅色调。
　　那个浅粉色的毽子。
　　洛奇。听见有人喊自己，是同文学社的社员—李正绿。
　　回头看见他，和那个女孩走在一起。
　　来买毽子吗？正绿问。
　　洛奇点头，他清晰地看见叫暖宁的女子，白晢皮肤，眼神温柔，脸上无时不刻挂着笑容。
　　暖宁。正绿喊她，这是文学社的副社长，稽洛奇。
　　你好。暖宁点头。
　　你好。洛奇微笑。
　　暖宁，帮他选个好毽子。正绿笑着说。
　　好。暖宁不假思索，检查起一个个毽子。
　　自己踢？还是送给女朋友？暖宁问。
　　女朋友。洛奇从容说。
　　那行。这个。暖宁递给洛奇一个毽子，说：粉色的那个羽毛松了点。
　　洛奇笑了笑，接过，告辞。
　　暖宁是这么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欢乐，心思细腻的女孩，让人觉得温暖，舒服。

　　把毽子递给安汐时。
　　她吃了一惊，又笑了笑，道：谢谢。
　　洛奇浅笑转身走了。

　　那个毽子从未用过。
　　它被珍藏在抽屉中。
　　洛奇并不意外，他一直了解，安汐的自制，同自己的一样。

　　后来暖宁进了文学社。
　　他们开始深切了解彼此。
　　一起等在夜晚星星出现的那一刻，一起躺在草坪上仰望天空，谈着彼此对于人生，对于文学的感观，一起学习。
　　一切都很自然。
　　都止于文学社内活动。
　　一旦活动结束，他们就像普通同学般，招手，告别。
　　纯真的，令人快乐的友情。
　　并没有让正绿和安汐得知。

　　洛奇在安汐面前，沉默如一片叶子。
　　偶尔被风吹动，那风是暖宁。
　　有成员看破了他们的关系，随便问道：你们会爱上彼此吗？
　　说破即过，不存在任何意思。
　　暖宁笑问洛奇：洛奇，我们会吗？
　　洛奇仰天，没有犹豫的答：不会。
　　暖宁荡着秋千，笑着问：为什么？
　　因为你我都很清楚。洛奇抬头看暖宁，你我虽能为彼此带来欢乐，待来微笑，但仍比不上另一个可以让我们携手走下来的安定与勇气，我们是做不成情人的，暖宁。
　　暖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遇见了那个人了吧？
　　是。洛奇说，她是林安汐。

　　洛奇，你从未说错。
　　所以我甘愿为绿放弃那一些你给的笑容。
　　我可以靠那种微笑的浅在的安定，与绿一同走下去。
　　这也是你当初与林安汐在一起的原因不是吗？
　　只是我一直不懂，当初你为什么离开她？
　　以至于你将永远失去她。

　　这些话，轻轻落在暖宁的日记里。
　　可它们，寂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