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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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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汐十四岁时,见过两个男孩。
调皮的爱笑的高贵的陈若辰。
内敛的从容的贫困的稽洛奇。
若辰会逗她笑,弄鬼脸,变魔术,甜甜地一声声喊她小汐。
而洛奇会静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看她,露出稀少的笑容,说,安,你的书拿倒了。
然而在安汐的心里,装的,一直都是叫她安的洛奇。
因而残忍。
洛奇。少年的安汐坐在骑车的洛奇前面,被他圈在臂弯里,嘴里咬着洛奇买给她的超大棒棒糖。
恩?洛奇没有低头看她。
你很好看。安汐笑着说。
洛奇的嘴角微扬,没有回答。
安汐觉得他确实好看,他有干净的头发,朴素的脸,穿白衬衫,温文儒雅,不是帅气或漂亮,只是让人感觉好看与舒适。
如果能多笑那么一点点的话……
洛奇沉默寡言,心里装有阴影。安汐从来明白,他是一个带着回忆埋着伤口的男孩,她永远无法为他分担,因为不被允许。但她仍愿意只站在门外。这样的安汐是飞蛾。
飞蛾扑火,注定是一场浑身疼痛的灭亡。
安汐低头,往事历历在目,只是,物是人非。
她最后得到关于他的消息是,去了上海,与一个女子在一起。
如今。
那个女子就这么毫无提示地出现在她面前。
提醒她,罗珊死了,洛奇死了。
勇敢的小汐,不要哭。
安汐的心颤了一了,眼泪砸在手背上,她听见罗珊的声音。
猛地抬头,只是看见那个同罗珊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人,正喝着咖啡,玩弄手机。
罗兰因为安汐的注视而抬起头来,小汐,你怎么……
安汐摸了一下脸,原来早已泪流满面。
罗兰也没有深究,只是递给安汐一张纸巾,然后低头看手机。
不是她。
安汐走到阳台的尽头,拧开水龙头,将脸凑近冰冷的水,用力地用手搓着,拼尽全力地搓着。
她恨。
恨这为稽洛奇流的眼泪,恨这张流泪的软弱的脸,恨拥有这张脸的自己,更恨自己无法忘却的回忆。
恨得痛彻心扉。
小汐。有双手抓住她不停颤抖的手。
安汐无力地住手,转头望去。
是良丹。
良丹取出几张纸巾,轻轻擦去安汐红肿的脸上的水珠。
泪冲疼痛的眼中划落下来,流淌入纸巾中。
良丹叹了口气,轻得只有安汐听见的声音。
别这样,小汐,她会伤心的。
安汐心疼。
她顺着良丹的目光,望向那一片澄澈的天空。
罗兰抬起头,看见良丹的侧脸。
他的目光像秋天的湖水,平静却藏着萧瑟。
良丹,原来你不是不念她,而是习惯不去念她。但她从来不会从你的心里消失,如此根深蒂固又似全无痕迹。
正绿和母亲在说话,其他人都已经回去了。
暖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门铃声连响了几声,才惊醒了暖宁。
瞧了瞧正在房内谈得起劲的母子俩,一笑,匆匆下楼去开门。
是快递。
暖宁签了名,关上门走上楼。
暖宁?正绿在找她。
刚有人按门铃。暖宁快走了几步,说。
正绿回头看她,谁来了?
不是。英国的快递。暖宁递给正绿。
正绿接过,低头一看。
她寄来的。正绿掩不住笑意,说。
沈雪瑾?
恩。正绿欢喜点头,我拿进去给母亲。说完没等暖宁说话便兴冲冲地跑进去。
暖宁失神笑了。
李正绿的心里,存在的,容得下的,永不消失的,只有她。
而自己,又为什么在这?
里面是一本画册,一张生日贺卡,一件华丽女衣,一封信。
正绿翻着画册。
一张,是一片蔚蓝天空的大海下,一只纸人风筝在风的包围中摇摇欲坠,地下是一个稚气女孩,笑逐颜开。
那个纸人是绿。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绿,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去放风筝么?
怎么忘得了。正绿低头一笑,你总是让风筝掉下来,还气得说总有一天要把我栓在风筝上,让我也掉下来试试。
一张,是橡胶跑道上,两个小孩反方向地奔跑,脸上带着笑容,也带着眼泪。
有些人,有些事。注定重复相遇,又注定不断分离,哪一天时间停止,哪一天不再交集。
瑾,你想告诉我这些?
正率抬了抬头。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原来她认为分离是局末。
一切纠缠的局末。
……
正绿沉默看完。
母亲在一旁注视着正绿的表情,待正绿合上画册,才缓缓开口道:绿,你们年轻人的幸福观念,妈不懂。但妈懂的是,有些人有些事不可以因为单方面的忧郁就此放手,幸福要自己去争取。你从小总是退让,这……
妈,我没事。正绿平静地说。
母亲看着他的表情,也不说了,背过身去抹了把眼泪,叹了口气,把礼物收起来。
正绿站起来,轻轻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门口站着暖宁。
暖宁的手里拿着两杯果汁,看着他。
绿……她想开口安慰他。
正绿低头避开,绕过暖宁,独自离开。
凉水冲洗身体和空白的脑袋。
冰冷的感觉刺激身体的感知,寒毛竖起,手指变得僵硬。
正绿显得麻木,胸中不存在任何感觉,只定格在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相片—
雪瑾的订婚照片。
白鸽飞起,雪瑾的白礼服在风中摇曳,偎在一个男子怀里,十指交握,转头凝视于他。男子有一双幽深的黑眼睛,着白礼服,高贵倨傲,但眼神温柔,尚存浅笑。
雪瑾笑如朝露,晶莹华丽。
可是,为什么?感觉不到充满幸福的感觉?
瑾,即使在他的身边,你也找不到幸福么?
冰水顺着发丝流下,流过眼角,嘴唇,消失在哽咽的喉咙中。
关掉水。
正绿换了衣服,坐在书桌前,沉默无语。
敲门声。
他没应。
门被开启。
暖宁端进了杯果汁,放在桌上。看了眼绿,打开柜子拿了个毛巾,走到绿的身后,轻轻擦拭他的头发。
却看见了桌上的信。
正绿按住暖宁的手,开口欲说什么。
别道歉。暖宁果断地说。
正绿张口,又合口,不知该说什么。
绿。暖宁继续擦拭着他的头发,你永远都在责怪自己。雪瑾离开你,你怪自己太粗心,无法明了她。现在她要嫁了,你仍旧怪自己,怪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怪自己帮不到她对良丹的爱,怪自己让她他乡异国逃避显示,你如此责怪自己,现在明白自己的责怪于是无补,你仍旧为难自己。
绿,我不懂。你一直比任何人看得清。
正绿字字听着,他也一直以为他比任何人清楚,清楚于这个世界上许多无法改变的思想与事实,清楚于他无能为力的事情。雪瑾不同于罗珊,她勇敢顽强,无论结果,都会全力冲向自己所想要的幸福。每一次输了,都不害怕。她从不需要任何保护,但曾经她接受自己的保护,因为她善良。
暖宁。她为什么会订婚?因为那个男子与良丹相似?正绿抬头问她,这不是我所认识的她。
暖宁停住,她将毛巾放在桌上,蹲下来,仰头看着正绿。
绿,也许有很多理由。
是么?正绿失神看她。
是。说不定她真的喜欢她。说不定她真的累了。甚至说不定……仅仅因为他似他,似她心仪的他。但这些,都无可厚非,不是么?
正绿的眼中闪过一丝疼痛。
暖宁。正绿的声音嘶哑,其实当然她离了我,我便明白,无论是她累了,无论是她成功了,无论是她远走了,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
这就是宿命。
暖宁。
绿伸出手遮住暖宁的眼睛。
暖宁闭上眼睛,伸粗豪手,抚摸到正绿的下巴,有温热的液体流入指间,浸湿了手,又瞬间冰冷。
暖宁。
这头的洛奇,一个人拿着电话走在漆黑夜下的海边。
有浪的声音。
还有呼啸而过的冷风。
暖宁给正绿盖了被子,熄灭了灯,退出房来,接到洛奇的电话。
恩。
企划书我看过了,挺好。
好。
他们之间唯剩沉默,只有时间在走。
洛奇。暖宁终于开口。
什么?
我见到林安汐了。暖宁平静地说,目光恍然。回忆起那个有着长头发,安静平和的女子。
洛奇的手指僵硬。
她很好。有人照顾着她。
浪打湿了洛奇的衣服,有点冷。
暖宁。我会回去的。迟早。洛奇面对大海,目光幽深。
是么?但愿那不迟。再见。暖宁按下结束键。
黑夜总太寂然,所以人得以平静和恐惧。
洛奇,无论你多早,或多晚回来,都改变不了一切。
这就是绿明白的宿命。
命中注定,无可更替。
错过,就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