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前尘如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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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我没天分辜负了师父的栽培。”
无痕公子正色道：“海棠，你知道你的症结在何处吗？”
唐棠摇头。
无痕公子：“连一只鸡都不敢杀，如何杀人？”
唐棠：“为什么要杀人？不杀人也可以保护自己。”
“我虽教你智取胜于力敌。”无痕公子叹气，“可是海棠，这是个武力至上的世界，你不杀人，就会被人杀。”
师父教她博览群书，教她医术点穴，教她布阵占卜，教她上乘轻功，教了她很多很多……可是此刻她却束手无策。
此刻，师父房间的地下密室内，唐棠半跪在无痕所卧躺的白玉床边。
师父依旧俊美无俦堪为天人，甚至透出一股令人惊艳的美，像那烟火泯灭前极致的绚烂，又像暗夜的白昙在黎明到来前的盛放。
他的声音依旧如往日碎玉般低沉悦耳，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尖刀扎在人心上。“海棠，为师大限已至。”他淡定从容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师父明明这么年轻，是与海棠说笑么？”说来奇怪，无痕公子这些年容貌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一如唐棠初见时候的模样，年轻俊美。所以她也不知道师父究竟多少岁。可是师父没必要拿这种事和她开玩笑，唐棠笑得比哭还难看。
“呵，我若是与寻常人那般成亲生子，恐怕子女都快你这般大了。”
唐棠的苦笑僵在脸上，嘴巴惊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显得有些怪异。
“海棠，我叫你留下接管无痕宫，你可愿意？”无痕公子比往日更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此处远离世俗纷扰，就算我不在了，那些宵小之辈也不敢擅入。”
此话一出，唐棠怔愣地抬头望向无痕。心下微有波动，眼中师父的身影因那一层水光的笼罩变得朦胧。
“师父，就没有什么办法……”她记得天下第一庄有各种奇人异士，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对，我们…我们可以找天下最好的神医。”
无痕摇头：“海棠忘了我也精通医术。这些年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几年前的剑伤加剧了我身体的衰败。”
只听一声轻轻的叹息：“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不想再撑下去了。你愿意留下来么？”
说没有一丝丝动摇那是不可能的，对于无痕，唐棠的感情比较复杂，是对于偶像的崇拜，对于父兄师长的爱重。
可是唐棠想起了神侯，想起了一刀，想起了那双童稚的眼睛。“对不起，师父，我……”
“也罢。”无痕突然出手，将人扯到自己身前。
“师……师父？”唐棠挣扎了下，没想到对方岿然不动。
一股热流源源不断的从那双手掌传到背部，再传到四肢百骸。
唐棠瞠大了杏眼，难道是传说中的传功？可惜她习武资质平庸。最重要的是她看见电视上一般传完功力就会挂掉了。
她心中着急：“不要，师父停下来！”
“师父，你听到没有？”
“师父！”
“专心。”无痕低喝，有汗珠滑落。
早已积聚的泪水决堤，争先恐后地滚出眼眶。
幸好唐棠女扮男装没有化妆，不然此时恐怕没法看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无痕收回了手。
唐棠着急转身去看师父，无痕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脸色有些苍白，不似先时昳丽。
“师父。”泪早已湿了姣好的面庞，唐棠瘪着嘴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无痕葱白修长的手指曲起，轻轻揩去她落下的泪。“我倒忘了海棠也是女孩子呢。”
“师父，都是海棠害了你。”
“傻姑娘，也许这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师父与你讲个故事吧。”
这个故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唐棠几乎立时明白故事中的人就是师父自己。
小男孩穿着一身粗布旧衣，依然无损他精致的面容。
拿着比他人还高的笤帚，因为年纪小扫得满身尘土，一双天真童稚的黑眼睛期待地看向穿着得体打扮娇俏的美貌女人，他见邻居小儿如此做得到了父母夸奖，他不羡慕那些温柔的话语，他只想得到母亲一个慈爱的眼神。
“谁让你进来的！”美貌女人嫌恶地看着男孩，仿佛看着一个脏东西，一脚踹向他道，“将我的房间都弄脏了，还不滚出去！”
小男孩坐倒在地，疼痛使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滚，但他没有哭泣。“我…我会弄干净的。”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滚出去！”
“娘……”小男孩不懂娘亲为何不喜欢自己，亲字还未出口，女人仿佛被戳到了痛处似的，将他一顿踢打。
男孩默不吭声，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准叫我娘。”言罢又踢了一脚，将他赶出门去，“贱骨头。”
每天美貌女人对男孩非打即骂，指使着他做这做那。寻常人家的孩子哪怕是普通农户家的，这个年纪都会在大人怀里撒娇，而他小小年纪学会了各种活，常常弄的满身伤痕。
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长得好看的叔叔，男孩躲在门后偷看。他才发现原来那个不让她叫娘亲的女人也是可以温声细语的，他们谈论的话题尚不在他小小心灵的认知范畴。他只知道男人走后，美貌女人哭着回来，并且开始加倍地折磨他。
在他单纯的心里，始终期盼着一份母爱，期盼着母亲能回心转意，所以他默默忍受着这一切。
男孩始终没有等到那一份温情，甚至在那美貌女人的诱使下练了一种阴邪的武功。
习武之后的身体越发有力气了，也更经得住痛打磋磨。只是一日日小脸出落得和女孩儿一般艳丽，也长得和那女人越发像了，人一见便知，就像一巴掌拍在她脸上似的，印证了她的耻辱。
一次，美貌女人发了疯要掐死男孩。
“与其这般痛苦活着，不如下去和那死鬼作伴，哈哈哈。”女人状若癫狂，下手丝毫不在意，“都是你，你活着就是我的污点！只有你这个贱种死了，黎大哥才会喜欢我，他才会再看我一眼。”
此时正有人来，男孩命大逃过一劫。他垂着眼想道，也许真如女人所说是自己命贱，才屡屡死不了。
抬起头，那双曾经闪烁着天真渴望的眼睛再无一丝奢望，黯淡得像蒙了灰尘的宝石。
有一天出门时，男孩乘女人不注意逃走了，却又不慎落入了青楼。
懵懂无知的男孩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现实，想尽办法逃离那噩梦一般的地方后，他落魄他潦倒他受人欺凌，不得不继续修习女人教给他的武功。男孩的记忆力好的惊人。
后来，他为一个神秘的老头所救。从他口中得知，自己所练的是一种至阴的武功，因而需要年轻男子的阳气祛除它所带来的对身体的伤害，以不至于阴柔靡丽失了男子尊严。
男孩天赋极好，触类旁通，只要他愿意，几乎没有他不精通的。长大后，凭着长相学识和武功，竟在武林闯出了名堂，创建无痕宫。
他为自己取名无痕，清净无垢，了无痕迹。皆是他自欺欺人。
世人都道，无痕公子光风霁月，平生最大的洁癖就是怕地上的尘土玷污他的身体。可笑他自觉他的存在便是污点，自出生到后来没有一处不肮脏的，这种污秽伴着终生，永远也洗不掉，洗不掉。
上天仿佛和他开了天大的玩笑，又送来那一个故人之子黎月西。无一不提示着他曾经的污秽和屈辱，被母亲不喜到如此地步。
也许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不再那样肮脏地活着。
海棠默默地做一个好听众，听无痕讲完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它尘封已久，如今打开又是旧伤添新伤。有怨有怒有恨有怜，很多光鲜背后都有着不为外人道的心酸。
“海棠眼里的师父从来都是完美无瑕的，不为世俗所左右。”
“呵，海棠依然如此认为吗？”无痕公子曼声道，“我在想人死了，就真的什么痕迹也没有了，不管他曾经多么风光。人们也许会记得无痕公子的容貌，也许会记得他的武功排名第三，甚至会记得他为人洁癖的毛病。可我却忽然很希望…希望有人能记得我，仅仅是无痕这个人。”
他的目光望向虚空，仿佛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侧过头来，一双凤目顾盼生姿，启唇露出一个笑来。颀长的身躯像是笼在轻纱烟雾里，飘飘渺渺，轻轻一碰就会碎了。
唐棠杏眼含泪，握住无痕的手道：“师父，会有人记住的。”
水过无痕留于心，无痕无痕，怎能真的没有痕迹。只要还有人记着，他便活着。
唐棠望着包袱中的一柄折扇出神，那是师父临终前吩咐影子交于她的。
犹记得最后一段对话。
“此去生死各半，你可想好了？”
“我必须去，没有退路。”况且到处是神侯眼线，此前师父就告诉过她徐尧是卧底，她退不了也不能退。
“你要记得无痕宫永远是你的家，随时可以回来。”他满目纵容，神色温然。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前尘如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