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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半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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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沛往篮子里扔了一瓶酒,经过院子的时候又随手在地上捡了一把镰刀和一副手套一并扔了进去。
“妈,我去看看爸。”
“你小心点,山上杂草多,看着点路。”
林沛应了一句。
为了节省时间,林沛选择走小路。一路上东砍一下西砍一下,走的小心翼翼,但还是被锋利的杂草划伤了手臂。
在众多杂草丛生的坟头中,林沛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父亲的坟。
坟前摆着一束花,花瓣上甚至还残留幼水珠,坟头的杂草也很明显地被修理过。林沛俯身看向远处的马路,一辆与道路两旁整齐的稻田完全不符的黑色跑车缓缓消失在水泥路的尽头。
林沛隐约猜到了是谁,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她跪坐在墓碑前,倒满一杯酒洒在地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爸,我来看你了。”
今天是她爸爸的祭日。
今天是她的生日。
六年前的今天,林沛18岁生日。
因为是高三,她像往常一样在学校上晚自习,抽屉里满满一堆零食,都是同学送的。
班主任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林沛吓得一抖,手上的小纸条掉在地上。
林沛心想今天点儿也太背了,传纸条都能被抓。她硬着头皮跟着班主任走了出去。
“林沛,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沛抬眼看着班主任,说不出那是什么表情,不像平时她退步时被叫去谈话的担心,也不像她被扣分时的严肃。但林沛隐约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心里也莫名地紧张起来。
“嗯。”她郑重地点点头,在心里回忆着最近有没有什么惹班主任不高兴的事。
“你的爸爸出车祸去世了。”
“嗯?”林沛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句,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节哀。”班主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瞬间林沛才反应过来班主任看她的眼神,是同情。就像她看到路边翻垃圾桶捡瓶子的老奶奶时,她明知道别人的艰难,但唯一能做的只有把手中的小半瓶水喝完,然后递给她。
坐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林沛浑身发抖,手心里全是汗,她一直忍住没有哭,喉咙又苦又涩,就连咽口口水都仿佛要撕裂一般。
林沛情绪彻底奔溃是在电话接通那一瞬间。电话那头安静得可怕,许久才传来母亲沙哑又带着哽咽的声音。
“快到了吧。”
林沛蓄势待发的眼泪一瞬间全涌了出来,比刚才还要难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她不断捶着自己的胸口,却依旧止不住眼泪往下流。
林沛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都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
“妈……”
听到林沛的声音,母亲才抬起头来。
那是林沛第一次看到母亲如此狼狈。额前的发丝已经浸湿全部黏在脸上,面色苍白,眼睛又红又肿,布满了血丝。那时候林沛才知道书里描绘的一夜白了头也不是不可能。
“去看看你爸吧。”母亲惊慌地抹去眼泪,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时没有站稳,踉跄了一下,林沛赶紧伸手去扶。
“妈……”
“没事。”母亲轻轻拍拍林沛的手。
林沛一步一步走向病床,每一步都重如千斤,短短几步路,却走了很久,走得很累。她伸手去揭白布,却在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停了下来,就这样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今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父亲满脸笑容地对她说:“今天我女儿生日,爸晚上给你买个大蛋糕回来。”
林沛希望那是她记忆中父亲最后的模样,而不是没有温度没有表情的,冷冰冰的尸体。
父亲是出车祸去世的,为了救一个学生。根据监控,是一个酒驾司机闯了红灯,眼看就要撞上那个学生的时候,父亲冲过去一把推开了他,自己却未能幸免。
林沛苦笑,她曾嘲笑的韩剧三宝,居然有一天也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后来林沛在警察局见到了父亲救下的那个男生,以及他的家长。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沈汶乔。
男生低着头,抿着嘴,眼睛始终看着地板,不停地抠着手指头,看上去十分不安。身上的白色校服已经蹭脏,手臂上还有明显的擦痕,隐隐渗出血来。
才是初中生的沈汶乔就已经比林沛高出许多,尽管低着头,林沛还是能清晰地看到他细密的睫毛和脸上未消失的痘印,轮廓还没有多年之后那么分明,但也已经很引人注目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儿子才发生了这种事……”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把站在身后的男生往前一推,“还不道歉?”
林沛虽然不是什么非常明事理的人却也知道这事儿当然不全是沈汶乔的错。那个酒驾司机才是罪魁祸首,但还是有那么一瞬间,林沛对沈汶乔充满了厌恶。
为什么过马路不看路,为什么反应这么慢,为什么要出现在那里,为什么……要害死我爸爸。
林沛啊林沛,你真是个恶人。
“对不起。”
男生正处在变声期,声音有些沙哑,悄悄抬眼看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去。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谢谢你的丈夫救了我儿子。”沈汶乔的爸爸递给林沛母亲一张卡。
意料之中的,她拒绝了,“我丈夫这么做,不是为了这些。”
林沛跟着点了点头。
“那好吧,那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这个人情,是一定要还的。”
那张名片不知道被林母扔去了哪里。可有的事情的发生是注定的,那个时候林沛还不知道,这个人情,她最后真的要了回来。
林沛爸爸葬在了老家,离市区几个小时车程的农村里。林沛记得爸爸经常跟她说,人是有根的,不管跑到多远,最后都是要回家的。
“等你长大了,嫁人了,我和你妈就盖个小洋楼,种三分地,没事种点花花草草,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下葬的前一天,依照农村惯例,家里请了人来做法。一个穿着道服的人手里拿着一碗水,不停地转着圈圈,时不时用手洒点水。
林沛自然是不相信这是歪门邪道的,却还是在父亲的棺材旁跪了一宿。
“爸,托你的福,有生之年我还能出趟国。”林沛抿了一口酒,涩涩的酒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把杯中剩下的酒倒掉。
“不管别人怎么说,不孝也好,虚荣也好,我一点都不后悔,真的。”
林沛高考落榜的消息很快就在学校传了开来。
“听说林沛连二本分数线都没上,就是那个经常前几的那个。”
“不可能吧。”
“高考前一阵子她爸不是死了吗?最后一堂考试她好像都没去。”
“真是可怜……”
林沛坐在饭桌前,母亲冷着一张脸坐在对面。林沛拿着筷子不知从何下手,只能一点一点往嘴里扒饭。
“复读吧。”
母亲终于打破了这沉寂。
“我不复读。”
“那你这个成绩你要怎么办?”
“不读了,我去打工。”林沛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父亲的离开,让林沛不得不看清了很多问题,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她很清楚,母亲一个月两三千块的工资很难送她上大学。她不是没去最后一堂考试,只是在进考场的前一秒,她忽然很想放弃。
“林沛!”
“妈,就这一次,你让我自己看着办。
林沛第一次觉得生活是这么的累,所以大人才总说读书最幸福。多么痛的领悟,林沛现在才明白。
为了能多赚一点,林沛每天五点去一家早餐店兼职,然后在上班族大军散去之后,再赶到一家火锅店上班。那段时间,林沛经常会想,人会不会困死,真的困死的那种,啊,不,那叫过劳死。
林沛下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回家的直达末班车已经没有了,她只能坐另一趟公交车,下车之后再走一阵子才能到家。
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劲,总感觉背后有一个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盯得她浑身发毛。林沛用余光往后面扫了一眼,果然看到一个影子,就在她身后不远处。顿时脑子就闪现无数种画面,然后冷不丁就打了一个哆嗦。
林沛抓紧自己的小包包,加快了脚步,如果实在不行就拿包当武器呼上去。就在林沛神经紧绷的那一刻,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林沛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叫了出来,拿起包就使劲往那人身上拍。
“让你跟着我,让你跟着我!”大概是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反抗,林沛拍得更加欢快。
“等一下,我……我不是……停……,林沛!”
哟,这变态居然还知道她的名字,林沛正要下狠手,转眼一想,这变态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林沛放下包,借着暗黄的路灯开始打量起眼前的人来,越看越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打完了?”那人缓缓开口。
这一声沙哑又带着稚嫩的声音,林沛才想起来,这不就是她在派出所见过的小孩吗,哦,就是她爸爸救下的那个初中生。
“是你啊。”
看到是认识的人,林沛瞬间就安下心来,但一想自己和眼前的人也谈不上认识,只能说有一面之缘,“你跟着我干嘛?”
“就……刚看见你,想着要不要跟你打声招呼。”
“那你突然拉我干嘛呀,人都要被你吓死了好吗。”
男生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睛往林沛身后看去,“因为你就要踩树坑里了。”
“……”林沛转身一看,自己面前果然有个又大又深的树坑,还有未干的淤泥。
要不是你悄无声息跟在后面,把人弄的紧张兮兮的我能看不见前面有个坑吗,林沛白了他一眼,而后者正皱着眉揉着胳膊。
林沛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下手是不是有点重,虽然她对眼前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好感,但出于良心还是有了一丝丝愧疚感。
“走吧,作为补偿,我请你吃串串。”
到了灯光亮一点的地方林沛才看到男生手臂上一道不长不短的口子,大概是刚刚被自己包上的链子刮到了。她在自己的包里翻了翻,居然真被她找出一个创可贴,应该是前几天用剩的。
“喏,这个给你。”
“谢谢。”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沈汶乔。”
“哦,我叫林沛。”
“我知道。”他当然知道,沈汶乔默默地看了林沛一眼,他毁了她半个人生,这就够他记一辈子了。
沈汶乔伸手去拿眼前的啤酒,手刚碰到,就被林沛一巴掌打了回去。
“小孩子喝什么酒。”
于是他这个小孩子就眼睁睁地看着林沛在喝完第三瓶啤酒后,倒在了桌子上。酒量还没他好,就在他眼前装什么大人。
“老板,买单。”
沈汶乔在林沛面前蹲下来,“老板,搭把手。”
这个时候林沛的电话响了起来,沈汶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阿姨你好。”
“我是……我们那天在警察局见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沛沛她怎么不接电话。”
“她喝多了,现在不是很清醒。”
“我会把她送回去的,阿姨您放心吧。”
已经半夜十二点,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沈汶乔走得很慢,虽然这么说不合适,但背上的人的重量,确实让他有些吃力。
他还在长身体,还没练出八块腹肌和肱二头肌。
但每一步走得没有丝毫迟疑。因为有那么几个晚上,他都是这么跟在林沛后面,看着她安全回家。这是林沛不知道的。
他和林沛是一个学校,不过一个是初中部,一个是高中部。所以林沛高考失利的事,沈汶乔也是知道的,他虽然不清楚林沛为什么这么做,但他总觉得是他的错,他害死了她的爸爸,间接地毁了林沛的前途。这也是林沛不知道的。
林沛的头靠在沈汶乔的肩上,传来安稳的呼吸声,像个熟睡中的婴儿。看多了别人发酒疯,林沛还真是安详的可怕,沈汶乔轻笑,加快了脚步。
林沛的妈妈在看到沈汶乔时,虽然没有明显得表现出来,沈汶乔还是能感觉到她对他是带点敌意的。
沈汶乔简单地叙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就跟林沛的妈妈道了别,匆匆赶回了家。
回到家的时候,沈博正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这么晚了,你还知道回来。”
“爸,帮我个忙。”
沈博亲自来店里找她的那天,林沛吓得不轻。
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他的对面,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从内而外散发出的那种威严,还是让林沛不自觉地坐正了身子。
“累吗?”
累呀,当然累,但林沛还是礼貌性地摇了摇头,“还好。”
“打算一直都干这种事情吗?”
林沛当然知道沈博并没有歧视的意思,但还是看了看周围,还好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并没有听到。
“这年头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我一个高中毕业的无权无势的人……又能干什么呢。”林沛苦笑,她当然也想过那种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准点上下班,每个月还能拿高薪的生活,可她没那个本事。
“我看过你的成绩,你很聪明。”沈博顿了顿,“如果我说我资助你出国留学呢?”
“留学?”林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学费和生活费你不用担心,至于学校,我也已经联系好了,你随时都可以过去。”
“如果是因为我父亲的原因,您大可不必这么做。”
像是早就料到了林沛会这么说,沈博很快就接着讲了下去,“我是个生意人,不做赔本的买卖,这都是要还的,我现在投资你这支潜力股,肯定是指望日后你涨的时候能够赚更大一笔。当然你也可以不还,因为这本就是我欠你们家的,就看你怎么想。”
林沛不得不承认沈博的头脑,他的这番话不过是给她一个台阶下,她这支潜力股能给他带来多少收益她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但不可否认,沈博的建议确实是有诱惑力的。
事实上,林沛也紧紧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