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利亚的蛇》德川非州

4、Chapter 4 无人应邀。

　　米歇尔觉得自己跑了很久很久……在他估摸着跑出去能有一光年之远前，一枪打在他面前青石板上的子弹打断了他前进的步子。
　　他有些茫然地停下了脚步，意识缓慢回笼，那句在胸膛里回荡了好像有几十年的咆哮终于消耗殆尽，转而被老狮子的河东狮吼给占领了高地：“你他娘的再跑一步，老子能把你打成筛子！”
　　“哎。”米歇尔回过神，看着一步步向他走来的雷蒙，从喉咙里憋出呆呆的一声轻唤。
　　雷蒙一脚踢开挡路的黑西装尸体，问道： “吓傻了？”
　　“没有，”米歇尔提了提唇角，小小的梨窝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男孩有些过于乖顺地垂下头，湿漉漉的头发搭在饱满的额前，叫人看不清灰蓝的眼睛，“还没…回过神而已。”
　　“小兔崽子，”雷蒙皱了皱眉，他肩上来不及愈合的伤口再次挣扎着裂开一道口子，但老狮子现在并不想理会自己生了锈一般行动艰难的右臂，他转而用尚好的左手有些笨拙地在男孩的头发上抓了两下，身高差让这个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跑得还挺快。”
　　这个动作叫男孩差点红了眼眶，他咬着牙，逼迫自己把那声短促的呜咽吞下肚子。 “玛利亚保佑。”他再次试图露出一个笑容，但这个笑容还是过于短促，接着，他的目光微微有了些许闪躲，转而黏上了对方肩上渗出红色的纱布。
　　纱布是新的，明显是刚换过的。
　　他定定地站了几个世纪，突然不争气地掉起了金豆豆。

　　“你怎么回事啊？”雷蒙大吃一惊，看着这样一个刚刚似乎还钢铁不入的男孩转眼就哭鼻子其实是一件挺考验承受能力的事情，他有些心累，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心脏不行了。
　　“哎，大叔你……”米歇尔哭得直打嗝，还在那边坚持不懈地说着，“你……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了……？”
　　雷蒙很耐心地等了半天，结果就得了这句话，顿时翻了个白眼，一边拽着男孩的手臂往巷子里拐着，一边痛心疾首地说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倒霉玩意儿。”
　　米歇尔跟着对方快走了几步，一个没憋住又笑了出来，脸上同时挂着眼泪和笑容的怪异表情只有在颜值加值的情况下才显得没有那么违和。男孩主动握住了老狮子的手，用掌心一点点丈量着对方皮肤上那些干枯的伤口。
　　雷蒙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在触及男孩亮晶晶的眼睛时，男人似乎笑了一下。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米歇尔几乎想捧着心口倒下了。
　　可雷蒙明显是一头没有情调的老狮子，他完全没有领会到男孩突然颠三倒四的步子有什么不对，自顾自地在带路时补充了一句：“看到你就想到我那两个孩子……大儿子比你小五六岁，但没你这么多话，成天都跟个小大人似的；二儿子还小，四岁了，难伺候得很，倒是和我长得像。”
　　说完还啧了一声，似乎在表达不满。
　　心里想着能不和你长得像吗这是硬要给自己戴绿帽啊的同时还自认为自己已经长成个大男人的米歇尔憋红了脸，半天才闷闷地问出一句：“大叔，你是更喜欢你儿子还是更喜欢我啊？”
　　“屁话。”雷蒙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估计以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带脑子：“我当然喜欢我儿子。”
　　米歇尔： “……”
　　总感觉自己是在自讨苦吃。
　　“不过你和我小儿子的性格倒是挺像的。”雷蒙在一户居民楼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谨慎地看了看周围，提起手枪用枪口轻轻敲击着门板，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左三下，右三下，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打住，没有后面两句。
　　米歇尔努力屏蔽脑内的杂念，他注视着老狮子握紧了枪的左手，骨节分明，好看，像上等的卤鸭爪。
　　……打不住了，还是随性吧。
　　就在他彻底放飞自我之前，大门及时打开了。
　　在屋内瞬间聚集过来的众多目光的注视着，米歇尔下意识松开了手。他们沉默地穿过各个昏暗房间，每进入一个屋时，屋内的所有人都立刻站起身脱帽致敬。
　　当然是敬他们的BOSS.
　　自认为自己成了Boss身后的男人的米歇尔得意得鼻子都要翘起来了，步步生风，还不忘偷偷往前看了一下。一个黑西装的男人正恭敬地打开了视野尽头的大门，一辆低调的老式轿车赫然停在院内。
　　“你可以跟我走，也可以回到大教堂去，继续画你的圣子圣母。”雷蒙突然开了口，刻意压低的声音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但巴斯特罗神父已经不在了。”
　　米歇尔愣住了。
　　他一时间无法理解领会对方说出的句子。
　　“巴斯特罗神父勾结西丽维斯特家的余孽，已经将被执行枪决，以儆效尤。”雷蒙站在车前，车门无声打开，他回头看着男孩的眼睛，突然很难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继续说下去。
　　米歇尔用力眨了眨眼，终究是没好意思在这么多人面前仰天四十五°。
　　男孩一时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理智告诉他，雷蒙的做法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感性的另一边大脑却在疯狂拒绝。
　　巴斯特罗神父……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血亲’了。
　　“……您没有亲人吗？”他几乎要把下唇咬出血痕，才近乎恐惧地问道。
　　“我的父母、妻子和岳父母在几十年里已经陆续进了坟墓。”雷蒙回答道，“还有一些是我亲自下的命令。”
　　米歇尔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银河被冻结在天国的另一端。

　　“您有两个儿子，”他说道，“如果有一天，他们喊着‘爸爸’‘爸爸’死在您面前，您会怎么做？”
　　雷蒙看着他：“我会把那个杀了我儿子的王八蛋打成筛子。”
　　米歇尔心底浮出一声尖锐的冷笑，刺穿了面上虚伪的平和。
　　他面无表情道：“原来您也会在乎血脉传承，我还以为像您这样的人都想自己长命百岁。”
　　雷蒙没有回答。他转身坐进了车里，车内是对立两排坐的结构，一人独坐的情况下足够腿伸长，男人却收起双腿，沉默地注视着对面空缺的位置。
　　这是最后的邀请。
　　但无人应邀。
　　“您说过您会答应我一件事的，对吗。”米歇尔弯下腰一手撑在车窗上，嘴唇几乎要贴上男人的耳廓。
　　护卫警惕地上前了一步，被老狮子摆手挥退，他偏过头对上了男孩的眼睛。就在一刻钟前，这双眼睛还红肿得和红萝卜似的…然而转眼，在这个下雪天里试图窥见的银河变成了一大块做工不良的浑浊果冻。
　　拔苗助长的效果不一定好。
　　“不过分的我都可以答应。”雷蒙点了点头，语气并没有变化。
　　米歇尔微微笑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雷蒙想要伸出手碰一碰男孩的脸。
　　但即使用手心紧贴着胸口，又怎么能确定那颗心脏的跳动不是自己的错觉呢？
　　车门在他关上了，少年的脸逐渐远去。
　　狮王稳稳地坐在后车位上，视线凝固在空气中的某一焦点上，直到司机轻声询问时，他才缓缓地阖了眼。
　　护卫接过司机的话茬，回道：“树上那条红色领巾系着多久了？没人知道吧…好像很久以前就在那了，至今也没有烂掉。”
　　“说不定是有心人换了。”司机咬着烟，手肘搭在车窗上滑稽地耸了耸肩。

　　米歇尔顺着小河走了一段路，附近已经找不到什么风景了，破败的杨柳全身只剩光秃秃的几根枝条垂落在水面上，半点美感都没有。
　　“Boss，”穿着普通市民衬衣的健壮男人站在他身后，面容有些熟悉，竟然是之前待在屋内的黑西装中的一员。他看完了之前系在柳枝上的枝条，递给了身前的少年，“‘神父’死前留下的信息，让您放开了干。”
　　米歇尔两指夹着纸条接过，听到这话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表叔怎么总爱说废话，好像我得有什么放不开的似的。……这次我们损失了多少人？”
　　“大概占有生力量的1/3。”男人说完犹豫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先前埋伏在莫里蒂家的人已经逐步就位了，兄弟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我当然知道是有价值的，不然我也不会同意。”米歇尔不耐地将金色的额发撸到耳后，皱着眉将之前窝在手心里的玻璃块向水面上抛去：“虽然和计划有一些出路……不过，总的没有大差错。”
　　说完，他注视湖面上的波澜，抿着唇再没说一句话。

　　雷蒙下车时，是司机替他开的门。
　　“谢谢。”他礼貌性地冲人点了点头，戴上黑礼帽的同时抬眼不着声色地打量了两眼面前这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新来的？”
　　“辛迪·博夫曼，以后将为您服务。”男人冲他谦卑地躬身，这一动作正好挡住了他的表情，“以前一直在第二军团，因为人手原因刚刚调配到您身边。”
　　雷蒙不打算深究对方略带闪躲的态度，每个人都有秘密，不形象到大局之前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老狮子点了点头，有些疲惫地说道：“行了，我先回房间，叫医生过来。”
　　博夫曼笑出了一口大白牙，用一种似乎是由他的美国式名字带来的热情回应道：“好的，莫里蒂先生。”

　　潜行之蛇已蓄势待发。

作者有话说

　　好了小米歇尔要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