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凉一生》故月湮江城

2、等待 我承认，我

　　我在防盗门外，默默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看了24岁的人生之中，第一个亲眼目睹的日出，看着黑夜乍裂，冰冷阴寒，看着天边既红，热烈无比，然后又转归平静，水波不兴。他始终没有出来。

　　我疲倦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按下了电梯的按钮，思考着往后的路，却又犯贱似的想起来他。

　　世事总是弄巧成拙，我虽很想这样文艺地感慨，但身在其中，我只想爆粗口，骂自己粗鄙幼稚傻逼犯贱。

　　在和他的事儿上，我自认已竭尽己能，做到了我所能做到的一切，只不过，当初，我贪心了，然后一步错步步错。

　　当初我只是竭力像拉近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想和他在一起，却没想到事与愿违，误会一个又一个接连不断，我无力辩解，他无法谅解。我们间别谈爱情，连基本的信任，都岌岌可危。

　　我也曾想过，如果当初我只是像一个朋友一样帮他，理智地谈金钱利益，他会不会对我印象好点？会不会在见面时相视一笑？
　　或者我连物质相关的东西都不要了，他会不会因为感激对我好点？会不会在见面时，能笑着问候一声？会不会在周末晚上，陪我去infatuate喝杯酒？

　　我曾无数次后悔，曾无数次窝在被子里抹泪，我和他隔着一堵墙，却隔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电梯到了，我回过神，走了出去，想说给凌冬打个电话吧，我这个失恋的人恰好去他那闹几天，结果摸了半天才想起，昨晚把手机扔厕所了，笑着骂了自己一句傻逼后，望着冰冷又空荡荡的大街，如此迷茫失措。

　　我又搜了搜身，庆幸钱包还在，里面有几张卡和些许现金，倒是不用徒步走过去，便拦了个计程车，报了凌冬小区的地址。

　　温逸这个人，和他的名字和相貌相距甚远，又冷又狠，我是知道的。可我觉得他是个长着温柔眉眼的温和人，在我心中他就是了。

　　他虎落平阳时，尚且是头狠戾的狼。在父亲警告时，我装傻充愣，选择性忽视，一意孤行帮他。这三年下来，他可不仅仅是头狼了，我看着他慢慢变成远古的食人猛兽，又奸诈又残暴，拿捏着黑白两道，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装作不知道。

　　现在想来，就算是我掏出一颗血淋淋的心奉到他面前，他也只会嫌污秽恶心。

　　我知道，但我总不愿意清醒，所以我这个人，是挺恶心的，连我自己都恶心自己，不要脸地倒贴，犯贱。

　　我到了凌冬的公寓门前，按了下门铃，过了一会儿，凌冬顶着一头鸟窝，睡眼蓬松来开门，也没像往常那样骂我，大概还没醒吧。

　　我自来熟地走了进去，往沙发上一躺，凌冬跟了进来，大概清醒了些，给我倒了杯水，说，阿生你梦游了？

　　我一沾沙发就困得要死，摆了摆头，抓起水杯猛灌，擦了擦嘴，说，冬子，我失恋了。

　　凌冬一下子被我这句话弄得睡意全无，我特得意地笑了笑，说，冬子，以后咱两兄弟接着抱团。

　　凌冬看我没心没肺的样子，冷着脸膈应我一句，操，搞完情人来搞兄弟啊？

　　我哈哈大笑，把米色的靠枕朝他扔过去，他木着脸接住，打量了我一番，满脸不信道，你真的和那个温逸撇清干系了？

　　我眼皮一跳，慢吞吞再去摸一个抱枕抱在怀里，认真纠错，应该说，是他和我撇清干系了。

　　凌冬一脸嫌弃，骂两句傻逼后总算说了句人话。他说，阿生，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我往后一倒，由衷一叹，说要不先出去散散心吧。

　　凌冬说，也好。

　　我点点头，十足谄笑道，冬子你帮我买张机票呗。给你个福利，你买哪我就去哪！

　　凌冬翻了个白眼，骂道，滚你丫的。

　　我撇撇嘴，抱住凌冬的腰佯哭，哭得那个惊天动地，还不忘楚楚可怜哭诉一个事实，冬子，我穷。

　　凌冬一脚踹开我，看我抹眼泪的样子，脸都气扭曲了，恨恨道，你还有本事哭穷？要不要脸？！我看你把遗产全给温逸的时候豪得很呐！

　　末了，凌冬还不忘补刀，你有本事抱着温逸的腰哭去，别来膈应老子！

　　我在地毯上抱头躺着，架起二郎腿，勾起嘴角，我说，千金买美人一笑，这是风流，懂？

　　凌冬哼了一声，骂了句，怂逼。

　　我眯了眯眼，确实，我不敢抱温逸，不，也不是我不敢，是他不让。他对别人的触碰深恶痛绝，尤其是我。想想昨天去抓一抓他的手腕，我都提前敲锣打鼓忐忑紧张了好几天，才敢伸出了咸猪手。

　　我笑了句，没办法，就是怂。笑过以后，心底也尽是苍凉，有如阳光晒不进的谷底。

　　凌冬走过来把我拎进了浴室，嫌弃地把我踢进去，赶紧洗，别脏了我家空气。

　　我说是是是，在您家您就是大爷，然后贱贱地问一句，机票给买吗？

　　凌冬瞥了眼我，然后你家那位前男友会放过我？

　　我讪讪笑了一声，弯下身探浴缸水温，水花溅起，我认真分析道，你告诉他，我喝醉了洗澡，在浴缸里淹死了，他大概就会给你赏金。

　　我一直都是他的奇耻大辱，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如今三年已去，约定截止。抹去这段人生的污点，是温逸一贯的行事风格。他苛求完美，人也完美无缺，当初我很喜欢他这一点。

　　凌冬白了我一眼，然后退到门外，关了门，在门背后靠着，点了根烟，说，伯父那边呢，你服次软行吗，大爷？

　　我脱完衣服泡进浴缸里，舒服地喟叹一声，道，冬子，我当初可把老妈的遗产都赔进去了，可把他得罪惨了，我现在都记得他差点气出脑溢血的样子。我不躲着他上赶着找打啊。再说，梁家最不缺的就是儿子，何况还是个他一直憎恶的纨绔，我低头又怎样，被打一顿再被赏口饭吃，我呵呵……

　　所以说，我一本正经强调道，我现在就是行走江湖被人追杀，提心吊坦命垂一线，冬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凌冬呸了一声，还金刚怒目呢，我看你还是挂了比较造福世间。

　　我长叹，说的也是。

　　凌冬恨铁不成钢道，你说你这个傻逼，为了个白眼狼，千钱没了，还弄得众叛亲离，这三年你得到了什么？

　　我说，换了温逸为老子守身如玉三年，够值了吧，够浪漫了吧？

　　凌冬默然离开，我躺在浴缸里，觉着浴缸里的水冰冷透骨，也对，这三年，我什么也没捞着，倒是连人带钱，全赔进去了。

　　后悔吗？这个问题，我也问了自己三年，我自己也不知道。

　　但我承认，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他说，亲爱的，我爱你。

　　用最认真的眼神，用最真挚的声线。

　　一直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