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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心病难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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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长时间,朱姓家丁就很兴奋地跑了出来,还悄悄向赵姓家丁挤了挤眼,钟伯稍稍安心,以他对这两人的了解,显然是陈老爷同意了三百银两的酬劳。
随后,朱姓家丁打发了钟伯和赵姓家丁,独他一人带着如意和琉璃向陈老爷的房间而去。一路上,如意暗地留心观察,发现陈府占地不算特别大,整个呈狭长状,多半是穿过一个院落再到达另一个院落,但各院墙和大门外所见一般斑驳残破,四处荒草丛生,偶尔见到一两株树木,不是横七竖八斜枝乱长,就是顶上光秃秃的,看不着一片叶子,倒不似是秋日光景,反而像是严冬季节。
如此破败不堪的府邸,人丁却并不稀薄,每个院子都可以见到一两名家丁,看似不经意地闲逛,实则时不时对几人瞟上一眼。如意也不便肆无忌惮地到处打量,径直跟着朱姓家丁往府邸最深处走。
朱姓家丁停在一间屋子外面,同门口两个护卫模样的人打过了招呼,推门进屋。如意料想,这应该就是陈老爷的房间,不料屋子里空无一人,只陈设着简单的桌椅。
朱姓家丁道:“李姑娘请在此稍候,我家老爷马上前来。”
如意颇有些诧异,“你家老爷不是重病缠身么?”
“老爷这会精神还好,只要有人扶着,还是可以走路的。”他说罢,已有丫头进门,送了茶水,恭敬地退到旁边。
如意表面上神态自若,内心却暗暗思忖,陈老爷既然病情严重,自当在病榻上等自己前去就医才是,即便这会精神好,不想待在房里,也可以将见医的场所选在大厅。为何独独选了这个宅院深处的房间?而且,眼下这屋子显然没有人居住,门口竟还派了两个守卫?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阵咳嗽声由远而近,紧接着,赵姓家丁扶着一个人,边咳边走了进来,他的衣着形貌让如意大吃一惊。
钟伯说,陈老爷和他同岁,今年五十三。钟伯两鬓微白,背脊略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几岁。可面前这个陈老爷,简直就像个七八十岁的垂暮老者。他整个人瘦弱不堪,佝偻着背,每走一步腿都微微打颤,那张脸也像是饱经风霜,沟壑万道,向上看,他不仅头发花白,甚至有些的方还若隐若现地透出了头顶。再瞧瞧他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简单朴素可以形容,那衣物不知被洗过了多少次,早看不出当初的颜色,而且,在袖口的地方,赫然打着一块补丁。若不是察觉到旁边几个同来家丁脸上谨小慎微的神情,如意几乎要以为来的是个厨房里的烧火老头。
见他跨过门槛,如意猛地回神,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唤了一声,陈老爷正要应,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赵姓家丁慌忙扶着他到如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先前进来的那个丫环,也赶紧递上了一杯茶水。
这一咳,让如意听出了些不对劲来,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不屑的神情,也不等陈老爷招呼,自顾自坐下来,默不作声。
陈老爷茶水入口,似乎喉头也舒爽了不少,他清了清喉咙,望向如意:“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李神医如此年轻。”
这声褒赞听在如意耳中,却如同讥讽一般,她竟“哼”了一声,不置一词。旁边的赵姓家丁不由得怒从心生,这小姑娘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之前两次对我不恭也就罢了,这会对我家老爷也敢如此无礼。
然而,陈老爷似乎并不将这声闷哼放在心上,饶有兴致地问道:“看姑娘表情,莫非是我派去的手下有什么得罪之处?”
如意仍是不答,她突然起身,掷下一句话:“告辞了。”随即对站在身后的琉璃道,“离儿,我们走。”
这下那赵姓家丁再也憋不住了,抢上一步,怒道:“哎,我们老爷问你话呢,你怎么这种态度!”
“休得无礼。”陈老爷喝斥了一句,那赵姓家丁讪讪地退到旁边。陈老爷又对如意微笑道,“姑娘有何不满,不妨直言。”
如意站定,既不坐下,也没有继续前行,她目空无物,倒像在自言自语一般:“若是嗓子发痒,咳几声也就罢了,这一咳再咳,不知是嫌我太过年轻,故意试探试探,还是直接下逐客令呢?”
一番话说得没头没脑,陈老爷却心知肚明,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姑娘果然高明!”他扶着桌子颤巍巍地站起来,向如意作出了请的手势,同时道,“姑娘请上座,老夫实在是被庸医整怕了,所以才出此下策,望姑娘海涵。”
如意也不再推却,微微一笑,回位坐下。适才如意发现陈老爷的咳声十分怪异,明显是硬生生地憋出来一般,于是便有了方才那番对话。
此刻,陈老爷对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信了几分,伸出左手,让她拿脉。
对于行医治病,如意向来全身心投入,当年面对童老板,她放下仇怨,尽力医治。如今面对陈老爷,她仍是如此。这一拿脉,如意的眉心就微微纠结了起来。
她的神情令陈老爷也不由得揪了心,想要发问,又怕吵扰了她,直等到如意移开手指,他才赶紧问道:“如何?”
如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陈老爷,你可常觉胸口发闷,如同压上千斤大石?”
“正是。”
“另外呼吸困难,每每要深深吐纳,方觉气息流转?”
“正是正是。”
“偶尔会觉如有一弦绷于脑中,上顶发紧,嗡嗡作响。夜晚更是难以入眠,即使勉强睡下,也是噩梦连连,极易惊醒?”
“但起床后又觉四肢绵软,总想上床躺着?”
她一连说了许多,陈老爷起初连连称是,到后来就变成不停点头,神色十分凝重,他一手捂了胸,仿佛心口的闷压之感更加严重。“李姑娘,我的病……”后面的话他吞回口中,似乎难以启齿。
如意道:“其实此病若要医治起来,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何意?”
“易的是,治疗此病的都是寻常药材,处处皆是,配上我的针灸效果将会更好,施针难度也并不大。”
陈老爷一听,大喜过望,又追问道:“那难,又难在何处?”
“难在刚才所说的用药和用针,只能缓解病情,并不能根除。若要痊愈,还得靠陈老爷自己。”
笑容从陈老爷脸上隐去,他正色道:“此话怎讲?还望姑娘明言。”
如意毫不回避,直视着陈老爷:“因为,陈老爷得的不是寻常疾病,而是心病,常言道,心病还需心药医。若是不能放开心胸,化解郁结,这病再怎么治都断不了根。”
陈老爷微微眯了眼,眸中透视出一道锐利的光芒,他扭过头,靠在椅背上,沉思了片刻。唇角渐渐勾勒出一丝轻蔑,随即,缓缓道:“原以为姑娘有何高见,原来不过和一般大夫无异,绕来绕去,无非就是告诉老夫三个字,治不好。”
这一番言语的挑衅让如意异常愤怒,以她原来鲜明的个性,早就拂袖而去。但想起尚还被强留在此的沈墨风,此刻若是与陈老爷碰硬,只怕再难跨陈府大门,她念及利害,于是硬生生压下了火头,隐忍不发。
但如意刚才所说的话,并非为了刺激陈老爷才故意捏造。医术并不是神术,世间有许多恶疾,只能靠医术延缓病情,但无法令之痊愈,比如童老板的萎缩症便是如此。但陈老爷的病也有一种治愈方法,只是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见如意沉思不语,陈老爷又道:“如何,老夫这点小病痛,还真难住姑娘了?” 那一直气闷闷地退到旁边的赵姓家丁,听陈老爷连番以言语取笑如意,不禁偷笑出声。陈老爷也恍然未闻,听之任之。
形势如此,如意暗自吸了口气,平复自己恶劣的心情,然后道:“我并非完全无法将此病断根。”
“哦?姑娘说话岂不前后矛盾?”
“若陈老爷能自己放宽心胸,不仅能根除病痛,且对身体有百利而无一害,我适才所说,便是这种上佳良方。然而,陈老爷若是做不到,我施以猛药,也能除根,却对你的身体有较大损害。”
“损害具体是指?”
“最直接的反应,就是此后逢行动剧烈之时,便觉心跳加快,气喘不止,甚至伴有晕眩之感……”
如意还没说完,便被陈老爷打断:“老夫一把年纪,哪有什么机会行动剧烈?老夫只问姑娘,这平时的正常走动可受影响?”
“与常人无异。”
“既然如此,姑娘所指的身体损害,老夫并不在意,姑娘可否为老夫治愈此疾?”陈老爷一改方才倨傲的态度,倒似是极其恳切地请求如意。
如意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者,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将她一步步引向未知的方向,自己的一点小聪明,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倒显得他深不可测,不知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个念头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并非为自己的安危,而是为沈墨风的祸福难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