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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终得解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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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气氛阴郁得令人窒息。
“林姑娘,对不起,再次提起七年前的往事,这对你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但是……若善希望,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够无牵挂地离开人世……所以,请你先原谅我们的自私。”
他想了无牵挂?可谁来消弥我心中的痛苦?果然自私,如意的眼神里透出一股轻蔑。
童夫人不以为意,她轻轻问了一句话:“其实根本就没有七瓣香雪花,对吗?”
谎言破碎了一地,他们不仅知道我是谁,而且知道背后的一切。如意的嘴角扯动着,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但童夫人根本就不需要她的回答,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正如当年根本就没有千年古参。”
她在胡说什么?如意几乎要愤怒了,她以为这种无稽之谈可以骗过我么?
“林姑娘,我知道你肯定不相信,但这就是事实,祸根还是因我而起。当年我嫁给若善后,两人虽然全力经营药铺,但由于其他几家根基更为坚实,无论我们怎样努力,生意总是不太好。若善事业心极强,终日闷闷不乐,我不忍见他如此,就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如意冷冷地看着童夫人,好吧,你就编吧,看你能究竟编成什么样子。
“我们谎称救下一位被山石砸中的神医,对方以随身携带的多种名贵药材回报。为了增加可信度,我和若善装作偷偷谈论,实际故意让人听到。很快,一传十,十传百,镇上的人都相信了,纷纷前来买药,并求证此事,我们又故意吞吞吐吐,不正面作答。人们更加相信神医和童家交情不浅,不管再稀罕的药材,都能在我们的药铺里买到。生意变得出奇的好,不到两年的时间,若善收了镇上另外两家铺子,并入童家。”
童夫人略略停顿,望着如意:“林姑娘,你肯定会问,这期间,要是有人来买我们并没有的药材,岂不露馅?这种情况我早有防备,每次,我都让若善故意提高价格,拖延时间,实则偷偷派人四处采购。如果对方出不起价,自然知难而退,要是对方凑够了银两,我们也能有足够时间寻找药材。如此这样,两年里,倒也一切顺利。只是……没想到……”
还真编得天衣无缝,如意在心中嗤之以鼻,表面却继续沉默。
“当年你爹前来,求的是世间罕见的千年人参,我那时怀孕即将临盆,在家休养,若善没有惊动我,而是依旧按以前的老方法,漫天要价。但是,他忽略了两件事,第一是千年人参极难寻得,第二就是你爹那惊人的执着。若善眼见着生意一落千丈,他说不说出真相,都恐被世人不耻,索性硬撑到底,派人强行把你爹撵走。”童夫人说到此处,轻轻舒了口气,不安地看着如意。
如意冷笑一声:“说完了?编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证明你们当年的行为不是财迷心窍,不是丧尽天良?可是对不起,我根本就不相信你的一派胡言!”
童夫人的眉头又皱紧了一些:“林姑娘,我知道你根本不信。当然,无论是谁亲历那种痛楚,肯定无法释怀。但是,你仔细想想,这四年,你常常前来,眼见我们变卖了家中一切值钱的财物,要是真有千年人参,何须沦落至此?”
如意依旧是不信,立刻出言反驳:“正因为你们早已清楚我的身份,故意偷偷变卖,我又如何得知?”
床上的童老板喉咙里突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几人向他看去,只见童老板微闭的眼角旁,缓缓渗出了一滴混浊的泪水。
如意闷哼一声:“既已作恶,此时又何必惺惺作态?像你这样的人,还会在乎什么声名么?”
“林姑娘,我们此时说出这些,并非在乎声名,而是想求得你的谅解。毕竟,如果不是因为若善的狠心,你爹就不会跌下山崖。”童夫人的语气里有着深深的哀伤,“当年若善偏执事业,酿成大错,追悔莫及,他将这些告知我,并希望将已成孤儿的你带到家中,照顾你以后的生活起居。我当时非常镇惊,但事已至此,再怎样责备他,也对事情毫无益处,唯有尽力弥补。那时我恐你仇恨太深,定会拒绝若善。于是多方打听,找到了曾经收养过两个孩子的异人山庄李老爷。”
如意半眯着眼,捕捉着童夫人的神情。
“我们对李老爷将一切和盘托出,他非常慎重,亲自来到溪云镇。李老爷甚至在家里和各店铺走访,证实几年来,虽然传言甚嚣,却没有人真正见过任何一味珍稀药材。于是,李老爷带走了你,并同意,绝不会说出实情。”
如意的神色微微变化了,她心里开始动摇,却仍不愿相信。
“本来以为此事告于段落,我们将背负着悔恨度过余生。没想到,可能是长期被歉疚缠身,若善四年前患上了恶疾。更没想到的是,林姑娘你会在那时出现。十六岁的你显得比同龄人老成太多,若善的内心更加痛苦,他不顾我的阻拦,同意让你治疗……对不起,那时……我以为你会借机治若善于死地。”
如意的脸上苍白一片,是的,当年初见仇人,的确有那么一瞬,想要置他于死地。可是后来……
“后来,我发现自己实在是以小人之心,猜度林姑娘的宽容,你比其他任何一个大夫,都要出色地控制住了若善的病情。从那时开始,我和相公就决定,将他此后的光阴都交托于你,无怨无悔。”
如意的背僵直着,她几乎不能言语,连呼吸也哽在了喉咙里。是真的吗?那样没齿难忘的仇恨原来只是一个谎言铸下的错误?可是……可是童夫人说的每句话都契合了事实,这些年,每次问及李老爷,到底是何人请他收养自己,李老爷总是摇头不语。
可是,如果童夫人说的都是真的,这七年来,自己又到底肩负了什么?
“林姑娘,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也很难原谅。但不管你信与不信,若善都坚持要说出真相,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错误使你的性格变得如此压抑。他不止一次地对我说,希望能在你的脸上看到和同龄女孩一样的明朗笑容,如果能做到如此,他……他就算死……也再了无遗憾……”
童夫人的泪静静地滑落下来,床上,童老板的泪也成串淌下。
如意突然瘫软在床边,对着童老板大吼:“可是根本没有七瓣香雪花!根本用不了那些昂贵的药材!根本你的病就没有治愈的希望!我骗了你们,是我让你们倾家荡产!”
“林姑娘,你别这样。”童夫人声音发颤,“这些我们都知道,一直都知道,可是,我们依旧相信你有一颗善良的心,如果没有你,若善不可能看着孩子长到现在,我们夫妻早已阴阳两隔,所谓钱财,只是身外之物。你还给我们的,其实并不是报复,而是若善生命中本来得不到的几年幸福光阴……是吗?若善?”
童老板使尽全力,撑开了眼皮,又重重合上,算是同意。他微张着嘴,开始重重地喘息,浑身都跟着抽搐起来。
如意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扑倒在床边,失声痛哭:“我不恨你了,真的不恨你了,你要好起来,你等着,我一定能让你好起来!”
沈墨风的眼圈也红了,他微微握拳,两手颤抖,不知该如何安慰如意。
童夫人满是眼泪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林姑娘……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病榻上,童老板突然止住了抽搐,他僵硬的脸上,渐渐挤出了一丝扭曲的古怪笑容,这笑容牵扯着他的唇角,费力向上扬起,一点点向上,然后……深深的凝固……永远的凝固……
“若善!若善!你怎么了?”
“童老板!你醒醒!你醒醒啊!”
草屋内,哭声一片。天空中,方才半隐在云层后的太阳渐渐露出了笑脸,似乎是童老板刚刚升入天际的灵魂,得到了最后的解脱。心灵的纠缠有时更甚于病痛的折磨,而这一刻,他终于可以摆脱七年来良心的谴责,安心地长眠……
有什么东西,顺着沈墨风的脸颊缓缓滑落,那味道有些酸、有些涩,又好像隐隐有些甜。
世上的恩仇有时就是如此,不知是因决定了果,还是果导致了因,也许,有时真的要走到生命的尽头,才会发现人间的一切苦辣酸甜都是如此交织纠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上天,其实又是如此的公平,他给予每个人的,都是百味陈杂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