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山庄之如意篇》苏雪舞

19、第十八章 失亲之痛

　　起风了，方才温柔的河水此时变了副模样，波涛拍打着堤岸，水珠高高溅起，打湿了两人的鞋袜，但他们依然站着，仿佛时间和空间都已停滞。
　　如意失神地看着远方，仿佛那里有玉佩的影子：“两块玉佩真的太像了，甚至包括背后的故事……”
　　故事？不一样吧？沈墨风在心底解释，你爹那块是你娘送的定情之物，而我这块是我爹亲手雕给我的。也许，如意指的是，玉佩都和爹娘有关系吧？他只是如此想着，没有出声。
　　如意的故事还在继续：“我爹求药不成，反而弄坏了玉佩，感到十分愧疚，看着娘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更是无比心痛。这时，一个好心人告诉我爹，有人曾在卧龙山的崖底见到过极像千年人参的东西，但当时悬崖太陡，没能下去进一步求证。我爹闻言，不顾娘的阻拦，只身去了卧龙山。”
　　卧龙山？沈墨风微微心惊，关于此山的传言他也略有耳闻，不仅是险峻陡峭，也不光有毒虫野兽，这座山怪在半峰向阳，如一般山峦无异，半峰背阴，终年积雪不化。如意提到的悬崖，是由无数怪石构成的一处深不可测的空洞，阴风惨惨，无人敢去。如意的爹，此行一定凶多吉少。
　　果然，如意的声调变得俞加凄凉，多年前惨痛的那一天，穿过了时间的帘幕，仍让她浑身发抖。
　　“爹……爹根本没有机会下到崖底，……他……可能是寻药心切……在向阳峰时……就滚下了山坡……”
　　“你爹他……”虽然结果已经再清楚不过，沈墨风仍抱着一丝侥幸追问。
　　“三四天后……爹的遗体被抬回来……娘……娘只看了一眼……就……就当场气绝身亡……”如意已经无法再叙述下去，她颤抖着掩面抽泣。
　　沈墨风仿佛看到，身边的如意变成了十四岁的模样，尚还稚嫩的心灵同时面对失去双亲的痛苦，那个原本贫穷却幸福的家庭在瞬间瓦解了，从此，世间只剩她孤单一人，那是何等的凄凉和无助！难怪，七年后的她，独立，尖刻，甚至带着一些冷酷。
　　沈墨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如意拥在了怀中：“哭吧，别压抑着自己，哭出来你会好受许多。”
　　他的话如同一道温煦的阳光，如意听到内心深处，隐隐传来了冰雪消融的声音。从十四岁起，我便坚信，好人不会得到好报，每当别人来伤害我，我会用尖利的语言保护自己，我习惯向所有病患收取昂贵的报酬，因为只有银子才会给我安心的感觉……当我的头顶不再有爹娘撑起的天空，我就用自己的人生信条织成一张巨大的保护网，我想将伤痛拒之门外，却也在不知不觉中，隔绝了世间许多本美好的东西。
　　直到……直到面前这个人的出现。他轻易地相信每个人，他有着泛滥的同情心。在他善良的映衬下，我的阴暗无所遁形。可是他毫不计较，依旧向我敞开了怀抱。第三次……第三次拥抱……
　　如意放声大哭着，七年的委屈都化作了决堤的泪水，打湿了沈墨风的衣裳。沈墨风温柔地抚摸着如意的头发，他心疼、怜惜。此刻，他希望风能再大一些，卷走如意这些痛苦的回忆，阳光能再温暖一些，抚平如意内心坑洼的伤痕。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泣慢慢止住了，如意没有抬头，她含混地问着：“以后……以后你也会这样拥抱我么？”
　　“嗯？”沈墨风略略一愣，瞬间，他方才还纠结的眉头舒展开来，“傻丫头，只要你愿意，我的怀抱永远都属于你。”
　　永远？永远有多远？至少比七年的痛苦更久？不，应该比之前快乐的十四年还要久？我终于可以不再孤单，往后的路，终于不用再一个人走。
　　如意缓缓抬起头，眼角泪痕依旧，但眼神却明亮了许多：“可是……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医治童老板……并不是为了救他。”
　　沈墨风轻轻颔首：“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你有自己的原因，而且，我依旧相信，至少你没有加重他的病情。”
　　他依旧相信。如意的泪水再度滑落，可已经不似刚才那般苦涩，而是有微微的甜：“爹娘去世后，李老爷不知从何得到消息，找到并收养了我。此后，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到溪云镇来，偷偷看看童家的情况。童老板的生意每况愈下，三家药铺慢慢缩减成一家，经营也极其惨淡。四年前，童老板突然染上了怪病，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我为了一探究竟，也以大夫的身份接近了他。”
　　“童老板根本不认识我，他们当时已经陷入绝望，同意让年仅十六岁的我勉力一试。我发现，童老板得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肌肉萎缩症，而且，照他的恶化程度来看，不出半年就会死亡。这种病，不要说我，就是我爹在世，也无能为力。我一面感叹老天对他的惩罚，一面觉得这样的结局与他犯下的过错相比，仍是不够。我想让他也尝试一下，希望变成绝望的痛苦。于是，我用药物和针灸控制他的病情，并编出子虚乌有的七瓣香雪花，让他们总是怀有痊愈的幻想，而倾尽所有去购买昂贵的药材。”
　　“后来你也看到了，童家迅速衰败，几年时间里变卖了全部家产田地，举债度日。”如意轻轻叹了口气，“其实，童家的厄运已经将我心里的恨消磨了不少，可童夫人的坚强和执着让我无法说出事实的真相，我只能支撑着七瓣香雪花的谎言，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延长童老板的生命。”
　　沈墨风眼里折射出无比的坚定：“所以我一直说，相信你，你始终还是善良的，在你惩罚了童家之后，还是选择了坚持治疗，以德报怨。”
　　“姐姐！沈哥哥！”小志年突然急急地跑过来，两人面上一红，彼此分开。
　　“姐姐！”小志年气喘吁吁，“快、快点、娘说……让、让你赶快回去！”
　　难道童老板他……？两人一惊，赶紧跟着小志年向草屋方向跑去。
　　草屋里，童夫人正守在床边，满头汗珠，见两人回来，急急站起：“早上若善吐得厉害，我就觉着情况不好，这会喊了半天，他应都不应一下！会不会……他会不会……”
　　如意赶紧伸手探了探病床上童老板，稍微定心：“童夫人，你先别急，还有气息。”她从身上取出一套银针，分别刺入童老板的太阳穴、手、足、胸等部位，不多会儿，童老板悠悠醒转，慢慢睁开了眼睛。
　　童夫人欣喜若狂：“若善！若善你没事吧？”
　　童老板仰头望天，僵硬的肌肉让他根本无法侧头，他费力地吐出了几个字：“林……林姑娘……”
　　如意浑身仿佛被雷电击中，童老板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仍听得真切？他……他竟然没有喊我“李大夫”，而是……而是“林姑娘”？难道……
　　童夫人闻言，大哭出声：“若善，你不要这样……你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有事的……”
　　童老板置若罔闻，仍是微弱却执着地重复：“林……”
　　童夫人泪流满面，她紧紧握住童老板如苦柴般的手，泣不成声：“若善……你……你……要说出来吗？”
　　童老板已经无法再发出半点声音，他用尽全身气力，狠狠眨了一下眼睛。
　　“好……好……”童夫人抹着泪，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你别急……我来说……我马上说……”
　　说？说什么？如意和沈墨风都惊诧莫名。
　　童夫人深深吸了口气，首先望向被爹的情况吓到，此时蜷缩在墙角的小志年：“志年，你……先去隔壁王婶婶家……”
　　“我……我要陪着爹……陪着娘……”虽然只是孩子，小志年也有了不详的预感。
　　童夫人的语气更严肃了些：“志年，你是个乖孩子，要听娘的话。”
　　小志年站了起来，仍是犹豫着。
　　“志年，你是个男子汉了，不能再让娘操心。娘和爹说些话，等爹一会睡了，娘会去王婶婶家接你。”
　　小志年慢吞吞地走过来，极其不舍地看了病榻上的爹一眼，终于走出了屋子。童夫人又起身到外面看了看，确定他已经走远，才关上了房门，再次坐到床边：“林姑娘、沈公子，对不起，支开志年，是以为我和若善都不希望，有些错误，会一代代延续下去。”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我是谁。究竟是我淡化了仇恨，还是被他们团团戏耍？如意的眼神变得凌利，四年多的精心伪装，在他们眼里只是个笑柄么？
　　沈墨风的手掌轻轻落在如意肩头，仿佛在传递着支持和力量。
　　好吧，不管你们要如何辩解当年的丑恶，我都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