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山庄之如意篇》苏雪舞

13、第十二章 共度雨夜

　　这一晚，沈墨风睡得并不踏实，倒不是因为下雨，而是因为身边老汉的鼾声，大到已经盖过了窗外的雷声。沈墨风闭着眼睛，思绪却格外清晰。这样无眠的夜晚，很容易让人回想从前。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童年，也想起在异人山庄待过的每一天。可不知道为什么，如意穿着粗布衣服红了脸的样子老是从脑海中钻出来，打断了他原本连贯的记忆。
　　“真是的，想她干什么呢？”沈墨风不禁喃喃自语。旁边的汪老汉忽然动了一下，沈墨风吓了一跳，发现老汉并没有醒，不过是翻了个身，又继续开始打鼾。
　　“年轻人。”
　　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人声，沈墨风侧头看向门口，这一次，门外清晰地传来老妇的低唤，并伴着敲门的声音。沈墨风赶紧披衣起床，拉开了门栓。
　　院子里的雨还在下，老妇撑了把油伞，夜色勾勒出她的身影，却描画不出她脸上的表情，只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一些急切来：“年轻人，那个姑娘好像生病了，你快去看看。”
　　如意生病了？沈墨风立刻冲进了雨中，直往后屋跑去。
　　屋子里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借着这片晕黄，仍能清晰地看到如意仰卧在床上，紧闭双眼，深锁眉头，满面通红，似乎正在睡梦中忍受痛苦的煎熬。沈墨风伸出手去探了探，她的额心烫得似乎要烧灼起来。
　　这时老妇也跟了进来：“年轻人，我看她应该是受了风寒，这会儿在发烧。咱村里没大夫，桥塌了又去不了溪云镇，这可怎么办啊？”
　　“别急。”沈墨风安慰着老妇，“先想办法让她退热，这位李姑娘自己就是大夫，只要她能烧退醒来，就能给自己医治。”
　　“哦，这姑娘是大夫啊。”老妇仿佛是见到了一丝曙光，“好好好，我先去拿水和毛巾。”说罢，转身急急出去了。
　　“爹……娘……”如意在含糊的呓语，沈墨风的心里没由来地涌起一丝怜惜，想起以前她总是咄咄逼人，如今却如此柔弱地病倒在陌生的小村，不复平日的独立和强势，如果李老爷知道了女儿如此遭遇，肯定会万般心疼。沈墨风半蹲在床边，轻轻握住了如意的手，怔怔望着她的脸。
　　“年轻人……”老妇端了面盆进来，瞧见屋内情景，后半句吞了回去。
　　沈墨风赶紧松开了手，站起来，道：“我先把湿毛巾给她敷上。”随即接过面盆，开始拧毛巾。
　　老妇微微笑着：“年轻人，老婆子我年纪大了，手脚都不好使，今晚上这姑娘就拜托你照顾了。”
　　“我？”沈墨风有些没反应过来。
　　老妇夸张地打了个呵欠：“老婆子困了，先去前屋歇息，你和这姑娘认识，交给你我也放心。”说罢，不待沈墨风回答，已拿了墙角还在淌水的油伞，出门去了。
　　沈墨风无奈地苦笑，善良的老妇看来误会了自己和如意的关系。也罢，就让两位老人睡个好觉吧。他叠好毛巾，小心地覆在如意的额头。
　　突如其来的冰凉感觉让如意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她仍闭着眼，想往里侧睡去。沈墨风在床边坐下，轻轻扶正如意的身体，一只手轻轻护住她的脸，以免毛巾掉落下来。
　　睡梦中的如意渐渐平静了，唇齿间仍含混不清地低唤：“爹……”她的眼角竟慢慢渗出一滴晶莹的泪水，滑落在沈墨风的掌心。她的泪也是滚烫的，这温度直直送进了沈墨风的心，让他的眉峰紧紧纠结在一起，她怎么哭了？是做噩梦了吗？还是在梦中想起了李老爷？
　　“娘……”如意一声低吟，这次，她眼角的泪珠汇聚成了极细的水线，仿佛山涧的溪流，缓缓流下，在她的脸庞上留下两道弯弯曲曲的泪痕。
　　仿佛有人伸出手去，揪住了沈墨风的心房，他感到一阵疼痛。听说，李夫人很早就过世了，如意应该很多年没有见到过娘了吧？至少在这一点上，我比她幸福，娘毕竟陪了我二十多年。而现在，我也更能体会她思念娘的痛楚。
　　沈墨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抹去如意脸上的泪痕。如意突然侧过身子，紧紧抱住沈墨风的左手臂，由于她突然改成侧卧，额上的毛巾掉在了一旁。沈墨风想抽出手臂，又怕惊醒了如意，只好任由她去。他轻轻用足尖一点点勾过面盆，艰难地弯下腰，只用一只右手将毛巾重新浸水，拧起，再用手掌将毛巾固定在如意的额头上。
　　如意停止了呓语，她仍抱着沈墨风的左臂，但气息逐渐变得均匀，脸上的表情也松弛下来。沈墨风则保持着同样的动作，直到感觉到毛巾的温度慢慢升高，他便再换一次水。
　　就在这样的反复中，油灯的光亮越来越暗淡，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明亮起来，一夜过去。
　　床上的如意轻轻动了动，睁开眼睛，老汉和老妇端了两个小凳，都坐在床旁边，盯着如意看。见她醒来，老汉很是高兴：“醒啦醒啦，没事了。”
　　老妇凑近了些：“姑娘，你感觉还好么？”
　　如意想起身，却觉得浑身酸痛，老妇赶紧过来扶了她一把：“姑娘，你小心点，刚退了烧，现在肯定没啥气力，还是先躺着。”
　　退烧？有些模糊的片段在如意脑海中浮现，难道，那些并不是梦？沈墨风他……
　　老汉笑呵呵地：“那个后生守了你一夜，天亮了才去睡哩。”
　　果然不是梦，如意突然觉得面上发烫，恨不得继续装睡。
　　“姑娘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东西吃。”善解人意的老妇把话题岔开了。没想到老汉又来了一句：“老太婆，昨天我就说这姑娘是病了吧，你还说是什么……”
　　“死老头子，一大早这么多话！”老妇捶着老汉的肩，“快去把厨房里的粥端过来给姑娘吃。”
　　“谢谢，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如意低垂着眼睑，不敢直视老妇。
　　老妇一脸慈爱的微笑：“姑娘你客气啦，我们也没做啥，都是那个年轻人照顾你的。”话到此处，老妇没往下说，而是换了话题，“对了，那个年轻人说你是大夫？你瞧瞧自己还碍不碍事？要不要吃点药啥的？”
　　“烧已经退了，我自己随身带了些药材，再调理几天就没事了。”
　　边说着话，老汉已经端了粥进来，给放在桌上后，两人嘱咐如意吃点粥再休息一下，就离开了屋子。
　　如意努力搜寻着昨夜的记忆，有很多细节模糊了，只记得沈墨风一直在自己的身边，而且，自己恍惚中似乎还拉着他的手臂？如意的脸顿时红得发烫，这下可好，一场病给沈墨风落下了话柄，以前我老是说他，这次他肯定会变本加厉地嘲笑我。只好……对，只好死不认账！如意打定主意，慢慢下了床，开始吃粥。
　　中午的时候，雨终于停了，极浅的阳光浮在云层后，风一吹，若隐若现。
　　沈墨风伸着懒腰走进院子，正迎上从后屋出来的如意，她已经好了吗？沈墨风正要发问，不料如意已经抢先道：“你起得可真早。”
　　什么意思，我可是为了照顾你，今天清晨才睡啊！沈墨风想辩，又觉得懒得和一个病人计较，改口问道：“你没事吧？”
　　“什么事？”如意故意装傻。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么？沈墨风有点讶异，她不知道自己昨晚发高烧？昨晚柔弱的如意，简直如同一场幻境。算了，即使她知道，也不会对我心存感激的，沈墨风自嘲地想着，淡淡道：“没什么，我先去洗漱了。”
　　轮到如意吃惊了，他何时变得如此豁达？以前不是只要自己稍微挑衅，他就和我争个不休么？还以为他会来找我邀功，或者以此为把柄嘲笑一番，所以，我才会先发制人。可是，他却不以为意，甚至完全不提起。怎么这次相遇，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如此一来，如意反而觉得心头有点发堵。
　　“准备吃饭了。”老汉站在厨房门口招呼，如意应着，走了过去。
　　这顿饭，吃得有些诡异，大概是老妇叮嘱过，老汉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边吃饭边笑呵呵地往沈墨风和如意身上瞅来瞅去。沈墨风也不说话，一气吃了三碗米饭，好像饿得不行，如意注意到，他不像平时那样用左手托着碗，而是把碗搁在桌上，低头闷着吃。不会跟我有关系吧，如意有些忐忑不安。老妇还比较正常，一直招呼大家多吃点菜。
　　“雨停了，我也该走了。”如意放下碗，小声道。其余三个人都停下动作，齐刷刷望着她。
　　“你身体还没好哩？”老汉很诧异。
　　老妇点着头：“是啊，再说桥还没修好，山上的路也还不好走。”
　　“没关系，我找个船家摆渡过河。”如意很坚持。
　　沈墨风的声音很平静地响起：“那我跟你一起走。”他埋头继续吃饭，如意觉得心头有些微微的暖意：“好。”
　　老汉和老妇对视一眼，不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