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山庄之如意篇》苏雪舞

12、第十一章 小村重逢

　　瑞河畔的汪家村，今天格外热闹。村里一共有十几户人家，竟然每家都有人前来借宿，这实在是和昨晚的一场大雨脱不了干系。
　　这场雨是在黄昏的时候突然开始下的，伴随着电闪雷鸣，如竹筒倒豆子般，雨点又粗又急，甚至把一户人家的牛棚顶都给砸了个稀烂。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夏日里普通的阵雨，来势凶猛，但去势也快。可出乎大家意料，直到今天正午，天空仍灰蒙蒙一片，宛如傍晚时分的光景，雨也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雨势太凶，卷着泥土埋了好几条村镇间互通的道路，更糟糕的是，还冲垮了汪家村通往对面溪云镇的唯一一座桥。以前河水平稳，沿河两岸常有船家摆渡，可现在这种恶劣的天气，没有任何一个船家敢冒险过河。于是，不少行人被滞留在了汪家村，进退两难。
　　汪老汉边从窗缝朝外看，边发着牢骚：“这雨啥时才能住啊？俺的庄稼可都要遭殃喽！”
　　上午老汉出了一趟门，鞋底都给雨水泡烂了，老伴儿正在旁边修补。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侧耳听了听：“老头子，好像有人在敲门哩。”
　　“是么？”外面的雨点打着窗子劈哩啪啦直响，老汉啥也听不清，可他还是决定起身去看看，“别又是打山上下来的人，这雨真是害人喽。”
　　门外果然站着人，一个全身湿透的姑娘，满身都是泥印子，几乎看不出衣服本来的颜色，头发散乱了，湿嗒嗒贴着额头，还在不断往下滴水。她正双手抱着一个湿淋淋的包裹，瑟瑟发抖。
　　“哎哟，姑娘你咋淋得这么湿哩？”虽然不认识，汪老汉还是直觉地产生了同情。
　　“老伯……”姑娘还没开口，汪老汉已经让开了身子，道，“先进屋，外头雨大！”
　　姑娘慢慢地进了屋，她走过的地方，立刻沾满了脏稀稀的泥土，她迟疑着，不敢再向里面去。
　　老妇放下补了一半的鞋：“姑娘，你是来借宿的吧？”
　　姑娘点点头，将包裹抱得更紧：“前面桥塌了，请问我能在这住一晚么？”
　　“这个……”老汉似乎有点犹豫。
　　“前面几家都住了人，就一晚行么？随便给个地方，我会付银子的！”姑娘见老头犹豫，有些着急。
　　老汉摆了摆手：“人在外面，谁都会遇上麻烦，行个方便也应该，咱不是要银子。但实在不巧，咱家总共就两间屋，俺和老太婆住这一间，剩下那后屋昨儿半夜已经借给一个少年人啦。”
　　姑娘的神色黯淡下来：“那算了，谢谢，我再去别家试试。”
　　“等等。”老妇突然想起了什么，“老头子，要不你去后边和那个年轻人打个商量，让他和你睡一屋，这姑娘就和我凑合一晚上。”
　　“谢谢！太谢谢了！”姑娘的眼里重又聚拢了光芒。
　　老汉应着，往后屋去了。老妇人端了张凳子给这姑娘坐下，还倒了杯热茶。
　　没过一会儿，老汉就返了回来：“说好啦，姑娘你今晚就留下吧。”他乐呵呵地朝后指指，“这后生说你和老太婆去后屋住，安全！”
　　姑娘赶紧站了起来，谢过老汉，也想谢谢那个跟在老汉后面出来的年轻人，当她看清年轻人的相貌时，猛然愣住了，年轻人也怔在当场。
　　原来，这姑娘是李如意，这年轻人是沈墨风。
　　两人对视着，表情十分复杂，但都沉默不语，倒把老汉和老妇看得莫明其妙：“咋的啦……”
　　沈墨风先打破了僵局，他淡淡笑着：“我和这位姑娘，原本认识。”他的语气仿佛在介绍一个多年未见的友人。
　　老汉乐了：“那敢情好哇，你俩坐着聊聊，俺和老太婆上后屋收拾收拾。”边说着，边和老妇一起出了屋子。
　　并不宽敞的房间里，顿时弥漫着尴尬的气氛，如意咬着下唇，没有言语，重新坐了下去，沈墨风也走过来，坐在了如意身边的凳子上。此时距离沈墨风离开异人山庄，也才半个多月的时间，两人却变得十分陌生，彼此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只是闷闷地坐着，共听窗外的雨声。
　　“阿嚏——”如意浑身冷得发颤，突然打了个喷嚏。
　　沈墨风皱了眉：“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也不撑把伞？”他边说着，边解下外衣披在如意身上。
　　他的话语和动作化开了凝滞的气氛，如意的表情也松弛下来：“谢谢，我去溪云镇办点事，出门时天气还挺好的，就没拿伞。”
　　“那……你岂不是昨天白天就出门了？”沈墨风略略吃惊，汪家村和宸河镇中间隔了一座山，脚程快的，一天就能到，她却这个时辰才来。
　　“下午出来的，黄昏遇上了雨，因为急着避雨，不小心崴了脚，所以耽误了不少时间。”
　　沈墨风的视线立刻挪到了如意的脚踝处，这一看之下，才发现如意的鞋袜都已经破烂不堪。
　　如意轻松地笑笑：“已经没事了，别忘了，我是大夫。”
　　沈墨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乎可以想象，她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头。天气不好就折回山庄去啊，等雨过了再出来呀，何必这样难为自己。但他只是如此想着，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如意不爱听，一定又要和他争吵，这个时候，他不愿意和她斗嘴。
　　“你呢？怎么会在这里？”如意也问着。
　　“离开山庄后，我没有盘缠，就在附近的小村摆摊卖了一段时间的木刻。昨天本来想去一趟石渠镇，可那边山石塌方堵了路，我就想着改道李家村，走水路从溪云镇绕过去，没想到半路下雨，桥也冲垮了，就给困在这了。”
　　“哦。”如意点了点头。
　　气氛有些奇怪，异乡的意外重逢让两人不似从前般争吵不休，但好像也没有更多的话题可以聊，又是那样怔怔坐着。沈墨风很想问问异人山庄一切可好？大家是不是每日都开心快乐？或者，铺子的生意是否兴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嗯……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他没有问，问了又如何？除了更增牵挂，没有别的任何意义。
　　“不知道。”如意低着头，拧着衣角，逼出一地的水。
　　一阵脚步声，老汉和老妇又回到了前屋，老妇慈祥地笑着：“姑娘，都给你收拾好啦，你全身湿成这样，先去洗个澡吧，免得着凉。”
　　如意应着，和几人打过招呼，往后屋去了，沈墨风留心看了看，发现如意走路的样子还是有些别扭，她的脚伤应该并未痊愈。沈墨风摇了摇头，由着她去吧，她是大夫，比我更懂得该如何处理。况且，待这场雨过，我们两人还是会分道扬镳，各行各路。
　　晚上吃饭的时候，如意已经收拾干净，并换上了老妇的一套粗布衣服，乍看之下，像个村妇一般，哪还寻得着之前大小姐的半分影子，沈墨风不禁笑出声来。
　　如意白了沈墨风一眼，继续埋头吃饭。老汉挺感兴趣：“笑啥哩。”
　　“没什么。”沈墨风还在笑着，“我在想幸亏遇见你们，要不我俩这会儿可能饭都吃不上，指不定在哪，又冷又饿的躲着雨。真是非常感谢。”
　　老汉也咧嘴笑了：“没啥没啥，你们来，俺也觉得高兴啊，就像俺的儿子媳妇从回来了，又是四个人围在一起吃饭。”
　　老妇用胳膊肘拱了老汉一下：“老头子，瞎说啥呢！”
　　老汉反应过来，赶紧解释：“俺是说想起了俺的儿子媳妇，没说你们俩是……”话没说完，他被老妇打断了：“还说还说，赶紧吃你的饭吧。”
　　如意低着头，筷子在碗中不知拨些什么，她的脸上泛着微微的潮红，沈墨风也不好意思起来，闷头吃饭。
　　老汉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越发觉得有趣，他还想说点什么，突然被老妇在下面踩了一脚，疼得“哎哟”叫了一声。这一声叫唤，引得如意和沈墨风同时抬起了头，一时四目交接，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神中的不自在，如意脸更红了，迅速又低下头，沈墨风赶紧挠了挠头，掩饰自己的慌张。
　　瞧出了两人的尴尬，老妇打着圆场：“别理这老头子，端起碗来就唠嗑个没完，吃饭吃饭，你们都是路上淋了雨的，多吃点恢复体力。”
　　如意放下碗筷：“谢谢，我吃饱了，你们慢吃。”
　　老汉看着如意的碗，简直只动了几筷子：“咋吃这么几口哩？是不是俺们家饭菜不合胃口啊？”
　　“不是不是。”如意连连摇手，“饭菜很好，是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去歇息。”
　　老汉点头应着，见如意出了屋子，又对老妇道：“这姑娘是不是淋雨淋病了？”
　　“啥病了！”老妇拿筷子在老头手背上敲了一下，“就你乱说乱说，把人家姑娘说得不好意思了。”
　　“哦。”老汉笑了，还冲沈墨风眨眨眼，“后生我跟你讲，俺媳妇刚认识俺儿子时，也是老害臊，动不动就红脸，后来还不是嫁给俺儿子啦！脸红不碍事！”
　　老妇也笑了：“死老头子，快吃饭啊，就知道瞎说。”
　　三个人又高高兴兴的吃饭，外面的雨依旧下个不停，沈墨风的心里却漾起一丝温暖，这样平凡的一段饭，其实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