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齐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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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又留饭了……咦，你这一身衣裳怎么换了？”他边解着我的大氅边问道。
“在太后那儿污了，便在宫里换了。”
“噢。”他应了声也没怎么深究。虽然这种情况不多，但宫人或自己不小心撒些汤水在身上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这些交给底下人做就是了，你别老是整日拿着不放，这东西也费眼睛。”我到桌边坐了，拿着他刚刚搁放在桌上的花绷子端详，是块万字锦地的缎子，上面半朵牡丹，正是绣到一半。自他过门，我身上的穿戴便多是由他亲手打理的。
“我还没那么老，不怕这个，反正镇日里也无事可做。再说这身可是过年穿的，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我可不是自夸，放眼京师，就没有几个针线是比得上我的。”他从我手中拿过花绷子，继而把茶盏塞到我手上，然后再坐下低头继续手里的绣活。
“下巴都翘到半天高了，还说不是自夸，呵呵。”看他那样子，就忍不住逗他一逗。
“不许笑我！”他扔了花绷子就要扑过来。
我赶紧摆手认输，“好了，好了，我不闹你了，仔细针扎了手。”
“哼！”他又翘起了小下巴，接着便又埋首于手里的绣活，这离年关确实也没几日了。
房间里很安静，茶盖敞着，在水汽蔓溢中，我的手指顺着热茶的杯沿抚着，感觉膝上那股火辣辣的劲儿直往上蹿，神思又回到今日在宫里那会儿。
“啪！”一盏刚上的热茶在我面前炸开，碎瓷遍飞。冬日的衣服厚，这个倒是也不怕。可是那滚烫的热水四溢，立马就渗过了厚厚的裤子，烫得膝盖处一片火辣，我的身子止不住地颤了下，却也是不能起身，只能垂头听着太后的训斥。
“你这是摆脸子给哀家看呢，还为着当初的事埋怨哀家，是也不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还没有子嗣，一旦爵位不保，哀家不在了，你将来怎么办？你说他还小，哀家这么大的时候也都快有宝儿了，哪个生孩子不是过鬼门关，这就是命。你以为是为他好，若有一日，你不稀罕他了，没有孩子，你让他怎么活。色衰而爱驰，色衰而爱驰……”太后脸上是在我面前也从未有过的悲色，念着这两句整个人似都呆了。
“太后容禀，请您息怒，别气坏了身子，不是平云不懂惜福……”
“甭拿那些话来哄哀家，你先给哀家跪着！”说罢，太后又是拂袖而去。
大理石下面有地热供暖，殿里也有好几个大铜炉，是不会觉得冷的。但那些浸在裤子里的茶水渐渐地冷了，又是热辣的疼，又是潮又是冰的，很是磨人。
“祖宗诶，快起来吧。有个好歹的，不还是得太后老人家心疼。”福海公公着急忙慌地进来扶起我，他后面跟着的林太医也不废话，上来就给我检查膝盖处，过会儿便又上了什么药，清清凉凉的。
太后正在气头上，没心思注意到这些，这多半还是福海公公有心，拐着弯儿地提醒了太后，这才找了太医来，这份情是得先记在心里了。
“呀！”
我赶紧收回神思，把脸转向他问道：“怎么了？”
他把带着颗血珠子的手伸到我面前，眼睛里全是可怜兮兮，小嘴巴也扁着道：
“吸吸。”
那种神态口气，就像孩子说他面前的汤太烫，要求他的妈妈给他“呼呼”一样。
我好笑地看着他，俯身捉过他的手指吮了两下。
他的脸上有掩不住的笑意，然后也似知羞地举手用衣袖将整个脸都遮住了，那双狭长的笑眸却还偷偷地在袖子后面看着我。
“没吱声就进来了，打扰到你们了。”
一回头，门口处，清颜的脸色白得厉害，却强自将眉眼嘴唇都舒展到极致，绽着大大的笑脸。
我知道，他的日子也不好过。他虽是正夫身份，可身份再尊贵，没有生养，没有过继孩子，终是没有保障的。下人们面子上不说，私下可是议论纷纷。他先前本就不怎么宽待下人，即是紫嫣那样的，出了事后还不是要被人议论挤兑，这深府大院还不就是见高捧，见低踩。那件事自是不会让别人知道的，只是我久不去他房里，底下人便传些“失宠”之类的话，也极是难听的。话自然也是这个院子里的人传出去的，过程自然也会添油加醋，从性子不好到喜怒无常，简直传作了一个恶形恶状的没有德行的男子。
清颜落座后，他们两个又闲扯了几句家常。我也不插他们的话，只默坐一旁饮茶。
“阿澄，向你借一下妻主，你不会不肯吧？”他问的是阿澄，眼睛却执拗地只顾盯着我。
“谈哥哥哪里的话，你找妻主有事，自去好了，阿澄省得，不会那么不懂事。”
“那就多谢了。”
阿澄的话音刚落，他已是起了身，几步就走到了我面前。我还未及起身，他已是拉住了我的手。他用了很大的力气箍住我的手腕，似是生怕我会挣掉。
而当他的手抓上我的手腕时，我确实在毫无意料的情况下，下意识地就想甩脱，可是那一刻，我也忍住了没动。其实他多虑了，即使他不用力气，我也不会有什么动作的，因为那无疑是当众打他的脸，无疑是雪上加霜。
到了东里间，那几个小子便鱼贯地端了几盘菜进来。
远芳边摆着桌子边笑嘻嘻地道：“主子，我们夫人学这几道菜可有日子了，还差点把厨房给烧了。”
“在这里贫嘴什么，赶紧下去吧。”秋雯说着话便带着另几人出去了。
站在这屋里，混身都不自在，我能感觉到其他人也不自在，也都是小心翼翼的。即使再怎么天真无邪，我这都有日子没来了，又怎么会真的有心思说笑，不过是粉饰罢了。
清颜拉着我在桌边坐了，便放了我的手。我感觉腕上麻麻的，却也忍住了没动。我扫了眼桌上的几个菜，一应全都是我爱吃的，虽然我不挑嘴，但也有些特别爱的。以前，清颜会赏个脸夹个菜给我都是难得，更别说是注意我的喜好。不过，这个看上去，呃，卖相确是不怎么好。
“我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也都是错，多说多错，多做多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能保证将来会怎么样，说不定，等哪天你信我了，这件心事放下了，那件家仇便又占上心头，这样哪里又能过得和美？
“可……可我不甘心，我知道说什么你都不会再信了，那我就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了，只要好好地过日子，一切都让其自然。那你，能不能在一旁看着，只要先看着就好，只要肯看就好……
“日子总是要踏踏实实地过，我也想试试，能不能和你安心过日子，直到……”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句也成了几不可闻的喃喃，“白头偕老……”
房里寂寂，只得我与他两人，他低着头幽幽地说着话。我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盯着面前袅袅的饭菜热气，无言无声地听他说话。
我们一起静默了良久，直到他醒过神来，拿帕子快速地沾了沾左右脸颊，才开口说道：
“瞧我说了这么些话，菜都要凉了，你快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他的声音重又变得充满热力和笑意。
他说着话便一手提着衣袖，另一手拿起筷子给我夹了块鱼肉到碗里。
“你这手是怎么了？”他举箸的细嫩手背上，有一小片皮肤红红肿肿的，还起了好几个泡，看上去异常触目。这定是那盘油炸活鱼惹的祸事了。
我伸手就要去握他的手，他却快速地扔了筷子，将那只手躲藏在身后，另一只手似也是不放心地背到身后，覆在那伤手上护着，就是不肯给我瞧。
“给我看看，到底伤得怎么样了。”我去捉他的手，他扭着身子反而躲得更厉害，就是不肯给我看。
我也急了，更努力地去抓他的手，一边嘴上也不停地道：“涂药了没，这被沸油溅到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定是火辣辣地疼……”
“哇……”他下一刻就扑到我的身上，嚎啕大哭。
看着怀里的人剧烈抖动的肩背，听着他不顾一切的哭声，我闭上了眼，双手无力地慢慢垂了下去。过了会儿，我又忍不住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很久，终是犹豫着轻轻搭在了他的背上。
那一刻，他混身更明显地颤了一下，甚至连哭声都停了一下，但也就是下一刻，他哭得甚至比原来还要凶，直哭得天昏地暗。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齐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