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齐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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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各处应酬也多起来了。
从外面进了屋子，棉帘子一打，扑面那阵带着香气的暖热空气激得脸上麻麻的。
阿澄过来将我身上披的大氅解了，交给一旁的坠儿，又从金钗手里接过暖手的小手炉，放到我手中。
“今儿有什么高兴的事儿，怎么想起喝酒了？”还是有些烈的“隔夜香”，闻着那股味道就已知道了，这种酒酒味悠长细腻而又柔雅。想是已经喝了不少了，刚刚给我解衣服时，阵阵酒气随着他的呼吸吐纳过来。他脸上也都红透了，双眼似是浸过水般朦胧润泽。
“也没什么，就是天冷了，想起来便喝了几杯，还真有些上头。”他坐回桌旁，手肘支在桌面上，偏着身子揉着太阳穴。
我把手炉放下，伸手想帮他揉一揉。
“凉……”他嗔怪着扯住我的手，却也没撒手，而是又把我的手环回手炉上，还用自己微汗的手包裹着我的手。
这确实还没捂热，才碰到他脑袋，他就喊凉了。
我又仔细瞧了瞧他的脸，“你头疼不疼，要不叫他们端碗蜂蜜水来解解酒吧。”
“还好，就是有些烦。”他的眉头微皱。
“那就让他们拿些□□来解解。”
“这会儿都要睡了，还是算了吧。”他的手热热的，软软的，还有些潮潮的，来回地摩挲着我的手背，也不嫌凉得荒。
“也好，睡一觉起来就舒服了。”
金钗从外面的小子手里接过盆水，端了过来，“主子，水好了。”
他依然专注于眼前的事，头也没抬便说：“搁着吧。”
“是。”
过了会儿，他才拿开了手，并抬手任坠儿给他褪了镯子，挽起衣袖。
我开始还没怎么在意，直至看到他离座蹲了身子，这才明白过来，赶紧探身捉了他的双手拉着他起来，“不舒坦就好好坐着，我自己来就好。”
他顺从地任我拉他起来，而站起来的他比坐着的我要高半个身子。他低垂着眼帘没看我，只是嘴上仍低声道：“哪能是你自己洗，这底下人都看着呢。”
我也仍抓着他的手腕，微仰头看着他道：“那还是让金钗他们来吧。”
“还是我来洗吧。”说罢，他重又蹲下身子，用手试了试水温，眉头皱得更紧，“金钗，再拿些热水来。”
我没有再说什么，看着他低了头，给我脱鞋解袜子。虽然他神情说话都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我一进门就觉得今日的他有些不太对劲。再说，他怎么会突然就想到要给我洗脚。
阿澄又兑了些热水进去，这才把我的双脚放进去。
嗬，这水还真有些烫。刚放下去还不觉得，等过了一会儿，水温慢慢浸透皮肤，始才觉得热得直让人想跳脚，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但我忍住没跳出来，阿澄就在跟前，那还不得溅他一身水。不过这烫劲儿一下也就过去了，人也慢慢觉出舒泰来，这烫烫脚真是暖身解乏。我低下头，水汽氤氲中，那双手在轻轻揉动着我的双脚。阿澄的根根手指和我脚上的皮肤全都已经红透了。
“好了，差不多就行了。”
我探身要去拿他膝上铺着的巾子，可他腾出一只手来，攥住了就是不放。我无法，只得重又坐直了身子。
他将我双脚搁在他腿上摊着的巾子上，认真地擦拭着。我只能看到他光洁的额头和低垂的眼帘。
蜡烛熄了好一会儿了，耳听得外面北风呼啸，躺在这暖被里就格外的舒服。周遭很安静，于是枕边人翻身的动作便格外明显。
这暖熏羲香让人昏昏，可身边人的动静牵着那丝意念，迷糊间始终进入不了黑甜乡。我好不容易挣扎着清醒了些，正要问他是怎么了，可还没等我开口，他却有了更大的动作。他掀了自己的被子，钻入到了我的被子中。
被子的掀动带来阵冷风，我整个人也随之完全精神了，他带着酒气的呼吸就在鼻端。
睁开眼，是他晶晶的眼。
“冷了？”我伸手轻轻环过他，探到他背后的手也顺带理了理被子，确定他也被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
“睡吧。”我轻轻在他后背拍了两下。
做完这一切，我让自己重又闭上了眼。
他的呼吸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乱。而且，不知道他有没有意识到，他的手越来越紧地抓握着的是我胸前的衣料，且还连带着扯住了我的皮肉，很疼，很疼。
我终是感到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又近了些，有软软的东西点了下我的唇，又马上如受惊的小动物般快速地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仍旧没有动，却控制不住眼睫的颤动。
过了好久，当我以为阿澄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怀里的人却轻轻翻了个身，背转了过去。
我睁开眼，今日阿澄是进宫请安过了的，这因由便是在宫里了。看来，明日这趟进宫是省不了了。
这确是我疏忽了。今年春天，他来到我的身边，也只是个刚满十三岁的孩子，就是如今也不过才过了半年多，搁前世，他也就是一初一的孩子。我以为他还是孩子，他还什么都不懂，虽然他也可能早就接受过了某种婚前教育。也许，本来新婚之夜就该说出口的。我也忽略了太后对我的关心程度，忽略了那些太后可能施加，而他可能承受的压力。
我看着感觉着他轻颤的肩背，抬手轻抚上了他那头又黑又厚的发。不过才顺了几下，怀里的人猛地翻转过来，扑入我的怀里，哭得失声，哭得不能自己。
我用力拥着他，他其实很瘦，也很小。
他也不怕被子外头冷，伸出双手搂住我的脖子，脸却捂在我胸前，但在这样寂寂的夜里，只能像个不足月的猫儿般呜呜声地哭着。
是我让这个一心为我的孩子受尽了委屈。他总是爱那样天真的笑，在我烦恼的时候，在我忧心的时候，在我犯难的时候。他总是那样了解，我每时每刻的心情，然后，不动声色地纾解。然而，他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甚至都假装没有看到我偶尔的走神和心不在焉。
那哭声让我的心都揪起来了，我用双手捧起他的脸，用衣袖给他擦着那一脸的眼泪和鼻涕，“阿澄，哭过了，舒服些了也就罢了，哭多了伤身子，乖乖别哭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对，让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这不说还好，一说这些，却又把他的泪招了出来。他低垂着眼眸不看我，却有泪，止不住地涌出。
我于是又把他搂回怀里，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听他哭到小小声地打嗝。轻叹一声，既然要哭就哭个痛快吧。
“阿澄，说实话，娶你，我并非甘心甘愿。如今，你已是我的夫人了，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可我没有与你圆房，并不是你不好，你很好，好得都让我自惭形秽。
“这么久了，我不是木头人，我的心肠也不是铁石做的，怎么会不知道你心里一直都只想着一件事儿，想着要一门心思地对我好。可是，阿澄，你还太小，你还没长大。子嗣的事，我不急。我不能拿你的命担风险，起码，也得到你长得和我一样高的时候。我想我们的孩子康康健健的，我也不想你出什么事。”
我伸手轻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
外面积雪的光反射，屋里似乎比往常要亮一些。
然后，我听到他轻轻声问：“真的吗？”
那双被眼泪浸润过而又是水意朦胧的狭长眼眸，此时专注地看着我。而我第一次，在里面读到了忧伤。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齐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