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微澜(下) ...

  •   吩咐青墨半路将我放下来,回去接清颜回府。
      “主子,要不要雇辆马车?”阿行在我身后半步跟着,低声建议道。她是我的随身侍卫,我出门时总是她负责带着几个人或明或暗地跟着。
      我懒怠说话,只是抬起手摆了摆。像我这样衣着华贵,奴仆相随的人不坐马车,不坐轿子,也不骑马的在大街上闲步,确实引人注目,这种状况对于作为护卫的她也很麻烦。不过我也没那个心情搭理她。
      慢慢走了很久,抬眼看见面前在风中晃荡的一个酒幡子,抬腿就要转方向……
      “主子……”阿行直接转到我面前,伸直胳膊拦在了我面前,却也是低眉躬身道,“请您到前面福鹤楼歇息。”
      我也懒得看她,直接绕过她的胳膊走进了小店。她的功夫是比我好很多的,要想拦住我是完全没问题的,但作为下人,保护是职责,提醒是职责,而服从更是职责,哪怕是愚忠。
      坐下后却有些后悔,习惯了锦衣玉食,习惯了顶级的衣物食物和顶级的环境,坐在这满是油渍污垢的桌子旁,混身不自在,扭动了好几下,才勉强坐住。
      “客官,您要来点什么?呵呵……”来人却不是那个看上去才十一、二岁半大孩子的小二,而是个穿的还算体面的中年女子,应该是掌柜了。她脸对着我谄笑着,手里拿着一块巾子殷勤地擦着,却只是按在一块地方用力抹着。
      我一迈进来,就感觉不对了。
      这时候正赶在饭点上,很多辛苦做了一天劳力的人正高高撸着袖子,抡圆了膀子,数着酒令或高声谈笑,温暖晕黄的灯火,人声鼎沸和饭菜的热力,在还有些春寒的黄昏扑面而来,好一场人间的烟火,让人感受到一种人世的鲜活生命力。
      可我一走入门内,所有声音都渐渐停了下来。众人都停下了说话,原先是什么动作依旧还是那个样儿,只是眼睛转向我这边,盯着我不动。
      我四处看了一下,空桌位是没有了的,在两个还有空位的桌子上轮番扫了好几眼,最终决定到那边坐着两个文士模样的人的桌子坐下。
      我往那一坐,阿行在我身后一杵,这下更是无人出声。
      看到这情形,我却是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部片子——《康熙微服私访记》,康熙一群人也是突然起意进了间小馆子,也跟我这副阵势一样,当他让那些随从也坐下并将腿搁在板凳上时,人声才重起。后来,他吃到盘野菜不错,就喊了一嗓子,说每桌一盘,结果大家都不知该如何表示,场面很是尴尬。经过旁人提醒,换成每桌一盘牛肉,这才皆大欢喜。我想我是不用这么自毁形象的吧。
      等我想到要应付掌柜的时候,应该是蛮久以后了,我看她笑得都只剩下皮在扯了。
      “无妨,你看着上两个清淡的。”
      “好,好……”掌柜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小店只有麦子酒、高粱酒,您看……”
      “酒水便不用了。”
      “好嘞,老婆子这就吩咐下去,您稍等。”说话间,掌柜的点头哈腰地退下去了。
      “等等,给每桌加两瓶高粱酒,记在我账上。”突然就有了兴致学习某人的做法,虽然有些像暴发户。
      “多谢贵人!”
      “贵人真是好心肠啊!”
      “谢过这位贵人!”
      果然,如电视中的那样,四面的人都纷纷拱手致谢。
      之后便又开始有了人声,不过看的出来,她们都收敛了很多,起码没人划拳了。我这样确实也很奇怪,放着只有几步路的隔街几家大酒楼不去,却宁愿挤在这样一个地方。
      我想等菜上来,坐会儿便回吧,她们这样拘着,我也不自在,还是别影响别人了,这酒就当赔罪吧,或者就当是均下贫富吧。
      同桌两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对我点点头,就继续聊下去了。
      “吴姐,这两年又去了不少地方吧?”说话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文士,脸上五官极是普通,只是一张嘴很是宽阔,脸上也透着丝苍白的疲态。她身上的衣服干净整齐,头发也一丝不乱,像是做些文书或教书之类的活计的人。
      “这几年倒也是去了几个地方的,见识了不少好风景。”另一人举起酒盏向同伴示意了一下,仰脖便是一碗下肚。
      这人身上穿的却是件打着补丁的灰旧儒衫,发上是根没有什么花样的竹簪,脸上也是如农人般被晒得黑红,纹路纵横一片,嘴角处的弧线更像是岩石凿刻。不过她的眼睛很是清亮,整个人看起来也很精神。
      “永定二十一年收到吴姐在池州捎来的信,此地风物真是美不胜收,令小妹心中颇为向往啊。”
      “见笑,见笑,放这一向是了无牵挂,寄情山水,哪有子元这般贤夫美眷,儿女双全。”
      “老姐这才是取笑小妹了,这两年……不说了,不说了,提那不高兴的作甚,喝酒!”
      “好,干!”
      原来那个精神的老人竟是个旅行家,一生游历过很多地方,而且也不是如部分文人那样的自感漂泊,有孤愁羁途苦旅之感,他是乐在其中的。
      “老先生,晚辈有些问题请教,不知可否赐教。”我忍不住插嘴,对外面的世界,我不是不好奇的。而光从纸面上得到的东西,是不如眼前这个活书本的生动丰富的。
      “谈不上赐教,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老朽知无不言。”老者对我打断她们倒也没什么不悦的表情,还乐呵呵地回了我的话。
      于是,我们几个便这样天南海北地聊上了,聊得高兴了,我也拿过酒盏与那两人畅饮。
      聊到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我才醉醺醺地被扶着出了酒家。这时候应是很晚了,因为聊得投机,那之后我更是帮全场的人加菜,酒也是管够,这些人碰到我这样一个百年难遇的冤大头,自然是轻易不会走的了。
      直到被扶着上了马车,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就是府里的车子,而车里根本就没有点任何烛火,从我上车起,清颜就坐在那儿没动过。只有遮雨棚下悬着的灯笼的淡淡光线透过帘子照进来,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马匹的鼻子里发出的低鸣声和脚掌踏地的声音,马身上各种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和黑暗的车厢里听来分外清明。外面人一扬鞭子,马蹄的哒哒声,车轮滚滚声之后,车子启动了,而我也是沾着柔软的垫子就睡着了。
      再见到清颜,已是第二日晚上的时候了。
      “清颜,昨日我可是听了不少趣事。与我一处饮酒的吴先生可是游历过不少的地方,他懂得可多了……”
      “不过是个落魄书生罢了,也值当你这么推崇。”他不耐地皱眉打断我。
      沉默一阵之后,我强打起精神,重又笑着道:
      “我听说有一个观鸟的好地方,满目葱翠,很是幽静。那里奇花异草遍布,一年有三个季节都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鸟类,在那里住上一年三载的,一定很有意思。”说起这个,脑袋里不由滑过各种鸟儿飞翔的画面。
      我想到的是一部叫做《鸟的迁徙》的电影。候鸟一年之内迁徙两次,冬季往南迁,是为了觅食和生存,而春夏之际迁往北方,则是为了在天敌较少的北方繁衍下一代,也是源于它们对故乡的依恋,一个对于故乡的承诺。
      它们要飞越数千里路迁徙。在飞行的途中,它们很少停留,它们出现在镜头中的样子大多都是奋力震动翅膀的样子。天空在它们头上,广袤的大地就在它们的身下,不论是各种人类庞大的文明产物,还是各种自然界的鬼斧神工,一切都成了陪衬。
      在它们身下,往往是一种纯然浓重的色彩占据整块屏幕,占据观众的视野。或是如美国西部那般裸露的红色地貌,或是广阔的黄色沙漠,或是各种悦目的绿色黄绿色的植被,或是泛着白色泡沫的无垠大海……任下面大地的变化万千,任头上电闪雷鸣,任他风霜雨雪,任他脚下惊涛骇浪,它们永远地有力地振动着翅膀,向前,向前,是种生命不停的韵律,让我敬畏生命的崇高和伟大。
      “吴先生说此处甚为隐蔽,世人少有知道的,他也是在无意间发现的,就在……”
      “你怎么就爱结交市井,女儿当有大志向,你怎么整日就想着这些个玩物丧志的东西!”他说完话,就转向一边不看我。
      我也不想对着此时的他,转身就出了卧室。

      离那天不欢而散已经数日了,今日正是清颜的生辰,这是他在王府过的第二个生辰了。这么多日过去了,总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
      我将清颜从房中拉了出来,他别别扭扭地跟着我出来,还算顺从。我拉着他的手,走到饭厅,按他坐在圆凳上。
      “干什么呀?”他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你先别急,青墨……”
      “是,主子。”青墨对着我们弯腰一礼,又对着外面喊道,“端上来。”
      外面等着的仆从鱼贯而入,他们将手中托着的盘子按序摆放在桌上。等碗筷也都摆好了,他们就都退下了,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清颜,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来给你这个寿星祝寿。”前世作为女人,做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复杂的菜色是不会的,也不过是几道家常的菜,自然是不能跟府里的厨子比的,也就是份心意。
      “真的吗?”他的脸一下就亮了起来,那样子就像是一个孩子单纯地为新衣裳、新玩具而开心。
      “呵呵……来,尝尝看这个白芋如何。”我夹了筷子菜放到他碗中。
      他兴冲冲地拿起筷子,将菜放入嘴里。随着入口的食物,他脸上的笑也越来越甜。我也随手夹了菜咀嚼,这些都是清颜爱吃的东西,不过我本来也就不是挑食的,也很久没有吃到自己做的菜了,我做菜的手艺还是跟爸爸学的呢……
      突然觉得很奇怪,清颜好像很久都没动筷子了,抬头一看,他还是含着筷子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却已是阴云密布。
      “清颜……”
      “啪!”回答我的是瓷器碎裂的尖锐声音,是他甩袖拂倒了面前的瓷碗。
      “你老是将心思用在这些上头,能有什么出息?”话刚一说完,人就已经跑了出去。
      是啊,用前世的话说,就是君子远庖厨,这样的我,确实是不知进取的吧。
      慢慢趴伏在铺着秋香桌布的桌子上,闭上眼睛,想着那些开花的原野,铺天盖地的青嫩春草,暖暖的阳光,里面还有人在欢笑追逐,那人是谁呢?
      “云……”突然有人拉扯着我的衣袖,将我从迷蒙的幻境中唤了出来。待醒过神来,我赶紧状似随意地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湿意。
      “你怎么了呢,你下次别再这样了,我就不生气了,好吗?”他撅着嘴,软软地说着话,眼睛却小心地瞄着我。
      他看我点了点头,遂高兴地坐下,重又拿起筷子,尝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微澜(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