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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微澜(上) ...

  •   高挂的圆月是骇人的红色,本该是白光普照的大地却奇怪地浓雾缭绕,而那雾似乎也被染成了红色,在眼前时浓时淡地缕缕飘荡,时不时地遮挡住前面熟悉的景致。
      我知道前面有很重要的东西在等待着我,我迫切地想靠近,却又无端地感到恐惧,下意识地逃避,不愿面对。
      四周安静的长草突然开始疯长,狂乱地向我蔓伸。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想要喊叫却发现张大的嘴巴发不出声音。
      这时,四面里却有一个声音响起,它把我包围在其中,且越迫越近,越来越响,回声不绝。
      “没有你,我要怎么活下去。
      没有你,我要怎么活下去。
      没有你,我要怎么活下去……”
      突然睁开眼,原来……是梦。
      已是冬初时候了,身上却是出了层薄汗,手心里也黏黏的。用手背揩了一下额头,也是湿湿的,而额头的皮肤却是冰凉的。
      看了眼里侧的清颜,他的样子还算老实。他侧身躺卧着,紧紧偎着我的身子,一手在被下搭在我的身上,只有头露在外面,也是靠向我这边,甚至是跟我枕在同一个锦枕上,他自己那边的枕头却空着。
      望着头顶的床帐,却是再难入睡。梦里的景象连同过往的一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乱窜,扰得人不得安生。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有些犯迷糊,身边的清颜却有了响动。
      他的手脚在被下胡乱划动着,露在外面的头也开始晃动起来,“不要丢下小颜,不要丢下小颜……”
      “清颜,清颜,醒醒……”我忙伸手搂住他不安分的身子。
      “呜……别丢下小颜……”他一醒过来,便下意识地更加近身地向我这边缩,两手一寻到我,便死死地攥住了我两边肩膀上的衣料。
      “好了,好了,那都是梦,不怕了,不怕了。”我腾出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摸抚着他的脑袋,帮他安静下来。
      他平日里倒是没表现出什么不妥,只是夜里常常发梦惊醒。
      那场战事毕竟是夺去了他和他的家族太多的东西,也留给了他难以磨灭的阴影。
      在那场战争中,谈家军几乎全军覆没,他的母亲也战死在那场战役中。
      当年,他的母亲也是将他带在身边的,听说,还很小的他亲眼目睹杀至最后一人的母亲在自己的面前奋力杀敌,直至全身都被划刺了数道血口子,直至血尽力竭而亡。最后,谈将军被争抢军功的敌军一拥而上乱刀相加,首级自是没了的,连剩下的躯干也不完整,他的母亲终是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当时幼小的他在乱军中也受了很重的伤,被找回来之后,险些不治。
      而且,据说当年势不可挡的谈家军之所以惨败,是因为朝中有人做了手脚……
      “只是发梦呢,别怕,没人会舍得丢下你的。乖,快睡吧,睡醒了就没事了,我在旁边看着呢,睡吧。”
      感觉怀里的人很久都没再动了,我稍微拉开些距离,他马上似有所觉地皱紧了眉头,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抓着我衣服的手也动了动。
      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也还有些红肿,虽然睡着了,但依然小小声地抽噎着。
      唉,这下是彻底不用睡了,恐怕天也快亮了吧。

      开春天气就回暖了,而不仅仅是各种花木,沉寂了整个冬天的人们也重新忙碌了起来。
      本来因为冬日活动就少,而我也一直都懒怠地去这种场合,清颜也慢慢淡了下来,有时随口应付些借口,他也就随我,自己一人独自去了。
      只是随着这百花绽放的春日的到来,似乎,他的热情也有复苏的倾向,又开始热衷于拉着我出入各种场合。
      紫藤、玉兰、桃花、杏花、梨花、樱花、海棠等等说也说不完的花儿都在这三、四月间美丽绽放,伴着柔嫩的各种绿色,还有和暖的春风,让人觉得没有什么是比这个更惬意的了。
      在京郊水畔,又是以踏春为名的诗社活动。
      正懒懒地在座位上抿着酒,随意地四处看看景致和在场的诸人。这里的氛围倒是很随意轻松,人们三三两两地围案笑谈,或是找相熟的友人敬酒小叙,或是新相识的几人互相行礼寒暄,或是信步在各个花树间,各人总是能各得其所。
      “我陪你喝一杯。”清颜这时刚回到座位,就端了杯子和我碰杯。
      见他仰脖便是一饮而尽,我也便把这杯酒都喝尽了。
      放下杯子时,却见清颜对着我很开心地笑。我下意识地摸摸脸,这上面应该没什么吧。只是,他的那个笑,看起来很诡异啊,完全不似他平时的样子,比他恶作剧时的笑更让人不自在。
      他见我这傻傻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呼,这下他整个人总算回归正常了。
      “脸上没有东西,只是……”他隔着桌案俯身过来,伸手在我发上摘下几片花瓣,又掸去我全身各处积下的各色花瓣。
      “好诗啊,哈哈,真是佳作啊……”
      在这和煦的春阳,和暖的春风中,而且是这样一个贵族雅士集结,因讲究礼仪而众人都是细声慢语的场合,这个有些苍老豪爽的大嗓门真是煞风景啊。可随着那声音的继续,我却调侃不起来了。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濛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我的大脑失去了一切机能,只剩下一片空白,还有那首诗,那是……
      等我回过神来,原本三三两两散布各处的人,大部分都已移步聚到了那处,相互传阅一页宣纸。
      虽然大脑开始从当机状态回归,已能重新思考了,但我仍然觉得惊异非常,甚至不敢相信,难道这世上也有我的同类吗?
      或者只是凑巧?不,这种可能很小。不说一字不差的概率有多少,单说这首诗里也是有典故的,它说的是唐玄宗召杨贵妃伴架,结果旨意传到时,贵妃已是醉酒了,侍儿扶过来时竟是行礼也不能了,于是玄宗戏说其态其貌为“海棠睡未足也”。而且,其中的“东风袅袅”,是苏轼化用了《楚辞》里的“袅袅兮秋风”之句。
      说不清此刻的自己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复杂感觉,惊骇、不敢置信、狂喜、怀疑、希望……
      抑制不住心脏渐快的跳动,说不清这是种怎样的迫切,也说不清到底是希望这个人是,还是希望他不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只恐夜深花睡去……好句,好句啊,此处可是尽显赏花之人的痴态了。”
      “与‘红妆佳人’共度长夜,确是桩雅事,哈哈……”众人纷纷附和而笑。
      虽然,她们不知道那个将睡海棠比醉贵妃的典故,但这里的“睡”和“红妆”显然用了拟人与借代的手法,写尽了海棠的娇艳妩媚。
      “此诗意蕴醇美,海棠极是香艳,却也是难得的天真童趣。”
      “故烧高烛照红妆,确是厚道之人,呵呵。”
      “这一‘泛’字,可是将这暖融春光写活了。”
      “真是难得的佳作!”
      “造语之工,尽古今之变啊。”纸张显是又传到下一个人的手里了。
      “子明言之有理,且难得此诗情意深长,却极为俗口所赏。”
      “确是不错。”
      …………
      “这是谁的笔墨?”
      他们评点了大堆,终于进入了我关注的关键所在,我更加用力地攥住本已紧握的拳头,感觉手心里一片粘腻。
      “呵呵,适才是西洲居士所书。”又是刚刚那把苍老的声音。
      我听到她的话时,受的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这怎么可能是清颜作的呢,难道清颜也是……
      “这是妾身妻主所作。”清颜起身,像是只高傲的孔雀,缓步绕过桌案,重在我身侧落座。
      随着清颜大声的宣告,刚刚就算是看到诗时也不似这般激动的贵族们突然炸开了锅。
      原来……是这样,我记起来了,这确是我“写”的。我原本就很喜欢这首诗,某日习字时,随手录了下来,写好后就随意地夹在某本书里了。原来,竟是这样的吗。
      突然,有一人从沸沸扬扬的人声里排众而出,作揖礼之后,单刀直入:“西洲居士常有佳作,能作出这首《海棠》也不是奇事,只是小王爷……除了少时,后来似乎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大作。恐是……有人代笔吧。”她的嘴角上挑成嘲讽的弧度。
      我满脸黑线,这人谁啊,这么直接,这么狂,就这样的心性城府,还能在这个圈子里好好地生存到现在?
      我自己这时也是受到的刺激太多了,真是太混乱了,竟然还有功夫替别人瞎操心。
      底下又是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清颜听到这里,脸上已是憋得通红,却也忍住不作辩驳,这种场合与人争执,作为男子,是太失礼的一件事情。
      “诸位,诸位,既然小王爷有此不世的诗才,那就再请小王爷赐作一首,就以……这杏花为题,各位以为如何。”有人出来打圆场,但这也是要测我了。
      此时的场面很怪异。差不多在场的人都聚到一个地方了,而我本就不热衷这些,一开始便没有挪过地儿,而清颜也因为提前知晓而没有去凑热闹,又因为刚刚全场的焦点都在我们身上,众人都是回身对着我们的,于是,就仿佛是我们这两人与那一整拨人在对峙似的,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良久,我垂目不语。
      “呵呵,这也没什么要紧的,就当是西洲居士的笑语。”
      众人纷纷作附和语。
      在这个讲究利害的圈子里,冷静之后,是没有人会在明面上,为了这种没有好处的事,而轻易开罪像我和清颜这种地位的人的。
      我不“借用”那些名作,并不是我有多么高尚。当前面有捷径存在时,谁都想走捷径,但走了捷径,获得一些东西的同时,也总会注定让人失去另一些东西。而长期依赖于此的话,我这辈子恐怕连最一般的诗都作不出来了。就如同比尔盖茨曾说过,中国人终将为他们的盗版行为付学费的。有人就理解这“付学费”即是说,中国人通过盗版,确实是获得了不小的便利与好处,但是,中国这么下去,永远也别想拥有本民族自己研发的办公软件,永远也发展不起来相关方面的民族产业,也就没可能进一步在世界市场占有一席之地。
      而且,只要你想,三天一大宴两天一小宴的生活,在这个奢靡的京城贵族圈里也不是没可能的。除了这个,总是三天两头要送别故人什么的,如果夫子高兴,说不定哪天就叫你交个两首,天长日久,脑子里究竟有几首诗是经得起这样折腾的。
      就算是说大诗人也不是每首诗都出彩,但好的作品与日常所作的水平也不能差太多吧。不仅是诗词,那些对联文赋之类的,难道都不要文采了。而且,虽说每个诗人除了惯常的风格外还时有不同风格的创作,但是,这个风格总不能太杂吧。
      我始终没有抬眼,尽管这样,仍是难以忽视视线里那只攥着我的衣袖的手,且那手有越攥越紧的趋势,指节都逐渐泛白,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开始颤抖。
      就在所有人或自然或不自然地又要散开时,我缓缓起身,接近那个满是是非的圈子。
      那里的一排桌案上是本已备了好几副笔墨的,我随意停在一处,拾笔便写,一挥而就。
      “连着那首《海棠》,也都是旧日偶得的得意之作,让大家见笑了。今日略有不适,先行告退,失礼了。”我俯身一礼,转身便离开人群,向来时的小径走去。
      不久之后,身后便有吟诵声传来:
      “东城渐觉风光好,榖皱波纹迎客棹。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
      紧走几步,那些纷纷攘攘终是远不可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微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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