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家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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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夜的时候，天上挂着轮半明不昧的上弦月，路上两旁的草树枯黄，在这样的暗淡清芒中泛着白白的色调。四周围都是副萧瑟的景象，不觉已是深秋了……
到了下半夜，连这月亮也落下了，一个随从遂点起火把在前面领路，其他人照旧是护在我的周围赶路。
坐在马上，盯着前路，身体也随着山路在马背上起伏颠簸，心思却已经不由自主神游到了别处。连夜从沙阳往回赶，就为了在早朝之前，将这次的收获禀报给母亲。
他们以为可以凭借往年的粮食丰收的积累，撑到明年有收成的时候而隐瞒灾情不报。可是，在朝堂上，谁都不可能没人惦记着。他们不是属于这个朋党，就是属于那个势力的，即使清流，也会为了忠义的目的而集结在一起。而每个阵营都需要维护自己的利益，瓦解敌对方的势力。
清晨，从母亲书房出来，天光正是经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后开始转亮。在熹微的晨光中，黄叶满地的萧瑟中，我竟看到了紫嫣，深秋里却是衣衫单薄，旁边还丢着一个瘪瘪的包袱，而他，却是在不住地向他面前挺立的身影磕头。
他沉入在自己悲戚的世界中，就连我快步走近都无所觉。直到快走到他的身边，才听到他正不停地念着：
“别赶我走，别赶我走……”
我一时惊怒非常，忙抢着用手垫上去，感受那撞击的疼痛和那迅速染上手心的血色。慌乱中，他已是又磕了好几下。我赶紧用另一个空着的手使劲将他抱在怀里。
他开始还挣了几下，不过很快的，他就知道了那个抱住他的人是我，他便停了下来，卸下力气，依靠在我身上。我赶紧用棉帕捂着他的额头。
“秦叔，这是怎么回事，谁准许你这样做？”我怒视着眼前笔直矗立的人。
“主子言重了，紫嫣不过是年纪到了该配人的时候了。”秦叔的声音还是一板一眼的，丝毫不见慌乱，就连站立的姿势也是纹丝不动，“况且，他本就是家养的，配了人也是在府里，可没人欺负了他。”
了解了情况后，我再没时间跟他啰嗦，赶紧将紫嫣扶着走回去，边吩咐人去叫府里的大夫。
大夫来给他的伤口上药包扎后，便退下了。这间下人的通铺房里就只有我和他两人了。
他本是坐在床沿的，这时却“扑通”一下就跪在了我面前，两行清泪已是流了下来，“求主子了，紫嫣愿意一辈子伺候主子。”说着，竟又要向我磕头。
我本就探下身子要扶他起来的，这时赶紧顺势抓住他的胳膊阻止他。经过刚刚那下，他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我只稍用了些力气就将他扶回床上坐着。
“主子……”他柔柔弱弱的带着哭音喊我，依然是一副泪眼模糊的样子，却是难得固执的也是第一次这样直视着我的双眼，也将他的无助和对我的依赖信任完全展露在我面前。
我垂目想了一下，这件事，硬碰硬的话，结果只会更糟。闹到最后，不论闹到怎样的天翻地覆，不可收拾，我们这些主子也不会有什么事，最终遭殃的只会是紫嫣。而以清颜的性子，我若是要跟他商量着来，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我还不能给紫嫣承诺，但我也不会再让他受委屈了。
下定决心，我重新抬眼，“紫嫣，我明日再来看你。”明日就定会有结果了。
我转过身要走，他却攥住了我的衣袖。
我回过身，安慰地拍拍他的那只手，他却用双手捉住我的手，将脸埋在我的手心里痛哭。记忆中，这是紫嫣唯一的一次放纵。
“夫人，您这是……”
“噼啪”的鞭响声后，便是乒乒乓乓的瓷碗和木质托盘落地碎裂的杂声。
我追出去时，只看到青墨跪在一片碎瓷片前发抖，不过我也只是从他身边匆匆经过，也没细看他。
我忙赶回院子，刚进屋，就有个瓷瓶在面前的地上炸裂，连带着瓶里原本供着的数支菊花也散乱凋零一地。而清颜正一手拿了鞭子微微气喘着，那根鞭子乌黑的鞭身正长长地拖在地上，他怒瞪着刚进门的我，双眼似乎都是红的。
而我也只是与他对视着，也没有什么话好说。我也并不是想用眼神与他对峙或是谴责他之类的，我想我只是不想说话。刚才事出突然，追出来只是下意识的反应，真追上了却不知要怎么做了。
他却突然动了起来，他的那根鞭子舞动起来更是无坚不摧，挥在木凳上都能留下一道裂纹，房间里一时乱响纷纷。在这片嘈杂声中，他喊出的声音也异常的刺耳，“既然这么心疼他，你还回来干什么……”
一夜未睡再加上连日的疲劳，我的眼睛很疼，脑袋发胀，身上更是酸痛无力。他这样一闹我更是头痛欲裂。
我强忍住没有发作，我知道人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做出的举动和说出的话，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我们都需要冷静，他已经这样了，我不能再跟着掺合。于是，我转过身，迈步离开房间。
“站住！”
我只稍停了一下，便又接着向前走去。
经过这段时间的习武之后，我的听觉更为敏锐，我感觉到有什么重物朝着我的后脑破空而来，它带动起空气的流动，让我奇妙地感受到危险的逼近。
当我以为我终究会血溅当场时，却也有鞭子舞动的声音传入耳中，接下来便是木器落地的闷响声。
虚惊一场，我仍是举步走出主房。而那之后，身后更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几日我都没在他面前露过面，估摸着他也该冷静下来了，才决定去找他。
直到我坐到他身边，他都没有什么反应。
“清颜……”
他却突然用双手捂着耳朵，拼命摇着头，“我不听，我不听……”
没有更激烈的举动，我知道他也是不想与我再闹僵了，于是我伸手圈住他不停晃动的身子，用手拍抚着他，尽量和声说道：
“好了，好了，乖，别闹了，好吗？我知道这两天你不好受，可是，我心里难道就好过了吗？”
他终是慢慢平静了下来。这时他虽已是顺服地贴靠在我身上，却也始终是不看我，依旧是盯着窗外的景物。接着，他咬了咬下嘴唇，开口说道：
“你要……就我身边的小子吧，四个人里边……随你选，我帮你纳……”
我揽紧怀中的他，“你看看，这嘴上可都能挂油瓶了。你呀，根本就不是这大方的性子，就别学人家的‘贤良淑德’了。我有你可就够了，再多，我可也应付不了了。”我边说着，边腾出一只手来，轻点了下他的鼻子。
他终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并转过身来，眼睛晶亮地看着我，伸手搂住了我的脖子，又柔顺地靠在我的肩上。
我们静静相拥了一回儿，我才开口说话：
“清颜。”
“嗯……”他懒懒地应了一声。
“我从出生起就没了父亲……紫嫣他是从我记事起就开始照顾我了，一应事务无不细致周到。对我来说，他就像我的哥哥。就如同你对秦叔那样，我也是敬着他的。”
“真的吗？”他抬起头来，对着我的眼睛问道。
我笑着点点头，他便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慢慢又靠回了我身上。
“我总不能让自己的哥哥随便配人吧。”
“那我吩咐他们仔细找一个不就好了吗？”他这次倒是接得很快。
我长叹一声，“他已是盘了发了。”这代表着这个男子将终身不嫁。
他很久都没做声，我便接下去说：“要不，就让他先管着院子里的下人。屋里头的事呢，也不用他插手。”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他闷闷的声音：“那好吧。”
他说话时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于是，说话的气息连带着呼吸的温热湿气都吐在我的衣料上。
我继续拍抚着怀中的他。清颜终究还是孩子啊，竟是这么轻易地就同意了我的方案。我本还想着要费一番功夫跟他讨价还价的，设想着双方可能都要互相妥协，没想到他竟是直接给了我想要的最好的结果。
他还是什么都不懂啊，可这样也表明了，其实，他的本心也不是那坏的。
不过，这样的话，岂不是连着以前的努力都白白浪费了吗？不知他背后的军师要怎样懊恼了。他从小生活的府里就他这一个正儿八经的主子，毕竟关系太过单一，没有浸淫在这些个东西中长大，终究差了一些。而他们武家出身的，竟用的都是这些“直接”的法子。可还是操之过急了啊，紫嫣毕竟是扎根在府里这么些年的，不然又怎么会被我撞见呢。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家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