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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成人 ...

  •   永定二十一年的春天刚到,母亲就开始着手为我准备冠礼了。我想依母亲的原意,她是断断不会这么快就将我放出来的,还是因为这个冠礼啊,我快二十岁了呢。
      对古人来说,冠礼是个非常重要的仪式,不仅意味着成人,更重要的是这还意味着受冠者可以代母行事了。从那刻起,他已经成长为一个有社会责任的人,开始承担宗族的荣辱,从需要被保护到需要保护别人,比如说自己的配偶,民间也一直流传着先冠后婚的风俗。
      隆重也意味着繁琐,为了表示对先祖的尊崇,从占卜日期开始的一切仪式都是在家庙中举行的。光是冠礼前的准备工作就有筮日与戒宾、筮宾与宿宾、宿赞者、为期。一套流程下来,郑而重之。母亲要请筮人占卜冠礼吉日,延请与王府地位相当的宾客观礼,挑选出为我加冠的主宾并要作一个特别的邀请。冠礼的前一日,还要占卜仪式的具体吉时,再告宾客。母亲她为我挑选的主宾是晟朝王族的族长,是德高望重的老端王。
      冠礼的正仪也就更为繁琐,主要的仪礼是陈服器、就位、迎宾及赞者、始加、再加、三加、宾礼冠者、字冠者,我在整个仪式中几乎都是不停歇地按照礼仪的要求答礼应对、聆听训示。三加之后,老族长为我命字为“子霭”,从此,除了君母,他人称呼我便只能用这个名字。
      太后和皇帝都有赏赐,而太后更是派了身边的大太监福海做代表,全程观礼。冠礼第二日,我便需早早地起来更衣梳髻,进宫谢恩。
      我到得太后的泰安宫时,皇帝也刚到不久。
      “参见皇帝陛下,太后娘娘!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晋见时这三跪九扣的大礼总是逃不掉的。
      “起来吧。”
      “谢陛下,谢太后。”
      “既已行了冠礼,今后更要为我大晟尽心尽力,作我大晟的栋梁。”
      “是,平云记下了。”我恭敬地作揖礼。
      “府里可安好?”皇帝向来是这样不苟言笑,就是说这样的家常也是这副面孔。
      “谢陛下挂心,府里一切安好。”
      “好了,皇帝,你前面还有政事,哀家便不耽搁你了。”太后出声,那把声音饱经沧桑,带着种沙哑与苍老。
      太后已是七十多岁了,两鬓都已染霜,身子也不怎么好。太后他早年是很受过一些苦的,这说起来也是段传奇。
      他自从嫁予先皇,便很是受宠,又诞下先皇的长女,便一直封到了皇贵妃,父家在朝堂上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太后那时在后宫可是一时风头无两,无人能出其右,听说那时还颇为恃宠而娇,很得罪了一些人。
      不过那个女儿长到十几岁上夭了,之后几年,父家也被降罪。他老人家虽未被打入冷宫,但被降了位份,皇帝也不再亲近,之前树敌由太多,这地方本就是你再淡泊无争,别人都要招惹你,何况是他这样的,更是落井下石者众,也与打入冷宫无异了。接下来的十年过得也颇为凄苦,也亏得他撑了下来,也才有了今日这样的地位与富贵。
      这风水轮流转,又转回了他父家,父家人被重新起用,侍寝的牌子也重新递到了御前,虽然皇帝几个月才翻那么一次,他父家自有下面的子侄陆续送进宫,就是皇帝要笼络他父家也愿意到那些年轻貌美的男子处,但就是这样还是怀上了当今圣上。此后,他父家势力又起。他又这样熬了十几年,终是当今得了那个位置。经历了这些,他的性子也渐被磨砺,一改当日行事,终日待人接物深沉如水,现在就是对皇帝也是淡淡的,对底下的一众族亲、小辈、臣下与世夫更是不假辞色的,听说早先对那个曾经的独女也是宠上天了的。
      “是,父后,那孩儿先回了。”皇帝一离开,这底下众人便又是一番恭送大礼。
      待得皇帝一走,太后脸上的威严转目便笑成了花,招手让我过去同坐。
      “知道她在你不自在,便早点赶她回去。”我一坐下,太后便拉起我的手。
      “看这又是瘦了,怎么就养不好呢?”太后摸摸我的脸,眼里透着的全是心疼,“福海,把那些个果子摆出来。”太后侧过身吩咐身边的大太监。
      “是,太后。”这福海公公向来是最会凑趣的,指挥那些小太监和宫娥摆出东西,又回到我们跟前,“太后可惦记着小王爷,知道小王爷爱吃这池州的贡果,一早就留下来,专等您来了。”
      “就你这张嘴爱贫。”太后今日心情不错,总是笑不离口,笑得脸上纹路弯弯,又对着我说,“你想要什么呀,尽管开口。”
      “哀家记得你小时侯最爱吃这个了。第一次见你呀,你才六岁,也就这么高点……”太后用手比过与坐榻齐平的高度,又摸摸我的头发,“这转眼就行过冠礼了,都该成家了。”
      是啊,经过这个仪式,我便是成年了。而随着成年礼的到来,我的婚事不得不被提上了议程,各方都没有理由再拖下去了,实际上也没什么拖延的必要了,长咸已不在局中了。
      也许,这是我们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我离座跪在了太后的坐榻前,抬眼殷殷地看着太后,看着他面孔上的笑容逐渐退去,看着他板起了脸来,长年高位养出的威势又透上了眼角眉梢。他缓缓抽回手,收放交叠在腿上。
      旁边的金福海一见这阵势,便赶紧让一旁的人都退下了,自己也倒退着出去了。
      我知是不能了,慢慢低下头来。
      大殿里很静,我跪了好一会儿子,才听到太后说话:“哪有少年时候不轻狂的,这事过去了也就罢了。你以后都不要想了,起来吧。”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还是颇为平稳。
      我不应,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太后接下去说:“唉,你从小就这脾气,一说到这些个你不爱听的就不说话。”太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探身想要扶我起来。
      我还是不动,并没有顺着太后的力道站起来。
      “啪……”太后他老人家终是怒了,气得用手拍前面的桌案,似乎连呼吸都变急了:“你还没胡闹够吗?”
      是啊,是太过胡闹了吧。记起那段时日,那滴灼人心肺的眼泪,心里还是隐隐作痛。
      彼时,我们已辗转离京师很远了,正从农人的牛车上转上一辆舒适的马车,那上面有柔软的垫子,还有熟悉的熏香。经过了路上多日的颠簸,这可真是算得上天堂了。我们中途不停换装,还换过各种车马船,甚至还步行过不少的路程。而经过这些辗转,已经足够远了,我们再也不必担心追兵了。从此,我们便可以安枕无忧,可以舒服赶路了,就可以,在一起了。虽然,我们起码这两国都是不能回了的,便要成为无国无家的人了;虽然,我们便要小心在这乱世求生度日了。
      我们身上的衣服还未来得及换,还有稻草和粪臭。我正要将一套干净的衣服拿给他而后自己避出去,他却拉住了我。他就用他那双撩人的大眼睛静静看着我,却看得我心慌,那里面的天逐渐荒凉,地也变老,那里草木生机不再,缓缓枯烂,最终化为一潭静静的死水。他躺在那里,就那么侧过脸来看着我,他的泪,也是那么静静地流了下来,串成珠线。
      他渐渐转过头去看着车顶,我看着他缓缓闭上眼,仿佛一朵花儿生命力的枯萎,最后一滴泪珠顺着他的眼角划下……
      我伸出手来,我想接住那泪,我想触碰他,虽知是徒劳。但我的手却只能停在半空中,动弹不得。再也靠不近了,再也靠不近了……
      这个总是为我流泪的男子啊,我想,这可能是我这辈子见到的,也是他这辈子为我流的最后一滴泪了。
      他,也有他的责任,质子潜逃便是战争开始的前奏,我们也没时间和精力与能力去布置一个精妙的局。
      这似乎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清楚地知道结果,我们该死地清楚这可能是我们这辈子最后的时光。而他的身子还很虚弱,却承受了这么长时间的颠簸之苦,三餐也不能为济,却仍然固执地走了这么久。
      这是我们两个人等待了很久的诀别……
      “你去听听满邺城的人是怎样说的那个人,以后这事不要再提了。至于亲事,哀家自会替你安排。你回吧。”太后说完,便起身拂袖而去。
      我再也支撑不住,趴伏在地上,头枕在手臂上,痛哭,听凭这哀声在这无人的空旷大殿中回荡。这么多日子,我压抑得太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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