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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清颜 ...

  •   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细腻温润,我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轻轻转动它,感受指间那种清凉光滑。
      碧玉莹润,色如凝脂,却也沉敛如斯,不愧是从塞外喀什湖流域出产的玉石。这种玉石夹生在海拔千丈的摩塔山的山岩中,长期分化剥解为大小不等的碎块,崩落在山坡上,又被雨水冲刷入河中,直到秋季河水干涸,再在河床中采集玉石,这样的玉石被称为籽料。而若是从山岩采集,则为……
      “小王爷以为如何?”
      终于听到这句话了,于是我收起洗耳恭听的样子,重新抬起敛下的眉眼,打起精神应对眼前的应州仕子。这在外面,百姓和底下的官员是一律称呼我们姊妹为小王爷的,也就是一种尊敬,倒也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今年又是三年一度的春闱,各州的仕子大多在元月中旬以后陆续抵京。到了这时候,少之又少的人会选择闭门读书,大多都在外参加各种活动,以图扬名。也有很多人递帖给各个权贵或名士,指望着这些大人物的青眼相投。而这样的诗会更是应时而生,这春日的城郊便是如此的冠盖云集。而我这样的半吊子权势贵族本也不会被人盯上,那些人看重的不过是我母亲罢了,母亲的声望真是很高了,看那些仕子争相找我“聊天”就知道了。
      这些仕子既要推介自己,又放不下读书人所谓的傲骨,便是如眼前这位这般,挺直脊背,举手投足尽是故作的清高,又要兼有读书人的谦雅,面上是高谈阔论,双目却皆是虚浮。
      真是无趣啊,这样的地方不来也罢。
      有小半年了吧,那件事之后,也不是没疯狂过,最终却还是被母亲逮了起来,关进家庙,这一关便是这么久了。长咸,已是好久不见了……他终是出府了。
      心里尽是厌弃,正欲打断眼前这位的滔滔不绝,那边却不知有些什么事儿,喧喧闹闹的,不过正好是个托辞,用来摆脱眼前这位。
      寻声探去,原来是一名红衣男子在场中舞鞭,艳红的衣、黑长的发飞舞,也看不清脸容,只见婀娜的身姿。只是长鞭卷起梢头刚开的桃花瓣,香风回绕,桃色依依,说不尽的风流。诗会上会有男子倒也不是什么奇事,只是上演这种武行,还真是别出心裁。这男子可是有些功夫底子的,也不是什么玩玩花拳绣腿,徒有架势的柔弱男子。看来,这还是个有来历的,一般人家又怎么会养出这样恣意的男子呢。
      这些自诩文雅的读书人,也不禁击掌喝彩,躁动起来。
      “这是谁家的?”
      “你是没见过,这就是那位国公府的遗孤。”
      “呦,听说这位使的可是双剑,前几年还挑了武科前几甲,那也是一段佳话啊,没成想,这鞭也使的这么好。”
      我听身边这两位八卦,觉着这老国公真是余威犹存,不仅在百姓中间声望很高,就是在读书人间也不低。这男子这样已是出格,更何况还是剑挑女子,不非议已是不寻常了,像这般宽容,又几乎是这种带着赞叹的语气,可真是绝无仅有了。
      只是,面对这样的热闹,我却愈发觉着清冷,这些终不是我的。
      一个人随意地漫步,倒也清爽。天气已回暖,阳光照在身上,也是蛮舒泰的。
      “云主子,奴婢主子请您过去。”只不过一小会儿,平世身边的小厮便气喘吁吁地找了来。
      慢慢踱回人群,只见各人都已入座,小厮引着我找到位置,便退下了。这桌子的摆设倒也没有什么规矩,桌案的两边都席地铺着苇席,上面设着坐垫。
      我对面坐着的便是平世,而另一位,打老远便可看见那身火红的衣裳,竟赫然就是刚才舞鞭的少年郎。
      这少年已经出落得有模有样,只是十五、十六岁的年纪,还是稍显稚嫩。他的那双大眼睛一瞪,眼波流转间,便满是娇气,眼角眉梢都透着种独属这世间男子的媚色。他那眉眼间却又另有一股子英气,这可也是从小生长在武学和兵法韬略传家的家族里养出来的。
      “这是国公府的淡君子,清颜,这是家姐。”平世今日依旧是一身华衣美服,再加上那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正是一幅谦谦贵族的模样。
      我们依礼见过,又各自入座。
      他们两个关系倒不一般啊,这男子的闺名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可以随便叫得的,又何况是当着人前。除了家里的长辈,恐怕只有这未来的夫君才知道,也才可以这样唤的。平世素来有些张狂,尽管有这些良好的礼仪教养压制着,但骨子里的东西也不是说变就能变的。他与这谈家君子交谈应和也是守足了该有的礼仪,只是这话语间的语气很是随意亲昵。不过,传说这位可极有可能会是平世的正夫。
      谈话中,我也不经常搭话,只偶尔应和一下,我对这些风雅的东西向来都是不怎么擅长的。
      “大姐,大姐……”
      “呃……”我一抬眼间,便是平世微皱的双眉。
      “大小姐,奴家与世姐姐可正在说刚刚那首咏桃花呢。”这谈君子笑也不似平常人那样,或是以手或是捏着个帕子掩着,而是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笑。说实话,真的是很没面子啊。
      这谈君子见我一幅窘样,原本要收住了的笑又重新在脸上扩张开来,那脸上单边的笑窝便愈发地显了出来。他这笑窝只在右脸上一边有,左边是没有的。他的右手手背朝外,只伸着兰花小指,探入到耳际的发间,捋起一缕发从上往下的梳理着。
      从我的角度看,可以看到他穿过发的小指和微曲的无名指都留着有半指长的指甲,只是没有如时下男子般染着蔻丹,自是白白净净的。
      “呃,这样也行!”我也没顾刚刚在聊的是什么话题,只是盯着他的指甲猛瞧,这舞枪弄棒的也可以留这么长的指甲吗?
      “这个可不好养,前儿还折过一回,这还是刚长出来的呢。秦叔不让我留着,为这事儿都骂过我好几回了。不过呀,只要我说两句好听的,这又尽有什么难的。”这个小子,说起这个,一会儿噘嘴,一会儿又翘下巴的,竟还是小孩子心性。刚刚的端庄贤淑都不见了,毕竟也是贵族出身,谈些风雅也是头头是道,可好像那并不是他爱聊的话题。这一说到兴头上的事儿,神情模样都全不一样了,忘乎所以的连自称都变了。
      正想接句什么,那边却又是一阵纷闹。也不知是谁家拿出一盆盆栽的寿星桃,竟是开花了的,这可是花期较晚的一种桃花了。也不知是怎么弄的,这外面的桃花也都才刚开,他的这盆花竟然就盛放了。雪白的重瓣大花玉雪可爱,人们纷纷离了座,争相去赏看。
      施施然起身,却又不想去那热闹的所在,还是接着刚才的路线接着逛吧,这物,总是比人更可亲近。
      春日确是一个生机无限的时候,那一片连绵的粉红,被嫩柳映得愈发艳丽。
      四下里已经没有一个旁的人了,这时才觉得是真正的放松了。找了棵靠湖的桃树,依树根席地而坐,底下的泥地有些潮,不过这阳光照在身上,还真是舒服。春日的风也是这般和缓,吹皱眼前这池春水,微微荡漾。
      忍不住闭起眼睛,仰起头,顺势靠在背后的树干上,眼睛里立时便是热热的红色,连带晃晃的树影,这下连脖颈里都是和暖的春阳了。前世,母亲老说我一到夏天就不注意,冬日里养白的皮肤硬是被晒回了黑色,到了这里可好,除了练骑射,这终日里也足不出户,竟从来都没有晒过日头呢。眼角不觉有些湿热,突然想起前世里的那些唯美的漫画,那些晶莹照着阳光,一定是璀璨闪亮的,是一种夺目的纯净呢。这么想着,就不觉又勾起了嘴角。
      脸上有些痒痒的,有些娇嫩的凉意,耳边还伴着咯咯的笑声。竟是睡着了呢,好象好久都没有睡过这么好的一觉了,多好呀,没有梦,什么都没有。
      睁开眼,待得眼前的迷蒙散尽,才看清前面站着的是两个男子。真是巧啊,原是那谈家的君子,正站在我的面前笑意晏晏,只是他的脸还是红通通的,想是刚才笑的太凶了,大眼睛里透露的也全是灵动跳脱的欢乐。另一个则是一身鹅黄的衫子,看打扮像是侍从,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已躺着几枝婀娜的花枝,旁边放着花剪,另一手正举着一支桃花笑得浑身乱颤,看样子,这就是刚刚吵醒我的罪魁祸首了。
      “谈君子,多有失礼了。”慢慢起身,舒衣掸裙,缓缓俯身,拱手行了一礼。
      他竟也没回礼,只是站在那儿笑。
      我无奈,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这才蹲身还了一礼,转身走在了前面。那侍从竟将花剪塞到了我手上,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下人。我也只是好笑,摇摇头,跟在了后面,看着前面两人不时嬉笑,挑选着哪枝花枝最俏。
      已经出了很远,忍不住驻足回身,再看一眼那树桃花,竟是找不到了,却也只能这样了。回转身,继续追着前面那两人的步子。
      人们常期盼世外桃源,还有前世金庸笔下那座著名的桃花岛,似乎这片瑰丽的粉红生来就是可以让人忘忧的物什。可这纷纷扰扰的美丽,本就还在俗世,又怎能让他人忘忧呢。只不过是求一种心境罢了,这样的明丽与家庙里的灰暗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些日夜,似乎没了意念,只剩空白,只有麻木。
      想起那些岁月,眼前浮现的,便只有一个黑与白的光影世界,一切都是灰色的。周遭的世界很静,几近无声,只有木鱼的敲击声,隔着如水的永夜,日日入梦。
      关于那段时间,一切都是模糊的。记忆里的所有便是那一室的佛经,那些暗沉的光线,那些飞舞的轻尘,还有那些沉袅的烟火香气……它们都带着股岁月的陈腐之气,若水中的光影,晃动着,欲辨不能.
      开始被关入那个阁楼时,我就将所有能摔的物件全摔了,只是那哑老人收拾之后,便再也没有添置新的了。
      我只是没有胃口吃东西,竟被当作是绝食了。那个哑老人不久便带来母亲的两个字:“制怒”。她的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她要我制怒,却将满腔怒火宣泄到我的面前来。我们母女从未像现在这样,将我们之间的矛盾摆在了台面上。现在想来,或许,她也是真急了,为了我,着急上火。只是,她不该阻我。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仍旧不为所动。只有那老人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将未动的食物撤走,再换上新鲜的素食。
      后来,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东西的了,人毕竟还要活着。
      后来,又想清了些东西,更是无谓了。
      想来母亲终是不放心的,虽然半年来,我一直都很安静,但她还是将我关了这么久,直到现在才放我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清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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