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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承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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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一一四三年。
戎泽地处妖凡交界的一处三不管地带,大大小小的深潭与无边密林形成了天然屏障,其间毒瘴弥漫、咒怨丛生,聚集了不少流亡的凶祟逃犯。
柳繇与十凶之五相勾结,在戎泽建了个蛇鼠窝,命名为极乐城——真蛇鼠,十凶之五是一只银睛赤爪灰鼠精。
灰皮耗子自称得了妖皇九虞的真传,自妖皇九虞和神族清黎死后,于阵法一道打遍天下无敌手,凭他的实力本该问鼎为灾,屈居大凶第五只因心怀慈悲、杀孽不重。
“慈悲为怀”的耗子精利用柳繇的妖毒和戎泽天然地貌,在戎泽四面从内及外布下八十一重杀阵,并设了八十座空城混淆视听,真正的极乐城在杀阵和空城的掩护下,诡异难寻。
他俩由此纠集了一帮大大小小的凶祟占山称王,颇有在六界外单开一个凶祟界的架势,打出的口号是让天下凶祟不必东躲西藏,来极乐之城享肆意人生。
妖族曾两次出兵试图剿灭凶祟,皆铩羽而归,死伤惨重不说,连极乐城的影都没摸到。
自妖皇伏诛,妖族各部各自为政,关系并不融洽,能凑出两次围剿已是难得。
而戎泽在妖族地界,他族插手不易,带兵多了吧人家怕被顺手打了,带兵少了又着实干不过那俩凶祟,僵持之下真叫那极乐城逍遥了几十年,最强盛时造就了十只大凶、百只上凶,其他凶祟数千的大场面。
北爻讲完了戎泽大概的情况,觑了眼上座神色冷淡的承明,接着汇报道:“妖族的玄部、紫部、木部答应了借道,但都找了借口不肯出兵,只有木君提供了一份上次讨伐的详细战况。”
“妖族各部争斗不休,生怕先动手的吃亏折损实力,不肯出兵是意料中的,”承明展开记载战事的卷轴,紧接着补了一刀,“不过都叫耗子骑头上了,这实力还有什么好折损的。”
承明的剑法为当世一绝,但依北爻看,他家神君这张嘴的厉害犹在剑法之上。
他心里把妖族轮番骂了个遍,做好了直面风雨的准备,把对方提的要求如实禀明:“虽然答应了借道,但妖族各部要求我们带兵不能超过三千。”
此话一出,营帐内瞬间炸了锅。
“三千?那城里的凶祟都不止三千!我看他们妖族也不想除啊,继续留着过家家吧!”
“他们发兵上万都无功而返,竟也好意思开口!”
“要不是戎泽没别的通路,轮得到他们在这挑东捡西……”
承明在一阵“鸟语花香”中抬了抬手,帐内立刻静了下来。
他神色平静地对北爻道:“你回他们,用不了三千,三百就够了。”
众副将更加惊诧:“三百?!”
“要那么多干什么,咱们的目标是那长虫和耗子,几千凶祟还要一一帮妖族收拾了不成?”
众将面面相觑,看来一打十是不用了,擒贼先擒王。
承明展开戎泽的地图,杀阵的范围被圈了出来,他指着正中道:“极乐城能存续这么久,全凭那耗子的阵法,阵中掺了柳繇的蛇毒,身陷其中将有性命之危。
但相应的,向里进困难,向外出也不容易,所以只要在杀阵外将阵法破解,这极乐城就是他们自掘的坟墓。
三日后,一场细雨,戎泽灰白的雾瘴浓得如有实质。
承明将十六个精于布阵的将士安排在戎泽八方,其余的散于阵外接应,以防有漏网之鱼。
北爻怀疑三百纯是承明做给外人看的,既打妖族的脸又没那么高调,不然顶多带三十。
他与另一名副将镇守北方设阵,承明在他俩正前方,再往前几丈就是杀阵范围。
北爻手中托着一只木鸟,做工属实粗糙,唯有翅膀灵活,豆大的眼中绘着通感的符文。
同样的木鸟分给了其余七方的副将,随着一声钟鸣,八方木鸟齐飞,冲入杀阵之中。
承明合上了眼,同时拥有了木鸟们的视野。
木鸟不会中毒,也不会因浓雾辨不清方向,会始终朝着中心飞,但杀阵中不止有蛇毒,每有一只木鸟被杀阵中的杀招击溃,便有新的木鸟接替继续探寻。
杀阵与空城时刻变化,直到八方木鸟都飞到了中心,被中心杀阵击碎成齑粉。
用死物探路的方法并不难想,难的是同时演算八方情形破阵,而杀阵不断变换,演算难度可想而知。
从开始放飞木鸟已经过去了十二个时辰。
三百将士严阵以待,承明终于睁开了眼。
他反手召出本命佩剑,一跃闯进杀阵之中。
不过几息,阵中响起第二声钟鸣。
八方同时发动,阵起。
戎泽中心如有一张巨网张开,所过之处杀阵空城层层瓦解,极乐城终于现出踪迹,被牢牢兜在了网中。
一刻钟不到,数千凶祟一网打尽,耗子精作茧自缚,承明亲手擒拿柳繇。
“承明擒获柳繇后,将之押入天狱最底层,但抓获柳繇的消息很快传遍六界。
柳繇本为妖族,又是相泽弟子,知晓不少妖族密辛,妖族不同意将他押在神族,坚持要上钧司台会审。会审诸族意见不一,光是妖族之中,便有杀和流放两种主张,最终判决柳繇流放荒州。”
静彤听到此处,忍不住冷嗤一声:“凶祟的命,真是金贵啊。”
温如叹道:“将凶祟流放荒州自生自灭,本是应对鬼界日益壮大之举,但如今却是本末倒置了。”
执念太深、魂灵不灭将化而为鬼,两千多年前妖皇九虞祸世,虽被诛杀,但魂魄未散进入鬼界,吞噬了无数鬼魂,成为鬼王。
越是修为强大、怨念深重的魂魄越易进入鬼界成为鬼王养料,是以神尊清黎在荒州地界开辟了一处自成天地,隔绝在六界之外,用来流放大凶以上的凶祟,避免这厢杀了只凶祟那厢喂饱了鬼王。
荒州内贫瘠荒芜,罡风与极寒日复一日消磨修为,哪怕死了魂灵也会散于荒州之内,不会流于鬼界。
但荒州消化得慢,而各族不想将本族的凶祟交到他族手中,便一股脑地往荒州里塞,造成了荒州内如今两只灾、十几只大凶,近百只上凶的局面。
甚至十几只大凶里还有六只位列十凶——现在是五只了,行七故地重游,正在天狱押着。
“荒州的内情你我都清楚,我只有一事不明,”静彤往前倾了倾身,问道,“承明一直对荒州不屑,他就那么妥协了?依他的脾气没想着杀了柳繇?”
一直沉默寡言的北爻突然开口申辩:“神君不是对荒州不屑,他是厌恶各族为了相互制衡把凶祟往荒州塞,荒州迟早有承载不住的一天。”
温如咳了一声:“是,承明在世时一直想办法解决这事。至于柳繇,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但彼时鬼界侵袭日重,荒州争权夺势不休,承明不会授人以柄。”
——
景行一一四三年,天狱。
温如在刑房外焦急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几次想冲进去,临到门边又忍住了。
承明一早将柳繇押进刑房,连钧司台的会审都没去。
自擒获柳繇已半月有余,承明不分昼夜地审问,用刑花样百出,若不是温如一直看着,真怕他一个狠手把柳繇送走。
好在承明手段虽狠,却很有分寸,没弄出明显外伤来,还让柳繇吐了不少东西出来。
但只有一件事,一直没审出来。
现下会审已经结束,流放已成定局,承明若是在刑房里将柳繇弄死了,就算不死弄个一身残疾,都是把柄和罪过。
温如下定决心,正要闯进去,承明出来了。
承明为人低调,六界之中见过他的人不多,传言中这位杀神威猛魁梧、三头六臂、面目狰狞,厉鬼罗刹见之胆寒。
事实与传言恰恰相反。
承明并不高大,也不可怕,他身形劲瘦,面如好女,眉眼间蕴着西境风沙磨砺出的寒芒。
承明瞥了温如一眼,温如欲言又止,冲进刑房,看到柳繇半死不活地瘫在刑架上,周身完好、气息尚存,松了口气。
“你做了什么?”
承明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根三寸长、发丝粗细的银针。
这样的银针,入体之后便会纠缠进皮肉之中,难以取出,行走坐卧皆生不如死。
“放心,从蛇鳞缝隙刺进去的,百十根,看不出。”
单听他开口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自持。
私用酷刑向来不是能放到明面上的,温如看了眼柳繇外表无恙的蛇尾,没说什么,离开刑房问道:“相泽的下落,他说了吗?”
“没有。”
温如将钧司台的判书递给承明:“判决下来了,明日要先将柳繇押入荒州外的锁灵塔,待四族锁钥齐聚,开阵流放柳繇。”
承明没有接判书,只问:“缺了哪方?”
“妖族。妖族玄部被柳繇屠戮,玄君恨之入骨,极力主张杀了柳繇,其余几位妖君已经去劝了,至多三日,定会流放。”
“三日,”承明古怪地笑出声,“你说这三日,相泽什么时候会来劫狱?”
温如迟疑道:“荒州守备森严,劫狱无异于自投罗网。”
“不是还有内应吗?”
温如一惊:“慎言!”
“妖族七君什么时候这么和气了?还留了三日时间游说,怕是留给相泽做劫狱准备的吧。玄君想杀柳繇不假,可惜被人当刀使,他有血海深仇,别人可没有,何况柳繇是相泽的弟子,即便相泽成了凶祟,那也是曾经的妖族少师,用处大着呢。”
“可敌在暗我在明,咱们没有证据,而荒州牵一发动全身,如何能揪出内应?”
承明转了转手腕:“揪他做什么,相泽既要劫狱便来劫吧,正愁找不到他呢。”
他说得漫不经心,平常得像是要找人吃饭一样。
断头饭。
两日后,妖族玄君同意了判决。
承明联合南境战神镇离君,以防卫之名在荒州外布下大军,神族镇守温如亲自押柳繇入荒州。
当日,相泽领大小凶祟数千前往劫狱,与承明交手,被承明斩去一臂一腿,身负重伤,遁逃千里。
而另一边,柳繇刚刚被押出锁灵塔,妖族、魔族、仙族镇守聚集塔外,妖族玄君骤然暴起刺杀柳繇,一刀从柳繇左肩划到右腹。
柳繇中刀,竟趁乱爆发毒雾,伤了魔族镇守挣脱束缚,逃窜入荒州东面陶林之中。
温如一直提防着,当即紧追其后,在密林之中将柳繇逼入死角,联合几名镇守在柳繇自爆前将其关入荒州。
在那之后,妖族玄君在权力倾轧中败北被杀。
妖族少师相泽销声匿迹。
直到五百年前,景行一五七七年。
相泽再度现世,为神族西境战神承明诛杀。
而承明战后身死魂消,褫夺战神封号,成为六界讳莫如深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