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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疑影 ...

  •   “说了这么多,陈年往事都翻出来了,所以柳繇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
      静彤听了一耳朵“承明”,心烦得很,把温如的奏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也没想通,恨不得回到当年一剑捅死柳繇了事。

      温如对此亦颇为不解:“我去荒州查看过,封印完好无损,据镇守庆江所说,近日荒州也并无异动。”

      “见了鬼了,”静彤低声骂了一句,转而看向北爻问道,“阵法一道千变万化,有没有可能无声无息地穿过荒州结界,不惊动镇守?”
      北爻曾是承明的副将,得承明教导阵法多年,其阵法造诣在神族乃至六界都是数一数二的。

      但出乎意料的,未待北爻开口,折阑率先应了声:“不可能。”

      她将带来的卷轴铺展在桌案上,一道虚影投射到半空。虚影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中有一座高台,一方大阵以高台为中心,连山带水将整道虚影严严实实地裹住,像个皮薄馅大的包子。
      正是荒州阵图。

      “家师当年联合几位尊者按五行之法筑阵封闭荒州,于陶林、赤金墟、琰谷、韶水,这四个方位各设下一阵眼,”折阑手指滑过卷轴,依次点亮四个点位,最后落在中心高台,“最后将主阵眼设在封台。”
      封台一点,虚影瞬间变换了景象,山清水秀霎时变为一派荒芜混沌——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荒州,被隔绝在六界外的自成天地。

      “荒州结界对外是生门,对内是死门,若要将凶祟关入荒州,只要身处阵法范围就能开启。但若想离开荒州,必得在荒州内部破开五处阵眼才能由封台而出,这正是我刚刚说不可能的原因。”
      封台是镇守的核心,任何人由此而出,都不可能无声无息。
      “而且荒州之内天地方位颠倒变换,五处阵眼隐于其中并无定数,据我所知里面并无凶祟有能力解阵。”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就没隐士高人能找到别的解法?”
      “哪有那么多隐士高人,就算是有,都能自由出入荒州了,里面还有九婴和饕餮两个灾,放一个不堪大用的柳繇出来干什么。”
      好有说服力的理由,静彤当即接受了。

      “柳繇外强中干,当年在承明手上胆子都吓破了,也就相泽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肯拼命救他,”静彤念叨完,突然灵光一现,“相泽是景行一五七七年伏诛,已经死了五百来年了,这世上还有谁会去救柳繇吗?”
      这倒是提到点子上了。

      温如掌刑司狱,最了解这些凶祟的生平,他回忆了一下,说道:“柳繇无父无母,被相泽养大。他性情阴狠孤僻,并无亲朋,除了相泽,便只与同得相泽教导的妖皇幼子奚虞相熟。可奚虞和相泽当年都死在承明剑下了啊。”

      已死之人,如何能将柳繇从荒州搞出来?
      若不是相泽所救,还能是谁?

      折阑看着阵图,自发现柳繇后,她就在心中推演了无数中可能。她笃定无人能悄无声息地出入荒州,而把所有猜想都排除后,最后只剩下一个惊人的可能:
      “相泽能救,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温如下意识道:“景行一一四三年到一五七七年间荒州没有异动,你既说不可能无声无息地破出结界,又怎么可能……”
      他突然顿住了。

      哪里没有异动!
      景行一一四三年,相泽劫狱,柳繇暴起,就是荒州千年来最大的一场异动!

      温如难得露出如此震惊的神态,他微微瞪大了双眼,凝视着折阑:“你是想说,当年柳繇未被关入荒州吗?”

      “是,柳繇从未被关入荒州,一切就都能说得通。”

      未被关入荒州?怎么可能!
      当年承明与温如亲手将柳繇擒获流放,这是有目共睹的不争事实,哪里会出岔子?是关错了、掉包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抓错了?

      温如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思索着,缓缓说道:“当年我确实将柳繇封进了荒州,若真如你所说,世上就有两个柳繇,碧山出现的和关进荒州的不是同一个,荒州里的是假的!”
      可惜荒州与六界隔绝,无法探查其内情形,纵使能探查,里面那个怕也早就灰飞烟灭了。

      静彤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逡巡了几圈,摩挲着下颌问道:“碧山这个和当年承明擒获的,是同一个吗?”
      “是。”温如笃定道。
      “何以见得?”

      温如瞥了折阑一眼,取出一根细若发丝的银针:“他身上有这个。”
      承明当年擒获柳繇后,动用私刑,往柳繇的蛇尾里刺了百十根针,这也是柳繇深恨承明的原因。
      “这针是以天裂溢出的咒怨戾气炼化的,入体纠缠三魂七魄,即便柳繇死在荒州外执念不散化为厉鬼,他的魂灵被戾气侵蚀,也难为鬼王所用。”

      静彤抬手将银针召了过来,捏在指尖看了看,“啧”了一声:“有这好东西,也不说分我点。”
      “此针炼化艰难,且只能对付柳繇这种吓破了胆的,换个莽的反而助长气焰。”

      “鸡肋啊,”静彤身子往后一仰,将针抛还给温如,“所以柳繇在流放前就被替换了。但承明擒获柳繇后一直严密监管着,那冒牌货是何时替换,又是怎么换的?”

      “替换必然在流放那日,那长虫身上有道很长的疤,想来就是当年玄君砍的。至于如何替换,”折阑手指拂过阵图,虚影上亮起一道线,“听温如刚刚的叙述,从锁灵塔到陶林这一段,是柳繇唯一失控的一段。”

      “不错,但从柳繇暴起逃窜到将他关入荒州,不过片刻,期间我一直紧追,不曾丢了他的踪迹。”

      “你确定他一路上没离开你视野分毫?”

      温如一怔——陶林草木繁茂,穿梭其间,身影总有被遮挡的时候。
      “难道……有替身事先藏在陶林之中,借着草木遮掩的瞬间,偷梁换柱?”

      折阑颔首:“以现有的条件,我只能想到这一种情况。”

      “按这个说法,需要有个和柳繇一模一样的替身,能躲过荒州的防备藏在陶林,能在瞬间替换掉柳繇不被发觉,柳繇还能藏匿气息伺机逃出,”静彤盘算一番,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这样的安排容不得行差踏错一步,真能做到?”

      “能。”
      静彤眉峰一挑,有些意外,应声的竟是一直沉默寡言的北爻。

      “其实当年追捕相泽归来后,神君以加固结界为由,将荒州巡视了一遍,尤其是柳繇逃窜的这段路。”
      北爻想了想,起身在阵图上标出几处方位。
      “这几处柳繇残留的气息和血迹更重一点,神君格外留意搜寻过,却并无所获。神君当年以为是自己多疑了,但今日看来,这几处实在是藏身的好位置。”

      荒州虚影放大,现出更为细化的陶林形貌,北爻标出的点位皆是高大的古木和茂密的树丛,藏三个柳繇都绰绰有余。

      折阑称赞道:“将军好记性,这么多年了,具体位置都还记得。”

      “因为当年神君就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我印象格外深些。”
      北爻沉沉的目光穿过荒州虚影,落在千年前的陶林中,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承明的声音。

      “相泽大动干戈来劫狱,镇守之中分明有内应,柳繇甚至一度失控,最后却这样潦草收场了……阿爻,你若是相泽,能甘心吗?”
      “神君部署周密,重创相泽,而柳繇也已被流放荒州,他就算再不甘心也无可奈何。”
      “没能杀了他,终究是个后患,”承明碾碎了指尖的草叶,拍了拍北爻的肩,“备周则意怠,但愿一切只是我多心。”

      没想到一语成谶,多年后蹊跷浮出了水面,暗流涌动汇聚成惊涛。

      想起承明,北爻神情更落寞了几分;“神君当年曾想揪出镇守中的内奸,苦于没有查到实证,且因为玄君那一刀,妖族带头将镇守换了一批,神君就更无从查起了。”

      荒州棘手就棘手在这里,各族相互掣肘,维持表面的和平必然要讲究师出有名,即便知道其中有内奸,没有证据也是白搭。

      静彤转了转手腕,揭过旧事:“承明当年都没查到证据,更别提今日了,就当柳繇是这样那样逃出来的吧,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柳繇与谁勾结,又被谁追杀。”

      她起身面向君晔:“尊上,相泽已死,无论哪方与柳繇勾结,所图无非是他的毒功。他重伤隐匿在璧城,要么是和东家翻了脸,要么是当刀子折了刃,但能落到这番境地绝不是一时之功,柳繇牵涉的绝不止碧山一案。臣以为,当请天璇阁梳理五百年来凶祟作乱的案子,抽丝剥茧,定有迹可循。”

      “镇离说的不错,此案牵涉良多,非同小可,最忌打草惊蛇,天璇阁那边需有个合适人选主理查办,”
      君晔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折阑身上,“花神可愿往?”

      折阑肃容起身:“臣在所不辞。”

      静彤有些惊疑地看着折阑,她倒不是信不过折阑,只是这句话让她无端想起了承明。

      五百多年前,相泽与奚虞现世,苍平野七万凡人受困。同样在这座议事殿,承明请缨前往苍平野诛凶卫道,也是这样留下了一句“臣在所不辞”。
      承明的修为、剑法、阵法无不冠绝当世,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承明会凯旋而归,成为四境战神之首。

      苍平野一战,承明确实成功诛杀了凶祟相泽、奚虞。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那七万凡人竟被承明一齐诛灭!而承明自绝于苍平野,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事变震惊六合,君晔一力压下各族将承明定为凶祟的主张,但枉死的凡人需要一个交代,承明最终被神族除名,功过是非再难评说。

      无人知晓承明为何要诛杀那七万凡人,几百年来,承明也在代代相传中从功勋卓著的战神变成了偏执狠戾的疯子。

      静彤吐出一口浊气,将思绪拉了回来——承明那厮在所不辞就罢了,你折阑一个病秧子不辞什么。
      “五百年的案子不是个小数目,你的身子吃得消吗?尊上,不如让臣来吧。”

      “镇离,赤霄渡劫闭关,西、南二境需得有一位战神坐镇。”

      静彤哑了火,的确,她要尽快赶回南境,谁知道柳繇背后与妖族有没有暗通款曲,西南与妖族的交界必须万无一失。
      而温如要审讯柳繇,兼顾璧城,北爻肩挑北境不说,那闷葫芦与天璇阁还没什么交集,在场确实只有折阑合适。

      云绯偏偏这时候渡什么劫啊!

      君晔笑道:“你若担心花神,待赤霄出关,你便来看着她,可好?”

      静彤嗤了一声:“谁担心她啊。”

      君晔玩笑道:“你不肯,那可就叫赤霄担这份差事了。”

      折阑从这句玩笑话里听出了点弦外之音,她瞥了一眼,只见狐狸正仰起头看她,尾巴快翘天上去了。

      这意思是让云绯跟着我?
      他俩之前怎么商量的?

      折阑眼角抽了抽,一时只觉得君晔的笑分外有深意。

      ————

      议事结束已近黄昏,几人领了各自的差事告辞,唯有折阑单独留了下来,连云绯都被她托给了温如带出去。
      殿内一时只剩下她和君晔。

      君晔凝视着悬浮的荒州虚影,问道:“柳繇的事一出,不知有多少人要打荒州的主意,依你看,荒州结界可还把握?”

      “荒州结界不怕内部作乱,但对外并非坚不可摧,往日里没人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可一旦柳繇现世走漏风声,荒州便不再有任何威信,难保不会有人借机破阵。”

      “你可有法子加固结界?”

      折阑思忖片刻:“有是有,我可以在五处阵眼之上叠加一阵锁住结界,但此法一次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我必须亲自前往荒州分别在五处阵眼留下阵引,才能抓住时机发动,且咱们神族的镇守只主管陶林与封台两处,另外三处还需有人带路才行。”

      “如今的情形,单派你去荒州太过显眼,需得有个合适的理由,你且等等吧,等我安排。”

      室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折阑起身去关窗,正瞧见桥边卧着的狐狸冲她摇了摇尾巴。
      折阑想起了君晔之前和静彤那看似玩笑的话,觉得有必要问清楚了:“帝君,云绯之后该如何安排,我是送他回羽族,或是青丘?”

      君晔笑了笑,看着折阑的背影道:“我正要和你说,我希望云绯能先留在你身边,相互有个照应。”

      照应什么?
      虽然云绯困于原身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她毕竟是个外人,留在她身边像什么话!

      折阑沉默片刻,转过身面向君晔:“这么说,云绯知道我的身份了?”

      君晔神色从容,似乎早料到了折阑的反应:“是,他知道。”

      折阑轻叹一声,坐回位子上:“他什么时候知道,我就是承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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