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毛茸茸的》彦以岚

12、议事

　　书阁后有一座殿宇供议事之用。

　　进门绕过影壁，一方水池横亘庭院东西，池上架设了白玉曲桥，走在桥上四方静谧，尘世纷扰似乎隔绝在这短短几十步外。

　　但甫一下桥，折阑便听到大殿后面传来一阵打斗声。

　　殿门敞着，屏风后摆着两列椅子，温如坐在右首，正倚着茶几闭目养神。

　　折阑到窗边瞧了眼后院情形，只见静彤正舞着长枪，同一黑袍将军打得火热。

　　“怎么打起来了？”

　　温如打了个哈欠，波澜不惊地回道：“见面就打，习惯就好，你以前不是也没少和静彤打。”

　　折阑了然：“她踩了北爻哪条尾巴？”

　　“北爻不就那一条尾巴，”温如掀开眼皮，无奈地看向她，“年前真武君辞位归隐，北境战神位空了出来，帝君有意让北爻承袭，他执意不肯，静彤知道就呛了他几句。”

　　“这是好事啊，为什么不肯？”

　　北境战神真武君沉疴难愈，常日闭关，多年来北境战事都是其副将北爻主理，真武君若退，北爻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知道啊，我来时只听见静彤刺他，”温如坐正了，有声有色地学起来，“‘承明是活着的时候给你下军令不让你上位了，还是死后给你托梦让你安分守己了’，说完他俩就打起来了。”

　　“……倔驴，”折阑啧声，“你也不劝劝架。”

　　“你来劝吧，”温如往后一靠，安详地合上了眼，“静彤枪法太厉害，我怕她连我一起捅，结界是北爻设的，我打不开。”

　　比武的两位良知尚存，顾忌着不能把房子拆了，撑了个结界在里面打，打得昏天黑地，劝架的话传不进去半点。

　　折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觉得一时半刻他俩是打不完了，索性把温如薅起来，塞给他一张灵符：“灌点灵力把结界打开，一会儿还要议事，让他俩冷静冷静。”

　　温如依言，灵符一贴上去，无形的结界上立刻显出灵力走向，构筑成一张若隐若现的网，从中心开始抽丝般飞快向四周消散。

　　温如眼前一亮：“这道符厉害啊，直接拆解灵力破解结界，方便又省力，你还有没有，送我一沓。”
　　折阑塞给他几张道：“哪有那么多，我还在改进，你先用用看，有建议和我提。”

　　“那我就先谢过了，”温如喜滋滋地收下，又想起了更紧要的，“不过这么强劲的效用，你的手能受得了吗？”

　　“还好，这符以结界上的灵力为引，本身所需的灵力并不多，于我来说负担反而小些。”

　　几句话间结界已然消融，温如带着折阑飞快后撤了几步，以免殃及池鱼。

　　场中两位正打得酣畅淋漓，全然没注意外面动静，静彤一枪给后院的梧桐剃了个头，北爻一鞭击飞了檐角的镇兽，两人双双忙乱地停了手。

　　北爻还没明白自己的结界怎么破了，静彤慧眼如炬扫了一圈，精准地叨上了罪魁祸首：“折阑！你不要命了！”

　　折阑安然入座，顺毛捋了她一把：“要的，所以还望镇离君手下留情。”

　　静彤没好气地将在场三人挨个瞪了一遍，收起枪，把倒地的树冠接了回去，径自走到折阑面前：“怪不得路上碰见了你，你一个病秧子怎么掺和进这种事了？”

　　“不巧，这事是我在凡界撞上的，”折阑扭头问温如，“前因后果她还不清楚吗？”

　　温如一脸无辜地掏出奏报：“我来时他俩已经呛上了，插不进话啊。”

　　静彤得了君晔传召，只知柳繇现世，匆忙赶了过来打了一架，还不知晓内情，她拿过折子，一回头，见北爻还杵在后院望着空空的檐角，没好气道：“你盯着它做什么，那镇兽指不定躲哪了，过一阵子就自己飞回来了。”

　　北爻沉默地将长鞭收起，步入殿内，向温如点了点头，探寻的目光落到折阑身上。

　　温如想起北爻不认识折阑，招呼道：“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撷英殿花神，折阑神君。阿阑，这位是北境守将，北爻将军。”

　　这位北爻将军面容颇为年轻，眉宇间却矛盾地透出几分落拓，周身沉静内敛，丝毫看不出刚刚才打过一架。

　　折阑见他欲言又止，微挑了挑眉：“神君怎么这样看着我，是怪我扰了你和静彤比武的兴致？”

　　“呃，不是。”
　　北爻回过神，大概是想起了有关花神的传言，他一时很难将眼前这个破了他结界的女子，和传言中的草包花瓶联系在一起。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恕我冒昧，刚刚可是花神破了我的结界，能请教一下是如何破的吗？”

　　静彤翻着碧山的奏报，头也不抬地顺口刺他：“难得啊，结界被人破了，不服气？”

　　北爻充耳不闻，接过折阑递给他的符纸，兀自钻研起来，静彤气没处撒，看完了将奏报扔给他，挨着折阑大声蛐蛐。

　　“他是锯了嘴的葫芦，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唯一个死人马首是瞻，你少理他。”

　　折阑无奈地揉了揉耳朵：“你少说两句吧，死人都能给你气活了。”

　　静彤立马高了一个调门：“那感情可好，承明虽然诡计多端，至少战神位不用空着了。”

　　折阑咳了一声，塞给她一块点心堵住她的嘴，静彤姑且鸣金收兵，擦了擦唇边的糕点屑，转而细细打量起她：“你现在在修符术？你不是经脉断了聚不起灵气吗，我看你造诣不低，怎么修炼的？”

　　折阑和在场几人没必要藏着掖着，她摊开手，露出手上的护腕与指环。

　　静彤一眼看出这不是寻常饰品——银色的指环严丝合缝地贴着皮肉，似嵌入了指节，其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光华若隐若现，如呼吸一般。
　　折阑抓了一枚灵石在手心，纹路明暗交替，灵石中的灵气霎时被指环吸取流转起来。

　　静彤抓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奇道：“这样就能画符了？”
　　折阑实话实说：“我能。”

　　“……”
　　言外之意，别人不太能。

　　静彤有时真想和这帮爱装的拼了。
　　但她一细想，这话也没毛病。

　　神族天生能够感应、调度灵气，运用灵气如臂使指。而断了经脉用法器汇集灵气，就好比断臂上接了一副假肢，对灵力的感受微乎其微。

　　要用这副假肢画出对灵力走向、强弱变化要求最精细的符文，难度可想而知。

　　断了的经脉承受不住灵力流转，一旦施展，手臂会愈加僵直刺痛。而符术虽然门槛低但上限极高，越是强劲的符需要的灵力越多，灵力流转越多手越疼痛麻木，简直是个死循环，除了折阑，大概再没有第二个残废死磕这套既要天赋异禀又要吃尽苦头的方法了。

　　静彤有些惋惜，又有些佩服，转念一想又奇怪起来：“所以你那破烂名声怎么回事？”
　　有这样一手符术，她怎么还千年如一日地顶着个花瓶的名头。

　　折阑懒散地往后一靠，毫无自知之明：“我的名声哪里烂了？”

　　“……”
　　静彤收回了刚刚那点子心软，痛骂了她一句“活该”，但这厮油盐不进，她扭头又叨上屋里最后一个还没挨骂的。
　　“别打盹了，你忙活一夜，审出什么没有？”

　　温如无辜受连，无奈睁眼：“没有，不然奏报里就写了。”
　　这是意料之内，以柳繇的疯狂和对神族的恨意，一夜时间连他的嘴都撬不开，更别提挖出点什么了。

　　“那你困成这样，就没什么成果？”

　　温如看了折阑一眼，说道：“璧城的疫气处理干净了，剩余的七千三百一十四名百姓也都安置好了，没有遗漏。”
　　除了嫌犯一个嘴硬一个硬了，其他的事都还顺利。

　　从原本三万余百姓锐减到七千，璧城这场瘟疫不可谓不重，几人沉默半晌，静彤拍了拍折阑道：“你那未婚夫家不太行，趁早换一个吧。”

　　她话音刚落，便听“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撞到了屏风上。
　　静彤猛地起身冲过去：“谁……诶？哪来的狐狸？”

　　折阑眼皮一跳，只见雪白的一团从屏风后窜了出来，飞扑到自己脚边“嘤嘤嘤”，不知是控诉静彤还是屏风。

　　君晔紧随其后进了门，笑道：“花神的狐狸，脚滑，进门没收住撞了头，快哄哄他吧。”

　　折阑不知他俩玩什么花样，伸手在云绯脑门上揉了两下，和颜悦色地传音给他：“演演就得了啊。”

　　云绯识相地收了声，蹭了蹭她的掌心。

　　“你也养狐狸啊，”静彤喃喃道，“对，你本来就喜欢这种毛茸茸的，你这只品相挺好。”

　　云绯闻言，骄傲地往折阑身边贴了贴。

　　但话锋急转直下：“事关紧要，先把它放外面玩吧。”
　　云绯闻言，惊恐地往折阑身边更贴了贴。

　　还是君晔发了话：“无妨，一只幼狐离不开主人太久，花神有分寸。”

　　花神有无分寸全看赤霄君的良心。
　　良心大大的赤霄君趁机贴在折阑脚边假寐。

　　堂堂西境统帅终于得以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光明正大地混在议事队伍里。

　　“今日召几位来，缘由想必都已清楚。璧城因凶祟絜钩瘟疫横行，本该流放于荒州的柳繇藏身碧山，风神因而身中妖毒提前归位。一来柳繇如何从荒州逃出且荒州一无所觉；二来柳繇明显有被追杀的迹象，其背后是谁；三来，柳繇与絜钩是什么关系，为何会一起出现在风神渡劫之地。”
　　“花神昨日亲历了璧城一事，赤霄本也有份但他渡劫闭关不得前来，而镇离、北爻都参与过当年柳繇的抓捕，无论柳繇是怎么逃出来的，都意味着荒州已不牢靠。今日议事还需拿出个章程来，以应不时之需。”

　　“时隔日久，还请司狱先叙述当年抓捕柳繇的经过。”

　　温如应是，取出了当年的卷案。

　　“凶祟柳繇，十凶之七，原属妖族玄部，师从妖皇少师相泽。
　　景行七七五年，黄泉之乱，相泽作为罪魁祸首被妖族除名，定为凶祟，定级为灾。同年，柳繇残杀同族叛逃，流窜妖界与凡界之间，食人血肉、修炼毒功，屠戮凡间城池数百座，死伤不计其数。
　　直到景行一一四三年，前西境统帅承明于戎泽擒获柳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