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流年》山篱

98、但愿长夜不愿醒

　　胡倾月突然轻轻说道，弯弯柳眉下杏核眼里浅笑盈盈。
　　□□转过身，淡淡说道：
　　“驸马爷吩咐过，一些无关紧要的繁杂琐事，不要去扰了公主的清静，找管家即可。胡姑娘新来，还不知道驸马府的规矩，这不怪你。倘若姑娘能在府里留得时间长一些，自然什么规矩都明白了。”
　　胡倾月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她望着面前的长悦公主，眼里现出一丝挑衅，口里却笑道：
　　“可是……倾月要说的话只有公主能听呢。”
　　□□眼里闪过一丝嫌恶，面色冷了下来：
　　“公主累了。只有公主能听的话，驸马爷定然也能听得。只要驸马爷愿意听，胡姑娘有什么话，给驸马爷说也是一样的。只是这里不是什么乡野之地，胡姑娘毛手毛脚的急躁性子，在这里可使不得。既然住在府里，须要和嬷嬷好好学学规矩。免得哪日一时莽撞，再似今日这般没轻没重，冒犯了公主，驸马爷会生气的。”
　　明华朝胡倾月翻了个白眼，口中低低嘟囔了道：
　　“真没见过这种人，脸皮怕要比城墙还要厚上几分，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若不是看着驸马爷的脸面，哪里还用和她废话，早大耳刮子呼过去了。”
　　声音虽轻，胡倾月却听了个真真切切，她垂下眼睫，掩住眼里的情绪，仿若没事人一般，朝长悦公主微微屈膝行礼：
　　“倾月不会说话，若有唐突冒犯之处，还望公主谅解。”
　　□□明华二人也不看她，小心翼翼扶着长悦公主径直去了。胡倾月慢慢直起身来，望着三人渐渐远离的背影，眼里浮起一丝讥诮：
　　“乌旸国唯一的公主，貌若倾城，那又如何，呵呵……很快你们就会知道胡倾月是谁了。”
　　胡怀日隐在水雾里，看着水榭外娇媚少女渐渐狠戾的表情，眼神复杂。胡倾月，胡俊与叶轻云之女，该是他这一世从未谋面的同胞妹妹。本该是凡夫俗子之身，他却在她的眉宇间看到一团淡淡的黑气。为什么会这样……
　　胡倾月一脸怒色回到翠玉苑，一头扎进叶轻云的怀里，呜咽不止。叶轻云吓了一跳，忙抱住她问道：
　　“我的儿，出去时还好好的，回来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这倒底是怎么了，莫非是被谁欺负了不成？”
　　胡倾月也不回答，只是低声哀哀哭泣。叶轻云不由落下泪来：
　　“我的儿，你只一味哭个不停，难道是要生生痛死阿娘不成？”
　　胡倾月慢慢止住了哭泣，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朝叶轻云问道：
　　“阿娘，一衍哥哥什么时候能娶我？”
　　“快了……”
　　“你总是说快了，快了，你知不知道，月儿等得好辛苦……我今日见到那个傻子了，走近些方知道，她长得很美很美，月儿一个女子见到她，也是心生欢喜呢。”
　　“你是说那个傻子，相貌真的像坊间传闻那般倾国倾城吗，比你若何？”
　　“犹如皓月之于微星，悦儿自愧不如。”
　　叶轻云思忖片刻，神色现出一丝凝重：
　　“传闻其母顾蔷是乌旸国第一美女，五官美艳，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四海之内唯有一衍的生母颜沉可与其比肩。生得如此美貌，虽说是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傻子，但年少慕艾却是不得不防。不过你放心，一衍与她之间可是隔着血海深仇，他们便是真有什么，也断不会长久。你阿爹曾私下说过，一衍监国只是第一步，待他登上皇位后，箫家就会被彻底颠覆，什么皇子公主，到时候屁都不是，能不能活着还不知道呢。”
　　“阿娘不知道，今日那个傻子的两个侍女说话有多刻薄，讥笑月儿出身乡野行事莽撞，还放言说让府里嬷嬷教女儿规矩呢。”
　　“不过是逞些口舌之利罢了。”叶轻云冷哼一声，“萧家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日了。我儿，且沉住气隐忍一时，莫和这些人计较，不在她们面前出现，自是听不见这些闲言碎语。以后索性躲得远远的，省的给自己找不痛快。月儿，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且放一放，如今，你阿爹好不容易在阿娘的软磨硬泡之下拉下脸面，求一衍让你进了驸马府。你应该抓着这大好机会，多和一衍见见面，牢牢抓住他的心。男人都喜欢温柔善良通情达理的美貌女子，我儿相貌品性样样不差，那个傻子纵是生得美了些，又哪能越过了你去！待到一衍看到了你的好，把心交付于你之时，他才是真正属于你，任谁也抢不走。”
　　胡倾月眼里现出一丝苦涩，幽幽说道：
　　“女儿明白阿娘的意思，可是一衍哥哥国事忙碌，总是早出晚归，行踪飘忽不定，他不来找月儿，月儿又如何能见得到他？”
　　“你傻啊，平时的机灵劲都跑到哪里去了？”叶轻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雪白的脑门上狠狠一戳，“山不来就我，我且就山去。都住到驸马府了，一衍不来找你，你就不会制造偶遇？每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一衍早晚必经的地方，柔柔弱弱那么一站，我儿那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我就不信他动不了心。”
　　“阿娘别说了……”胡倾月羞红了脸，伏在叶轻云的怀里不起来。
　　叶轻云眼里现出哀戚，她伸手轻抚胡倾月的后背，轻轻说道：
　　“放心，一衍做了皇上，皇后只能是你的，这是他欠我们胡家的，必须要还在你的身上。任何阻拦你的，无论是谁，阿娘都会狠狠踢开，让她万劫不复。”
　　胡怀日静静站在角落，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渐渐狰狞起来的女人，心情复杂。这就是他这一世的生母，襁褓之中他被送去替死，她，该是最为痛苦的那一个。此刻看着她眼中的伤痛，他心中却无太多触动，仿佛眼前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悲伤和痛苦，都是别人的，而他，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看客，心中泛起的，是一丝淡淡的怜悯。他轻轻摇了摇头，悄然飘出了房间，犹如他悄无声息地来。
　　月朗星稀，夜里倒是难得的晴明，一阵冷冷的风吹过，枝头窸窸窣窣摇落下几片黄叶。胡怀日无声无息站在床边，隔着垂落的帷帐，凝视着床上女子的睡颜。镶嵌在墙上的夜明珠大如婴儿拳头，散发着柔柔白光，女子微阖双目，，青丝散落了一枕，白玉般的双颊透出浅浅的粉色，樱色红唇微启，神态恬静安然，仿佛一个不知悲欢的小小婴孩。从掌灯到现在，他一直在一旁静静注视着她，看着她目无表情地坐着，看着侍女喂她吃饭喝汤，看着侍女扶她上床，看着她轻轻阖上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睛，直至很快沉沉睡去……他的泪不知不觉如泉涌出，心痛得无以复加。早知道这一世栖梧公主是个傻子，可当他亲眼目睹她这般模样时，依然是心如刀绞。凤清山上的栖梧公主，聪慧灵动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这一世竟然是这般模样。昏昏噩噩，行尸走肉一般一日日度过。遭人轻慢欺辱不知，受人关怀呵护不知，没有喜怒哀乐，仿佛一幅没有灵魂的画，一朵没有生命的花。
　　“你该醒了。”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一只手伸进怀中，掏出一个黑漆漆的墨玉锦盒。犹豫了片刻，他指尖轻轻一挑触动机括，锦盒缓缓开启，一枚雪白的丹药静静躺在里面，四周隐隐有七色光华流转。他轻轻一拍锦盒，丹药飞起，稳稳落入他摊开的掌心。他伸出食指朝沉睡的长悦公主微微一勾，长悦公主竟是缓缓张开了嘴巴。他凝视着丹药，刚要发力催动，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轻轻合上锦盒，他悄然隐去身形。
　　“驸马爷，今晚公主睡得早了些。”外次间响起□□低低的声音。
　　“嗯。你们都退下吧。”
　　随着一道略带磁性的男声缓缓响起，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一身黑衣的颀长身形走进房间。胡怀日看了他一眼，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那人紫冠黑发，肤如冷玉，一双眼柔波微漾，流转处偏光彩熠熠，仿佛万顷星光碎在其中。胡怀日眼中微涩，他定是驸马夜一衍了，这两个人，倒是都生得一副好皮囊，一个金童，一个玉女，站在一起怕是把世间人皆比下去了。
　　夜一衍走到床边坐下，合掌握住长悦公主的一只手，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一片静寂，夜明珠泛着淡淡的柔光。也不知过了多久，夜一衍忽然低叹一声：
　　“阿悦，我们有多久没有登过停月阁了……停月阁，停悦阁，真能让欢悦......停留吗……”
　　长悦公主闭着双眼兀自沉睡，长长的睫毛卷翘浓密，犹如两把纤巧的小小羽扇，在她细白如瓷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夜一衍把长悦公主的手举高，紧紧贴住他的脸庞，目不转睛地望着长悦公主，眼里忽然流下泪来：
　　“似你这般不知痛真好，这样我才能狠下心来，肆无忌惮去伤害你。可是……如果有一天，你知道痛了，定是会痛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