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流年》山篱

97、爱恨情仇无尽日

　　箫遥面如死灰，不发一言，任凭张永拉了下去。夜一衍转头看向刘畅：
　　“刘公公不必担心，箫纪楚虽死，但他许给公公的承诺都还是作数的。只是帝后新丧，近几日会有诸多繁琐事宜，刘公公素来熟悉皇家祖制和一应礼仪，且在皇宫再呆上几日吧。”
　　刘畅忙弯腰作礼：
　　“老奴谨遵驸马吩咐。”
　　凌晨两点二十五刻，乌旸国皇宫中敲响了丧钟。文武百宫皆是心中一惊，胡乱穿了朝服，钻进轿中慌慌张张赶往皇宫。秋深已然寒凉，诸位大臣哆哆嗦嗦站在静思殿门外，眼里俱是一片茫然。帝后二人身体康健，皇子们皆是双十年华，丧钟到底是为谁而响……何衡雷鸣对视一眼，俱是微微摇了摇头。只是在垂下眉眼的时候，何衡眼里精光一闪，宫中，三皇子当是成功了，看来，他的付出没有白费，这次他赌注下对了，他一直不曾看好的女儿何秋韵，果然是真正的凰命之女。只是这个箫纪楚心思深沉，今夜迟迟不差人来相府送信，莫非是生了二心，又作了新的打算不成？不行，他何衡可是给箫纪楚助了大力的，几乎是朝他亮出了所有的底盘，能给他的都给了，那些可都是他长达十几年的苦心经营，绝不能让这一切付水东流。他偷偷瞟了一旁的雷鸣一眼，心中暗忖：听说三皇子府的雷侧妃很是受宠，快要到手的荣华富贵怎能拱手他人，看来今日下朝回府之后，必须要找秋韵好好筹谋一番了。
　　两个时辰后，殿门大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依序排列站好，刚要弯腰叩拜，突然发现夜一衍一身黑衣坐在皇位之上，身后列队站着一排黑衣侍卫，手中刀剑锋芒逼人，闪着幽幽寒光。众人大惊，只见刘畅双眼含泪，上前一步悲声说道：
　　“昨夜三皇子箫纪楚作乱逼宫，弑父杀母，帝后皆是身中数剑，危急之时幸亏驸马夜一衍带御林军赶来，经过一夜激战，终将三皇子箫纪楚就地诛杀。帝后二人心肺遭受重创，御医回天乏术，终是不治身亡。四皇子箫遥目睹诸多变故，受了惊吓，人已然疯癫。皇上临终之时留下口旨，因四皇子箫遥身体染疾，一时难胜国事，故授驸马夜一衍为摄政王职位，暂司监国一职。”
　　众人一片哗然。夜一衍凤眼微眯，缓缓扫视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如有针砭，众人不由身子一颤，俱息了声音，低眉肃目，不敢抬眼与他对视，大殿里突然而至的寂静落针能闻。
　　“你们可有异议？”良久，夜一衍缓缓问道。
　　“驸马监国可是…….”何衡暗中一咬牙，刚上前一步开口说话，看见夜一衍冷冰冰的眼神扫过来，脸上神情无有一丝波动，他不由心中一颤，知道这一切已是定局，于是便抬眼望着夜一衍，抬高了声音说道，“人心所向。”
　　“臣附议。”雷鸣出列高声说道。
　　众大臣俱是一片高呼：“臣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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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无异议，都退了吧。”夜一衍神情哀戚，“刘畅，着钦天监择日，行国丧。”
　　阴连山。桃花林中，一袭白衣的中年男子正在抚琴。悠扬的琴声缓缓飘荡，和着轻风，花落如雨。白衣男子指尖挑起丝弦，骤然一放，一声长长的颤音后，他轻笑一声，低低说道：
　　“听过本魔君琴声的，算上你天藤，共有三个人。”
　　胡怀日慢慢从一株桃树后走出来：
　　“怀日荣幸之至。只是不知那两位幸运者又是何人？”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目光追逐着风中旋转的一片浅粉色花瓣，现出一丝追忆。良久，方低低吟诵道：
　　“当时只道是寻常，谁念西风独自凉……”
　　胡怀日微微一笑，朝白衣男子行礼道：
　　“怀日叨扰已久，今日特来告辞。”
　　白衣男子指尖微弹，胡怀日手中已多了一个墨玉锦盒。
　　“里面放有一粒还魂丹，服下后可令魂魄归位，混沌之人清醒。如今你已恢复了溯源之力。她……该醒来了。”
　　胡怀日看了看锦盒，小心翼翼放进怀内。
　　“去吧。”
　　白衣男子微闭双眼，指尖轻轻拂过琴弦，一串音符滑落，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在桃林中荡漾开来。胡怀日大步走出桃林，耳边琴声渐渐消失不见，他不由回头望去，只见刚才还满目芳菲的桃林竟是叶枯枝败，而白衣男子早已不见了踪影，仿佛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什么青栀，什么魔君，从来没有存在过。
　　“无论如何，怀日还是要谢谢你的。”胡怀日低低喃喃了一声，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驸马府。胡倾月一身素衣，沿着泰央胡畔悠悠而行。深秋时节薄雾初生，淡淡的阳光抛洒在湖面，碎金点点水色空蒙，竟让她生出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三天前阿爹把她和阿娘接到京城，阿娘闪着泪花对她说：
　　“月儿，你终是苦尽甘来，想不到我叶轻云的女儿，竟是有着母仪天下之贵命……”
　　她当时听了心绪复杂，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天夜里，她的一衍哥哥扶着长悦公主登停月阁的情景，那种宠溺和温柔，还有自然而然的小心翼翼，是她从不曾见过的。纵是后来阿娘劝慰她说那些都是假的，是一衍哥哥装出来的深情。可是她想起一衍哥哥望着她时，眼神里的客气和疏离，她心里明白，一衍哥哥和那个傻公主之间，绝不是那么简单。每每想起来那个画面，她都会心生妒忌，甚至有一些隐隐的恐惧。她恨那个话都不会说的傻子，凭什么和她争，那个傻子是长得美，可是她胡倾月也是生了一副花容月貌，而且聪慧娴雅，是一朵善解人意温柔娇艳的解语花，难道不比那个傻子强上千倍万倍？一衍哥哥眼中，为什么就从来看不到她胡倾月的好呢……昨日夜一衍微微发冷的声音仿佛在又在耳边响起：
　　“你可以在驸马府里随意走动，除了东侧的公主府。”
　　“为什么？”她仰起苍白的小脸，眼神略含幽怨。
　　“长悦公主不喜打扰。”夜一衍看着东方的公主府，淡淡说道。
　　她低下头咬了咬唇儿，轻轻说道：
　　“倾月听一衍哥哥的。”
　　她望着湖面上迷蒙轻烟，心中一阵痛楚，如有万针瞬间没入。她闭上眼睛，一滴泪自眼角悄然滑出。
　　“无事，一衍哥哥，来日方长，终有一日你会发现我的好。”她轻轻喃喃道，声音极轻，仿佛一缕薄烟，风一吹便散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隔着阳光下愈发轻薄的水雾，她望见长悦公主端坐在假山西畔的水榭之中，旁边站着她的两个侍女。她们脸上神情看不真切，只是看到一个绿衣侍女在说着什么，另外一个也不知听到了什么好笑之处，捂着嘴竟是笑得前仰后合。她看着看着不由柳眉微挑，杏核眼里生了一层薄怒，她在湖这边悲伤哭泣，那个傻子却在湖的那一边欢笑嬉闹，不过是一个如今什么都不是的亡国公主，那个傻子凭什么还可以活得如此恣意…….
　　“一衍哥哥，在公主府外面，这不算打扰吧……倾月可是一向最听你的。”
　　她眼里漾起一丝笑意，缓缓走向东边的小桥。□□正在给长悦公主编发，抬眼便发现了桥上缓缓走来的少女。只见那少女生得十分美貌，端的是明眸皓齿肌肤似雪，比起公主来竟是不遑多让。看着眼前这面生的美丽面孔，她不由心生警觉，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把长悦公主护在身后，厉声呵斥：
　　“哪里来的丫头，竟是这般不懂规矩，不声不响的在府里乱跑，就不怕惊扰了公主大驾？还不退下。”
　　胡倾月却是魔怔了一般，两眼只是望着长悦公主，须臾竟流下泪来。谁也没有发现，一个极其模糊的人影突然出现在湖面，仿佛与薄雾溶在一处的一缕青烟，仔细辨去，竟是一身白衣的胡怀日。此刻他竟如痴了一般，呆呆看着眼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少女。连阴山上，那魔君曾说过长悦公主倾城倾国，今日一见，果然不是虚言。她就那么不言不语，在水榭中一坐，周遭的景色便都成了陪衬。偏她不自知，只是张着茫然懵懂的眼睛，仿佛什么都不在她眼中。旁边的人轻轻望她一眼，眼里就水色盈盈，不知不觉盛满了温柔。
　　胡倾月眼中酸涩，两手叠放屈膝缓缓行礼，樱唇微启，声音宛如黄莺娇啼：
　　“小女子姓胡名倾月，是夜驸马的远房表妹，三日前来到驸马府。倾月给公主请安。”
　　一旁的明华沉了脸色，冷声道：
　　“真是什么人都能来驸马府攀亲了，这又是从哪个犄里旯旮钻出来的，也不在府里问一问，公主岂是你说见便见的？”
　　□□悄悄扯了扯明华的衣袖，朝长悦公主笑道：
　　“天有些凉了，奴婢扶公主回去。明华，我们走。”
　　说完半跪在地，轻轻理了理长悦公主乌亮的黑发，扶她站了起来。明华瞟了一眼脸色阴沉的胡倾月，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且慢。公主不听倾月把话说完吗？”